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科长亲自跑到后厨来叫人的时候,赵安静正蹲在水池边刷锅。
“小赵,快!孙处长要见你!”李科长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声音比平时高了不少。
“把围裙解了,手擦净,跟我上楼。”
赵安静不慌不忙地把围裙叠好,理了理头发。
王胖子在灶台后面冲她挤眼睛,小声嘀咕:“小赵,那可是省里下来的大部,脾气摸不准的!你上去说话可千万注意点分寸,多听少说!”
赵安静冲他点点头,跟着李科长上了二楼。
小会议室里,桌上的六道菜已经见了底。花生米的盘子净净,连碎渣都被人用馒头蘸走了。
孙处长坐在主位上喝茶,身边两个随行的年轻事正在收拾笔记本。
赵安静站到门口,还没开口,孙处长已经抬头看过来。
“你就是今天掌勺的赵安静同志?”孙处长放下茶杯,声音沉稳。
“是我。”
“坐吧。”孙处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随和,“别搁那儿站着了,咱们就随便聊几句。”
赵安静道了声谢,拉开椅子坐下,腰板挺直,既不拘谨也不放肆。
“听李科长说,你爱人赵天明同志,是去年在边境保卫战中牺牲的?”
“是。”
孙处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叹了口气:“烈士家属,是组织上亏欠了你们的。你一个女人家,独自带着三个半大孩子,这子过得不容易啊。”
赵安静没接这话茬。她很清楚,孙处长不是专程来慰问烈属的,能把一个食堂杂工叫上楼,必有别的目的。
果然,见她没有顺势诉苦,孙处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话锋自然地一拐:“你这做菜的手艺,是跟谁学的?”
“乡下跟婆婆学了点皮毛,剩下的都是自己瞎琢磨。”
孙处长放下茶杯,似笑非笑:“瞎琢磨能琢磨出这等水平?你那道溜肝尖,火候拿捏得堪称一绝。我在省城第一国营饭店吃过不下十回,没一家大师傅做得有你这么滑嫩,连一点土腥味都吃不出来!今天这六道菜,李科长跟我说,总共花了不到两块钱……”
他顿了顿,扭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李科长一眼。
李科长连忙补充:“一块七毛三,加上花生米,刚好两块整。”
孙处长把目光转回赵安静身上:
“两块钱做六道菜,硬是撑住了一桌高标准的接待。要是搁在别的国营食堂,没有十块八块本下不来。赵同志,你这本事,可不光是手艺好那么简单,你是极其会算账,也是个极聪明的人。”
赵安静听到这儿,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大概摸到了对方的方向。
“孙处长,您是想说什么,我听着就行。”
孙处长闻言,爽朗地笑出了声。这女人说话不绕弯子,脆利落,他最喜欢跟这种痛快人打交道。
“我直说。省商业厅下半年要搞一个基层供销系统的职工技能竞赛,其中有一项是烹饪比赛。每个县推荐一到两名选手参加。你们县供销社这边,李科长,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李科长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赵安静。
他手底下那几个厨子什么水平,他比谁都清楚。王胖子炒大锅菜行,真上台面比不过人家。至于其他人,切个土豆丝都粗细不均。
“孙处长,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孙处长站起身,“推荐谁去,那是你们县局自己的事,我管不着,也不手。不过,这个比赛的最终结果,省厅是要记入档案的。要是能拿个好名次,对你们县供销社年底的评优评先,可是有大大的好处。”
说完,孙处长没再多留,带着两个随行事走了。
临出门的时候,他回头补了一句:“赵同志,那道炸花生米,火候掐得准。以后有机会,再尝尝。”
李科长站在原地,旱烟袋在手里转了两圈,盯着赵安静看了好半天。
“小赵啊……”
“李科长,您说。”
“这个比赛的事,你自己怎么想?”
赵安静没急着回答。比赛意味着出差,出差意味着离开家。
三个孩子丢在大院里,光靠清延一个八岁的孩子守着,她不放心。贾大妈那种货色,逮着机会什么事都得出来。
但换个角度想,如果这次省级比赛能拿了名次,她在供销社的位置,可就绝对不是一个随时能被顶替的临时杂工那么简单了。
正式编制、工资调级、甚至粮食定量上浮。
这些才是能让她们一家四口站稳脚跟的实打实的利益。
权衡利弊后,她抬起头:“我愿意去。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比赛期间,我不在家,我家三个孩子的安全和吃饭问题,得有人帮我盯着。街道办那边我自己去打招呼,但食堂这边,我想请王师傅帮个忙,每天中午用饭盒给我家送一趟热乎饭。”
李科长一拍大腿:“这事包在我身上!老王那人嘴硬心软,你的面子他能不给?”
事情定下来了。赵安静从二楼下来,回到后厨。
王胖子正靠在灶台边等消息,看她进来,一脸紧张:“咋样?孙处长没为难你吧?”
“没有。说要推荐人去省里参加烹饪比赛。”
王胖子眨了眨眼,烟杆差点掉地上。
“比赛?省里的比赛?”他的声音拔高了,“那……那推荐谁?”
赵安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胖子琢磨了三秒钟,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得,是你去吧?那肯定是你去啊!我这两下子去了丢人现眼。”
他虽然自尊心强,但不傻。赵安静的手艺摆在那儿,谁去谁不去,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王师傅,比赛的事还早,先不提。”赵安静蹲下身,从台子底下拖出今天剩的那半盆大肠碎料,“倒是有件事得麻烦您……”
她把比赛期间帮忙送饭的事说了。
王胖子一口答应:“送饭算什么事儿!这段时间你教我的卤水配方就值一百顿饭钱了。你放心去,你家仨孩子我罩着。”
赵安静把碎料装进饭盒,又顺手把煮面片汤剩的半大骨头塞了进去。
下午三点多,她提着饭盒出了供销社大门。
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了吴翠兰。
吴翠兰手里提着个空菜篮子,一看到赵安静,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犹豫了两秒,还是凑了上来。
“安静妹子,那个……听说你被省里的领导看上了?要去参加什么比赛?”
消息传得倒是快。赵安静看了她一眼,没停步。
“周嫂子消息灵通啊。”
吴翠兰跟在旁边,赔着笑:“你别记恨嫂子上回的事,那都是贾嫂子撺掇的,跟我真没关系。我就是想跟你打听个事,你们食堂是不是有处理不掉的冻红薯?我家那口子最近胃不好,想弄点软和的东西吃。”
赵安静脚步不停,嘴角微微抽动。
这女人还真是贼心不死,这是绕着弯子来讨吃的了。
上次开口借肉票被自己毫不留情地堵了回去,这回学聪明了,换了个由头,拿她男人的胃病当挡箭牌。
“周嫂子,红薯供销社前头的副食柜台就有卖的,凭粮本就能买,你不用找我。”
“那……那不是还得要粮票嘛……”吴翠兰的声音顿时小了下去。
赵安静停住脚,扭头看着她。
“你手里有没有多余的布票?”
吴翠兰一怔,没想到话题转到了这儿。
“布票……有倒是有几尺,上个月发的,还没用。”
“这样。”赵安静开门见山,“三尺布票,我换你一盘炸红薯丸子,外加一碗蹄筋汤。你要是觉得亏,就当我没说。”
吴翠兰眼珠子转了两圈。三尺布票换一盘丸子和一碗蹄筋汤,按市面上的价来算,她确实不亏。
更何况她男人周大强天天嚷嚷着没油水,要是端一碗蹄筋汤回家,至少能消停两天。
“成!明天我把票给你带过来。”
赵安静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吴翠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