陆渊花了一整夜解那个诅咒。
准确地说,是七个小时又四十三分钟。从午夜到天色将明,仓库角落里的应急灯一直亮着,灯光下摊开着老刘贡献的中医铜人图、苏清雪找来的红绳和铜钱,以及陆渊用自己的血画废了的二十三张符纸。
晋升正式天师后的系统面板上,第一个解锁的能力让他找到了突破口。
【技能:符箓通解(被动)】
【效果:理解并解析D级及以下符箓的符文结构,可尝试逆向破解或改良】
【当前可解析符箓类型:驱邪、镇煞、净身、破咒】
追踪型诅咒是D级的。刚好卡在他能力的上限。
“找到了。”
凌晨四点十一分,陆渊染着满手朱砂和血污的手指停在第二十四张符纸上。这张符的纹路和前面二十三张都不一样——他在传统的“破煞符”基础上,把三处转折改成了直角,又在符胆位置添了一道他凭直觉画上去的弧线。
系统提示跳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累得连喜悦的表情都做不出来了。
【自创符箓·未命名】
【品级:凡品中等】
【效果:切断D级及以下追踪型能量链接,并对施咒者造成微量反噬】
【注:此符为宿主首次自创符箓,符箓通解熟练度+30,功德值+50】
他把这张符贴上老人的后颈。
符纸燃烧的瞬间,那条指向城市深处的黑色丝线像被剪刀齐齐剪断的琴弦,“铮”地一声崩开了。断裂的两端在空中剧烈扭动,一端缩回老人体内消散不见,另一端沿着来路倒卷回去,速度快得像一条受了伤的蛇。
老人浑身一颤,空洞了整整一天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焦距。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着蹲在面前的陆渊,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我……我老伴……还在家里……”
陆渊把他交给了老刘。
然后靠在货架上闭眼了四十分钟。
---
天亮的时候,血色的天空没有任何变化。
陆渊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远处城市天际线里那个若隐若现的巨大轮廓。诅咒的丝线被斩断后,那个方向就安静了——但安静不等于安全。更像是捕猎者收回了试探的触须,在重新评估猎物的分量。
“你一晚没睡?”
苏清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换了一身衣服,米白色风衣换成了深灰色的冲锋衣,头发依然扎成利落的高马尾,但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睡了四十分钟。”陆渊说。
“我睡了两个小时。”苏清雪走到他旁边,“老周值了前半夜,我值后半夜。现在不困,过几个小时会困,到时候你盯着。”
她说这话的语气,像在安排一个已经运转了很久的常轮值表。不是商量,是通知。
陆渊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的适应速度快得惊人。昨天她还是从悍马车里跳出来的落难千金,今天她已经像一个在末世里活了很久的营地管理者。恐惧、崩溃、茫然——这些情绪在她身上几乎看不见痕迹,或者说,被她压得太深,深到连阴阳眼都只能看见一层极淡的灰雾。
“你以前是什么的?”陆渊问。
苏清雪沉默了几秒。
“苏氏集团,执行副总裁。”她说,“我父亲是董事长,三个月前被带走调查,集团破产,资产冻结。我从一百二十亿的身家变成负资产,只用了七十二小时。”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还是那样——平淡,冷静,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财务报告。
“所以你习惯了。”
“习惯了什么?”
“从高处掉下来。”
苏清雪转过头,看着他。暗红色的天光映在她眼睛里,把那双向来冷淡的杏眼染上了一层极淡的暖色。
“你也是。”她说,“从万米高空掉下来,你是坠机唯一一个站着走出来的人。”
陆渊没有接话。
远处传来一声丧尸的嘶吼,然后是枪声,短促的两声点射,脆利落。是老周在清理昨晚被血腥味吸引到仓库周边的零星丧尸。
“这里待不久了。”陆渊说。
“我知道。”苏清雪说,“昨晚你在救那个老人的时候,我让老周带人去周边侦察了一圈。北边两个街区外有一小群丧尸在聚集,数量大概三十到四十,暂时没有移动的迹象,但迟早会过来。南边高架桥上能看见更多的丧尸,密密麻麻的,像蚂蚁搬家。”
“西边呢?”
“西边是大学城。老周说那边的丧尸密度明显比别的地方低,而且有几栋教学楼结构完整,易守难攻。”
陆渊看了她一眼:“你已经想好了?”
“大学城。”苏清雪说,“四十七个人,其中十二个老人和孩子,九个伤员。留在这里,只要被尸围一次,死一半都是乐观估计。大学城建筑物多,楼层高,丧尸不会爬楼梯,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你说过,你需要一个固定的场所来布置阵法。仓库是租的,大学城的教学楼是现成的。”
陆渊沉默了几秒,然后短促地笑了一声。
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你昨天晚上值班的时候,已经把撤退路线画好了吧?”
苏清雪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
滨海市的城区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一条从北城区仓库通往大学城的路线,沿途标注了三个备选路线、两个临时避难点和五处可能获取物资的地点。笔迹工整,标注清晰,连每条路线的大致距离和步行时间都写在了旁边。
“四十七个人的队伍,步行速度按最慢的老人和孩子算,每小时两公里。加上途中躲避丧尸和休息的时间,最晚今天下午四点能到。”她说。
“走哪条?”
苏清雪的指尖点在一条用虚线标注的路上。
“滨海大道。主道,视野开阔,丧尸容易被提前发现。缺点是暴露,容易被大群丧尸盯上。”
“备选?”
“幸福里小区后巷。狭窄,隐蔽,但容易遭遇死角里的丧尸,队伍拉太长的话尾端危险。”
陆渊看了一分钟地图。
“滨海大道。”他说,“我去开路。让老周带一个人压阵尾。你走队伍中间,负责老人和孩子。”
“你一个人开路?”
“够了。”
---
早晨六点,队伍出发。
四十七个人排成两列,老弱病残在中间,年轻力壮的在两侧。老周端着霰弹枪走在队伍最末尾,他旁边是一个叫陈默的年轻人——陆渊注意到这个人,是因为他在所有人都在哭喊、崩溃、祈祷的时候,一直蹲在角落里磨一把厨刀。
刀是从仓库厨房里找到的,刃长二十厘米,被他在水泥地上磨了一整夜,磨出了寒光。
“叫什么?”陆渊走过去的时候问过。
“陈默。”
“沉默的沉默?”
“嗯。”
“会用刀吗?”
“不会。”
“那你磨了一夜什么?”
陈默抬起头。他大概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学生气,但眼神是硬的。
“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陆渊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跟着老周。
队伍的最前面,陆渊一个人走。
他左手握着那沾过丧尸黑血的钢管,右手空着。右手的掌心里,是他在那四十分钟里画的三张符——两张自创的“破咒符”改良版,一张系统奖励的【镇魂符】成品。
正式天师之后,系统解锁了一个新功能:【鬼仆契约】。
但陆渊暂时没空研究。他的阴阳眼一直开着,视野里灰蒙蒙一片,丧尸身上缠绕的黑色死气在建筑物后面像烽火一样醒目。
第一只丧尸从路边的面包车里扑出来的时候,他侧身,钢管抡圆了砸在太阳上。颅骨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大道上格外清晰。
他没停步,踩过丧尸的尸体继续走。
队伍里有人发出压抑的呕声。没人说话。
第二只、第三只从街角的药店冲出来。陆渊一棍一个,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他在龙焱的八年里,匕首、军刺、工兵铲、甚至石头,任何东西到他手里都是武器。钢管只是其中一种。
第四只是一只穿着环卫工制服的老年男性丧尸,行动比前面几只慢得多。陆渊的钢管举起来,顿了一瞬,然后落下。
身后传来小童的声音:“妈妈,那个叔叔在哭。”
陆渊没有回头。
他知道赵梅会捂住孩子的眼睛。
---
上午九点二十三分,滨海大道走完三分之二。
队伍在一座天桥下短暂休息。老刘蹲在伤员旁边换绷带,陈默从背包里拿出从仓库带来的压缩饼分发。苏清雪在人群里走动,面无表情,但会在经过老人和孩子的时候,把饼掰成更小的块,方便他们咀嚼。
陆渊靠在天桥的桥墩上,闭眼调息。
系统的提示在他脑子里一条一条地弹:
【净天地神符·前置条件未满足——需功德值200、探索点100、天师等级:真人】
【掌心雷·前置条件已满足——功德值150、探索点50、天师等级:正式天师】
【是否解锁“掌心雷”?】
解锁。
【掌心雷(凡品中等)】
【效果:以精纯阳气混合微量雷霆之力,对D级及以下灵体造成灼烧与麻痹双重伤害,对C级灵体有微弱震慑效果,对丧尸可破坏其脑内残存神经连接(即一击毙命)】
【消耗:每次施展消耗微量体力与阳气,连续使用上限为5次/(超出将损伤基)】
【使用方式:意守丹田,引气至掌心,念咒“雷来”或默念皆可】
功德值扣除了150,剩下不到30点。探索点他本来就没有,昨晚自创符箓奖励了50,刚好够解锁掌心雷。
陆渊睁开眼,摊开右手。
掌心里,一道极其微弱的电弧跳跃了一瞬,发出细小的“噼啪”声,然后熄灭。
他握紧拳头。
身后,苏清雪的声音传来:“休息够了。继续走。”
---
上午十一点零六分,队伍抵达大学城。
陆渊第一眼看见的是校门——滨海大学的正门,大理石的门柱上刻着校名,金漆还在,但被一层暗红色的灰尘覆盖。校门后面是笔直的主道,两侧种着法国梧桐,再远是图书馆、教学楼、宿舍楼,依次排开。
安静得不正常。
大学城是人口密集区,末降临时应该有三万多名师生在校。但眼前的校园里,丧尸的数量远远少于预期——陆渊的阴阳眼扫过去,只看见零星十几团黑色死气在各个建筑物里缓慢移动。
三万人的校园,只剩下十几只丧尸。
其他的人呢?
“老周,警戒。其他人原地待命。”陆渊说。
他独自走进校门。
主道上停着几辆被撞毁的汽车,挡风玻璃碎裂,驾驶座上有一滩涸的血迹,但没有人,也没有尸体。路边的草坪上有拖拽的痕迹,一大片草皮被翻起,泥土里混着暗红色的血块,拖痕延伸向图书馆的方向。
陆渊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泥土里的血迹。
了至少一整天。
他站起来,顺着拖痕走。
图书馆的大门敞开着,门上的玻璃碎裂,门框上有撞击的凹痕。走进去,大厅里一片狼藉——借阅台被掀翻,书籍散落一地,墙壁上有弹孔和火烧的痕迹。
以及尸体。
不是丧尸的尸体,是人类的。十几具,堆在大厅中央,像一座小小的尸山。
全部瘪了。
不是腐烂,是瘪。皮肤紧贴着骨骼,眼眶深陷,嘴唇收缩露出牙龈,像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抽了全身的水分。每一具尸体的面部都凝固着极度的恐惧,嘴张到最大,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跳出来。
陆渊见过很多死人。
被枪的、被炸死的、被冷兵器砍的、被徒手格的。他见过被燃烧弹烧成焦炭的,见过在雨林里腐烂了半个月的。
但他没见过这样的。
这些人被什么东西吸了。
阴阳眼全力开启。
灰蒙蒙的视野里,图书馆大厅里残留着极其浓重的怨气——不是丧尸的黑色死气,也不是厉鬼的灰白色执念,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东西,像凝固的柏油,从地板、墙壁、天花板的每一寸表面渗透出来。
以及,在那堆尸体的正上方,有一行用血写在天花板上的字。
【祂醒了。我们献上血,祂赐予我们食。】
陆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祂”。
不是“它”,是“祂”。
这个字在宗教里,只用来指代神明。
“陆渊?”
苏清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走进图书馆,看见那堆瘪的尸体,脚步顿住了。
沉默持续了整整十秒。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陆渊听出了那层冰壳下面的一丝裂纹。
“不知道。”陆渊说,“但不是丧尸的。”
他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血字。
“这所大学里,有人——或者曾经是人的东西——在搞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