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晴空万里,城郊的风都带着草木清香,顾云舒的破院早已不复当初荒凉破败。塌掉的土坯墙被乡邻们重新夯得平整结实,漏风的木窗糊上了崭新的白棉纸,院角码着百姓们感恩送来的粗粮、菜与草药,就连那扇歪歪扭扭的木板门,都被村里的木匠免费修得严实稳当。
经过这段时休养,顾云舒的胎象已经稳固许多,小腹依旧平坦,可指尖抚上去时,能清晰感受到那一缕微弱却顽强的生机。鬼医门心法运转,不仅护住了胎气,更让她原本虚弱的身体渐充盈,面色褪去了苍白,多了几分温润光泽,眉眼间的清冷锐利,也添了几分母性的柔和。
王管家那边早已派人传过话,内城临街的医馆铺面已经寻好,地段宽敞、人流稠密,只等她有空进城敲定细节,便可着手装修开业。药材、银两、器具一应俱全,王家为报救命之恩,出手极为阔绰,半点不曾含糊。
顾云舒却并不着急进城。
她深知基未稳之前,贸然踏入京城繁华地,只会再度卷入是非。战王府、顾家、苏怜儿……那些旧影尚未散去,她必须先将自己的医术声望扎得更深,手里掌握的底气更足,才能在风云涌动的京城站稳脚跟。
这清晨,青黛清点完草药,皱着眉道:“小姐,我们的当归、川芎、血竭都快用完了,城里的药材铺太贵,听说城郊十里外有个大型草药市集,价格便宜,货色也新鲜,我们要不要去采买一些?”
顾云舒正坐在院门口研磨药粉,闻言抬眸,阳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碎影。她如今身子渐稳,适当走动反而有益气血循环,再者,她也想亲自去市集看看当地草药品相,便颔首应下:“好,收拾一下,我们即刻出发。”
两人简单换上素净的粗布衣裙,顾云舒将一小包自制的迷药、软筋散贴身藏好,又带了几枚银针,以防不测。青黛背着竹筐,手里拿着钱袋,小心翼翼扶着顾云舒,沿着城郊土路缓缓朝市集方向走去。
一路田畴青青,炊烟袅袅,乡邻们路过时,都会热情地与她打招呼,一口一个“顾神医”、“活菩萨”,语气里满是敬重。顾云舒微微颔首回应,眉眼平和,没有半分骄矜,更没有从前在王府时的怯懦卑微。
如今的她,靠医术立身,凭良心做人,走得坦荡,站得笔直。
行至半路,一片宽阔的演武场忽然出现在路旁空地之上。
远远便听见甲叶碰撞之声、整齐划一的喝喊之声,尘土飞扬,旌旗猎猎,数十名身着玄色劲装的士兵手持长枪、腰佩弯刀,正在场上练。队列森严,气势凛冽,一看便知是久经沙场的精锐之师。
“小姐,是战王的兵!”青黛脸色微变,下意识拉住顾云舒的衣袖,“我们绕路走吧,免得撞上王爷的人,惹上麻烦。”
青黛依旧记得,在王府时,这些士兵个个眼高于顶,对正妃娘娘视而不见,满心满眼只有他们的战王与侧妃,如今她们已经和离,再撞上,难免尴尬。
顾云舒却脚步未停,目光淡淡扫过演武场,语气平静:“不必绕路,我们只是路过,各行其是便是。”
她并非怕事之人,更何况,楚冽的士兵,与她早已无关。
可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时,演武场中央忽然传来一阵激烈争执,声音越来越大,甚至惊动了全场练的士兵。
“我说是阵法左翼薄弱!只要敌人从东侧突袭,我们必定溃不成军!”
“胡说!明明是后防空虚!骑兵一旦绕后,我们首尾不能相顾!”
“都不对!是长枪阵与盾牌手衔接太慢!应变迟缓,必败无疑!”
人群中央,几名低级将领面红耳赤,争论不休,旁边围满了士兵,个个面露困惑,却无人能说出个确切答案。演武场一侧,站着一位身着玄色副将袍服的男子,腰束玉带,面容刚毅,眉眼锐利,身姿挺拔如松,周身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煞气。
正是楚冽身边最信任的亲卫副将——萧策。
萧策奉命在此练新兵,演练战场攻防阵法,可今这套《破阵乐》阵法,却始终卡在一处关键漏洞,几名偏将争执不下,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萧策眉头紧锁,目光沉沉盯着场上阵型,心中也在快速推演,却一时未能抓住最核心的破绽。
顾云舒本无意多管闲事,脚步已经迈开,可目光不经意扫过场上阵法排布,脚步却微微顿住。
鬼医门不仅传医毒之术,更兼修兵法谋略、机关阵法。师父当年曾说,医人如治军,用药如用兵,虚实相生,攻守兼备。她自幼饱读兵书,对古代战阵阵法了如指掌,眼前这套士兵演练的阵法,在她眼中,漏洞简直一目了然。
这是一种典型的中央固守、两翼包抄的阵型,看似严密,实则犯了一个极为低级的错误——重攻轻守,重心前倾,中路与右翼衔接之处存在一道极窄的断口,看似微小,却足以被精锐骑兵一击破阵。
更致命的是,阵型转动之时,后队弓弩手与前队长枪兵节奏错位,一快一慢,一旦遭遇突袭,瞬间便会自乱阵脚。
这些士兵将领只看到表面的左翼、后卫、衔接问题,却没有抓住最核心的阵眼断口。
青黛见她驻足,连忙低声催促:“小姐,我们快走吧,这是军队的事,我们不能掺和,万一惹恼了萧副将……”
顾云舒却轻轻摇头,目光依旧落在场上阵型,语气平淡,却清晰地吐出一句:“笨得可笑。”
声音不大,却恰好被不远处正凝神思索的萧策听见。
萧策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场边的顾云舒。
当看清她面容的那一刻,萧策浑身一震,瞳孔微微收缩,满脸难以置信。
顾云舒?
战王的前正妃?
她怎么会在这里?
他分明记得,王爷已经与她和离,她早已离开王府,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眼前的女子,穿着粗布衣裙,素面朝天,身形略显单薄,却脊背挺直,气质清冷从容,眉眼间没有半分从前在王府时的卑微怯懦,反而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沉静锐利。
与他记忆里那个唯唯诺诺、动辄落泪的弃妃,判若两人。
萧策压下心中震惊,大步走上前,对着顾云舒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却保持着距离:“末将萧策,见过顾姑娘。”
他没有再称“王妃”,也没有失礼怠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顾云舒淡淡颔首,语气疏离:“萧副将。”
青黛紧张得手心冒汗,紧紧扶着顾云舒,生怕一言不合惹祸上身。
萧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想起刚才她那句“笨得可笑”,心头一动,抱拳道:“顾姑娘方才似乎对我军阵法,有不同见解?萧策愚钝,未能看破漏洞,还请顾姑娘指点一二。”
这话一出,周围的士兵全都愣住了。
萧副将是什么人?那是跟着战王出生入死、战功赫赫的猛将,谋略武功皆是军中顶尖,如今竟然向一个被和离的前王妃请教阵法?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几名刚才还在争执的偏将,更是满脸不服,看向顾云舒的眼神带着轻蔑与质疑。
“萧副将,您怎么能问一个女人?她懂什么阵法?”
“就是!不过是后宅妇人,胡说八道罢了!”
“我们争论不出的东西,她怎么可能懂?”
议论声不大,却清晰传入耳中。
青黛脸色发白,连忙拉着顾云舒:“小姐,我们别说了,快走吧……”
顾云舒却纹丝不动,目光平静扫过场上士兵,最后落在萧策身上,语气淡漠:“我只是随口一说,萧副将不必当真。”
她不想与楚冽的旧部有过多牵扯,更不想展露不该展露的本事,徒增是非。
可萧策却不肯作罢。
他跟随楚冽多年,最擅长识人观色。方才顾云舒那句评价,语气笃定,眼神清澈,绝非信口胡言,必定是真的看破了阵法漏洞。如今军中练陷入僵局,若能得到指点,对新兵训练、战场实战都有莫大益处。
更何况,他总觉得,眼前这个顾云舒,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顾姑娘,”萧策再次躬身,语气诚恳,“军中练,事关战场胜负、士兵生死,绝非小事。方才姑娘一语中的,必定是看破了关键。若姑娘肯指点,萧策感激不尽;若姑娘不便明说,也请暗示一二,末将绝不敢多问。”
他态度恭敬,没有半分轻视,更没有因为她是女子、是弃妃而有丝毫怠慢。
这份尊重,让顾云舒微微动容。
在这世上,除了青黛与乡邻,萧策是第一个不以身份、贵贱、荣辱看待她的人。
她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再拒绝。
指点阵法,不算涉入朝政,不算依附王府,不过是随口一语,既解了眼前僵局,也不算辜负萧策这份尊重。
顾云舒抬眸,目光转向演武场中央的阵型,声音平静清晰,不大不小,却恰好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
“你们争执左翼、后卫、衔接,全都是舍本逐末。此阵核心漏洞,不在两翼,不在后方,而在中路偏右,第三列与第四列长枪兵之间。”
她抬起手,指尖遥遥指向场上一个极不起眼的缝隙:“此处看似衔接紧密,实则阵型转动之时,步伐差了半寸,形成一道断口,宽不过两尺,却正是整阵的死门。”
“若有十名精锐骑兵,持短刃直冲此处,瞬间便可将阵型一分为二,前队与后队隔绝,左翼与右翼失联,此阵不攻自破。”
一语落下,全场死寂。
所有士兵、偏将,全都瞪大了眼睛,顺着她指尖的方向望去,死死盯着那处看似紧密的缝隙。
萧策更是浑身一震,双目骤亮,脑海中飞速推演。
中路偏右……第三列与第四列……断口……死门……
他猛地一拍大腿,失声惊呼:“妙!实在是妙!末将怎么没想到!”
困扰了他一上午的僵局,瞬间被一语点破!
场上那处缝隙,平里本看不出来,可一旦阵型启动、加速、转向,步伐差之毫厘,阵型便谬以千里,真的会形成一道致命断口!这才是整个阵法最核心、最隐蔽、最致命的漏洞!
那些刚才还满脸不服的偏将,此刻全都面红耳赤,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们争论了半天,全都抓错了重点,竟然不如一个女子一眼看破!
顾云舒却依旧神色平淡,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微不足道的小事:“除此之外,弓弩手与长枪兵节奏错位,前快后慢,也是大忌。只需将弓弩手后撤三步,以鼓声为号,同步进退,便可弥补。”
“末将受教了!”萧策深深躬身,语气里充满了心悦诚服的敬佩,“顾姑娘不仅医术通神,竟还精通兵法阵法,萧策自愧不如!”
他此刻看向顾云舒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待一个被和离的前王妃,而是看待一位深藏不露的奇人隐士!
医术高超,能活死人肉白骨;谋略惊人,一眼看破军中绝密阵法;气质从容,面对万千士兵不卑不亢。
这样的女子,怎么可能是那个传闻中懦弱无能、只会哭哭啼啼的弃妃?
战王殿下,到底错过了什么?
萧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看向顾云舒的目光,多了几分敬畏,更多了几分深思。
若是这样的人才,能为王爷所用,为大曜军队所用,何愁边境不宁、战事不胜?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顾云舒不想再多停留,淡淡颔首:“萧副将客气,只是随口一语,不必放在心上。我们还要去采买草药,先行告辞。”
说完,她便扶着青黛的手,转身缓步离去,背影从容淡然,没有半分居功自傲,仿佛刚才那番惊破众人的指点,不过是举手之劳。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坚定。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土路尽头,萧策依旧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副将,”一名偏将走上前,满脸敬佩,“这位顾姑娘,也太厉害了吧!一眼就看破了我们折腾半天都没发现的漏洞!这谋略,比我们军中的谋士还厉害!”
“是啊!难怪能被百姓称作活菩萨,原来不仅医术好,还懂兵法!”
“太不可思议了!战王殿下怎么就放她走了呢?”
萧策猛地回过神,脸色一沉,厉声呵斥:“闭嘴!王爷的事,也是你们能议论的?”
士兵们立刻噤声,不敢再多言。
萧策却目光沉沉,望向顾云舒离去的方向,心底暗暗打定主意。
这件事,必须立刻禀报王爷。
不是为了抓顾云舒的错处,而是为了这样一位惊才绝艳的女子,不该被埋没在城郊破院之中。
她的医术,可救万千将士;她的谋略,可定战场胜负。
这样的人才,若能纳入军中,必成大曜之福。
萧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继续练!按顾姑娘所说,修正阵型,补齐漏洞!”
“是!”
士兵们齐声应和,声音比刚才更加洪亮,气势更加凛冽。
他们看向顾云舒离去的方向,眼神里再也没有半分轻视,只剩下满满的敬畏。
而此刻,顾云舒与青黛已经走远,彻底远离了演武场。
青黛依旧心跳飞快,满脸崇拜地看着顾云舒:“小姐!您太厉害了!您竟然还懂兵法阵法!那么多士兵将军都看不出来的问题,您一眼就看破了!萧副将都对您心悦诚服!”
顾云舒轻轻笑了笑,语气淡然:“不过是小时候看过几本兵书,记了一些皮毛罢了,不值一提。”
她不想过多解释鬼医门的传承,有些秘密,永远藏在心底才最安全。
青黛却越发觉得自家小姐深不可测,眼底的敬佩几乎要溢出来:“不管怎么说,小姐就是最厉害的!以后谁还敢说小姐是弃妃?您明明是天上地下少有的奇女子!”
顾云舒摇头轻笑,没有再多说,只是脚步平稳地朝着草药市集走去。
她并不知道,刚才那一场随口指点,已经在萧策心中埋下了一颗深深的种子。
一颗关于军师、关于战场、关于她与楚冽再度产生交集的种子。
她更不知道,萧策很快便会将她精通兵法阵法的事,一字不漏禀报给楚冽。
那个冷面寡言、权倾朝野的战王,在得知她竟然还有如此惊人才华之后,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顾云舒此刻心中,只有腹中安稳的孩子,只有即将开业的医馆,只有靠自己双手挣来的自由与尊严。
至于战场、权谋、军队、战王……
她以为,那些早已与她无关。
却不知,命运的丝线,早已在她指点阵法的那一刻,悄然重新缠绕,将她与那个曾经弃她如敝履的男人,再度牵向了同一条风云激荡的道路。
草药市集很快便到了,人声鼎沸,药香弥漫。
顾云舒收敛心神,专心挑选药材,眉眼专注,气质温润。
她依旧是那个仁心济世的鬼医顾云舒。
可无人知晓,在她温和的外表之下,除了医毒双绝,更藏着一席可定江山的军师之才。
而这份军师天赋,终将在不久的将来,惊艳整个大曜王朝,也让那个亲手放她离开的战王楚冽,悔断肝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