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天色刚擦黑,天边只留一抹沉沉的暗蓝。
吕氏趁着灶膛里还留着余温,轻手轻脚摸出半把糙米,指尖都带着几分珍惜。这是周玉婷前些天从山里带回来的,平里舍不得动,今想着家里人都累了一天,才狠心拿了出来。
她把糙米细细掺进粗粮里,添了水,盖上锅盖慢慢焖着。不多时,灶房里便飘开一缕淡淡的米香,在这青黄不接的春荒里,显得格外勾人。
吕氏正蹲在灶前添着柴禾,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刻意加重的咳嗽,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就踏了进来,带着一股子来者不善的气势。
周二郎背着手,脸色阴沉得像要滴下水来,大步走进院子。王氏紧紧跟在他身后,一进院门就扯着嗓子喊,声音尖细得扎人:“大哥大嫂,关着门在里头吃啥好东西呢?都是一家人,还分什么彼此,也太生分了吧!”
周大郎正在一旁收拾扛回来的农具,听见声音,脸色猛地一僵,手都顿在了半空。他慌忙起身,快步往灶房赶,伸手就要去盖锅盖,想把锅里的东西藏起来。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王氏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拨开周大郎,伸头就往锅里瞅。看清里面掺着的糙米时,她当即尖声叫了起来,嗓门大得半个院子都能听见:“糙米!还是上好的糙米!我说你们最近气色这么好,原来是背地里藏私货,偷偷关起门吃香喝辣!”
周二郎缓缓走上前,目光先落在冒着热气的锅里,又慢慢移到一旁站着的周玉婷身上,眼神沉得吓人,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玉婷,你老实说,这些粮食到底是哪儿来的?”
周玉兰也跟着挤了进来,小眼珠在灶房里来回乱转,恨不得立刻翻箱倒柜,找出更多值钱的东西。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年春荒闹得厉害,全村人都饿得面黄肌瘦,连粗粮都紧巴巴的,怎么可能平白冒出这么齐整的糙米?
一定是周玉婷身上有古怪,说不定真像村里人说的那样,沾了什么不净的东西。
“堂妹,你可不能撒谎。”周玉兰开口,声音柔柔弱弱的,听着乖巧,话里却句句往歪处引,“你之前不小心摔破了头,醒来之后就不对劲了,天天往深山里跑,村里人都说,你这运气邪性得很,不正常。”
王氏立刻接过话头,指着周玉婷,一脸笃定:“我看就是!一个小女娃,天天往深山老林里钻,能捡到什么正经东西?不是偷来的抢来的,就是沾了邪祟,不然哪来这么多好东西!”
吕氏吓得脸色瞬间发白,连忙上前一步,把周玉婷紧紧护在身后,声音都带着颤:“你们别胡说,这些真是婷儿在山上捡的,净净的!”
“捡的?”王氏叉着腰,冷笑一声,满脸不屑,“满山遍野那么多人,旁人怎么半点儿都捡不着?我看你们就是故意私藏家底,天天在我们面前装穷卖惨!”
周二郎冷冷开口,语气带着不容分说的蛮横:“家还没分,公中一大家子都在吃糠咽菜,你们倒好,私下开小灶。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从今往后,你们有什么,我们见者有份,不然这事没完!”
一家三口,一唱一和,摆明了是上门找茬,要明抢东西。
周大郎本就老实懦弱,被这阵仗得手足无措,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着急。
周玉婷从吕氏身后轻轻挣开,不慌不忙地往前走了一步,仰着一张小小的脸蛋,直直迎上三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她眼睛圆圆的,半点惧色都没有,神情冷静得不像个八岁的孩子。
“二婶乱说。”她声音清脆,不卑不亢,“我去的是深山,捡的是别人找不到的东西,有什么不对?”
周玉兰立刻上前一步,急着反驳:“你骗人!山上本没有这些!我也去了,跑了大半天,什么都没有!”
“堂姐只敢在山脚晃悠,自然找不到。”周玉婷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平静,“我运气好,能捡到,也怪不得别人。”
周玉兰被堵得脸色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王氏往灶前一横,摆出撒泼的架势:“我不管!一家人有吃的就得平分!今天这米必须分我们一半,不然我就闹到爹娘面前,让他们评评理!”
“那去便是。”
周玉婷仰着头,语气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慌乱,“我刚才还给爷爷送了鸡蛋和面,两位老人都高兴得很,不如现在就请他们过来,一起评评理?”
王氏脸色骤然一变,瞬间僵在原地。
她前些天可是亲眼看着这小丫头往老两口屋里送东西,老人家最近本来就偏疼大房,真闹过去,不仅讨不到好,还得挨一顿骂,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周二郎眉头紧紧锁起,也立刻意识到,这事真闹大了,他们半点好处都讨不到。一旦惊动了爹娘,少不得一顿狠狠训斥,到时候面子里子都丢尽了。
周玉兰咬着嘴唇,满心的不甘与嫉妒,却也知道再闹下去没好果子吃,只能悻悻地站在一旁,不敢再出声。
周玉婷看着三人神色变幻不定,又轻声开口,语气虽软,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坚定:“东西是我辛辛苦苦捡来的,没偷没抢,净净。二婶再这么欺负我爹娘,我就去村口,让村里的叔伯婶子都来评评理。”
她小小一个人,脊背却挺得笔直,站在那里,那股沉稳的气势,竟让周二郎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一时竟被震住了。
王氏心里越发发虚,眼神躲闪,支支吾吾了半天,再也不敢像刚才那样撒泼耍赖。
周二郎沉下脸,重重哼了一声,满是不善地瞪了大房一家三口一眼:“你们等着!”
说罢,狠狠甩了甩袖子,转身就往外走。
王氏和周玉兰满心不甘不愿,也只能紧紧跟上,走几步便回头狠狠瞪一眼,眼神里满是怨毒,仿佛要将人吞了一般。
“砰”的一声,院门被狠狠甩上,震得门框都微微发颤。
灶间瞬间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锅里米饭淡淡的香气,在空气里静静飘散,刚才的喧嚣吵闹,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闹剧。
吕氏惊魂未定,一把抱住女儿,手都在微微发抖:“婷儿,你可真是吓死娘了,刚才万一真闹起来,可怎么得了。”
周玉婷轻轻拍了拍吕氏的背,小声安慰:“不这样,他们会一直欺负我们,得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周大郎看着锅里焖得正好的饭,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愁绪:“这下彻底得罪他们了,往后在一个院里住着,子怕是更不好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