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冒头，黄衍便已站在村口的界石旁，轻轻拍去衣上的尘土。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黄泥村，院中那座小土堆上压着他的一件旧衣，风一吹，衣角微微颤动。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踏上山路，一步步往山里走去。
脚底的水泡早已破裂，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石上般刺痛。他放慢了脚步，走得稳，却不肯停下。肩上的包袱里装着几块饼、一件换洗衣裳，还有那块贴身挂着的玉佩。玉佩始终温润，不烫也不凉，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支撑着他前行。
山路越走越陡，杂草高过人头，枝条横斜，拦住去路。他用手拨开，肩膀被划出几道红痕，也毫不在意。走到午后，烈炙烤着后背，他才在一处缓坡停下。坐下时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咬牙撑住才没摔下去。
他解开鞋带，布袜早已磨穿，脚底满是血痂与裂口。从包袱里翻出一块破布，撕成细条，一圈圈仔细缠上。动作虽笨拙，却足够认真。他知道，若脚废了，便再也走不动了。
歇了半晌，他起身活动筋骨，目光扫视四周。远处树影稀疏处，隐约透出一点绿意。他眯眼看了片刻，又低头看了看地面——有动物留下的浅浅爪印，通向林子深处。顺着走，或许能找到水源。
他拄着一捡来的木棍，缓缓朝那边挪动。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果然听见细微的流水声。拨开灌木，一条山溪横在眼前，水清见底，青白的石子清晰可见。他蹲下身，捧起一口饮水，清凉沁入喉咙，直透肺腑。
喝了几口，他又洗了把脸，冲掉伤口上的泥灰。这才抬头四顾，发现溪边长着几株野果树，枝头挂满紫黑色的小果，不大，却密密匝匝。他摘下一颗，用袖子擦了擦，小心咬了一口。
酸涩得皱眉，可咽下后口中竟泛起一丝回甘。他并未贪食，坐在树下静候半个时辰，确认身体无异样，才放心采了一兜。
天将黑时，他在溪流上游寻到一个浅洞，不大，刚好容一人躺下。扫净枯叶，铺上包袱里的衣物，蜷身坐进去休息。腹中饥饿，又掏出两颗果子嚼了，配上泉水，也算一顿饭。
夜风从洞口灌入，冷飕飕地扑在身上。他蜷缩着，手覆在口的玉佩上。那点温热仍在，像是唯一还连着活气的东西。闭上眼，养父倒下的身影浮现眼前，还有养母那只伸出的手。但他没有哭，只是攥紧玉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第二清晨如常起身。天刚亮，他便动身，在溪边舒展手脚，试着跑了几步。脚仍疼，但还能支撑。他开始摸索这片林子——哪里果多，何处水源稳定，哪些地方地势低易积水。第三天，他发现一棵倾倒的老树，部已被掏空，可避雨，比岩洞更隐蔽。他将此处当作落脚点，每采完果子回来，把多余的埋进湿土防。
子一天天过去，他瘦了许多，眼神却愈发沉静，动作也变得敏捷。遇见蛇不再呆立，而是缓缓退开；听到兽吼，先趴下藏好，等动静消失再行动。有一夜熟睡中，忽然口一热，耳畔微动——似有低吼自洞外传来。他猛然睁眼，翻身滚向角落，下一瞬，一道黑影扑入洞中，利爪砸地，碎石飞溅。
他屏息缩在暗处。那东西嗅了两下，未发觉他，低呜一声退出去。他没有追看，只摸了摸前玉佩，发觉它比平更热了些。
自此之后，他开始留意玉佩的变化。每当接近陡坡、密林深处或兽迹频繁之地，玉佩便会微微发烫。并非次次准确，但十次中有七八次，发热之后不久便会遇险——或是脚下突然松动，险些滚落山坡；或是前脚刚迈出去，身后便落下拳头大的石块。
第五傍晚，他在溪边喝水，抬头刹那，忽觉头顶风声异常。他本能仰头，只见一道青光划破天际，快得只留下残影。光影中似有人形，足踏一物，御风而行，转瞬没入远山云雾。
他呆立原地，水壶滑脱，砸在石头上滚入溪中。他未去捡拾，只是仰头凝望那片天空，久久不动。
直至夜幕降临，他才回神。回到树窝处，靠坐着，反复回想那一幕——那么高，那么快，竟能踏风而行。他低声喃喃：“若能如此……便不会再无力。”
当夜他未曾入睡，坐在窝外一块石上，仰望星空。从前不懂星辰排列，如今却想：那人可是从一颗星飞至另一颗？他是否也曾经过此地？还会不会再来？
此后数，他每到傍晚便去溪边守望，目光紧盯天边。果照采，水照饮，事照做，但心中多了一份执念。第十，他又见一道流光掠过，方向不同，速度依旧惊人。他确信不是幻觉，亦非飞鸟。这世间真有能飞行之人，真有超凡之力。
他坐在老地方啃着果子，果肉酸得牙疼，却嚼得很慢。吃完后，将果核抛入溪水，看着它打着旋儿漂远。
他开始有意试探玉佩。一故意走向狼粪遍布之处，果然未走多远，玉佩便开始发热。他立即停下，躲于树后，不久后三只野狼自林中窜出，沿路嗅探前行。他屏息不动，待其远去才悄然撤离。
又有一次夜里，明知山崖边缘难行，偏要前往查看。刚踏上一块倾斜的岩石，玉佩骤然发烫。他本能侧身扑倒，翻滚至旁，身后“轰”地一声巨响，一块大石砸落在方才立足之处，碎成数块。
他趴在地上喘息，手抚玉佩。它仍在持续发热，如同无声警示。他未言语，只是将它攥得更紧。
第十三夜，月光明亮。他坐在惯常歇息的岩石上，取下玉佩，置于掌心端详。它依旧灰扑扑的，形如普通石块，边角磨损，绳索陈旧。可正是这不起眼之物，数次助他避开危难。
他低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为何救我？”
风过山林，树叶沙沙作响。无人回应。
他将玉佩贴回前，倚靠石上。这一带他已熟悉，哪些路可行，哪些地方需避，心中已有分寸。果子够吃，泉水不断，夜里也能安眠。脚伤渐愈，行走不再跛行。衣破则以藤条修补，鞋烂脆赤足，脚底反而生出一层硬茧。
但他清楚，这并非真正安全。荒山广袤，他所涉足不过一隅。狼群可能绕至背后，毒蛇或藏落叶之下，更大的猛兽也许就在不远处游荡。他曾见过地上巨大的爪印，三指宽，深陷泥土，绝非狼类所能留下。
他也曾想过下山寻人，可一想到村里那些话——“克亲的东西”“迟早把你们一家都克死”——念头便熄。他不愿再被推搡，不愿再低头走路。他要变得不同。
他唯一能依靠的，唯有这块玉佩。它不语，不发光，看似平凡至极。但它会在危险临近时微微发热，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他一把。他不敢奢望它永远灵验，但至少此刻，它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凭仗。
第二十，他已在山中跋涉不知多少里。这一他登上一座光秃的山梁，立于高处远眺。四周群峰起伏，林海茫茫，不见人烟。他从怀中取出最后一块饼，掰成两半，一半收起，另一半送入口中。饼已硬，他就着水慢慢咽下。
吃完后，他系紧水囊，背好包袱。转身时，脚下踢落一块碎石，咕噜噜滚下山坡。他没有回头，径直朝山的另一边走去。
山风迎面吹来，夹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他走得稳健，一步一脚印，踏在实地上。他知道，自己已不再是离村时那个踉跄无助的孩子。他能寻水，能辨路，能在野兽近时躲开。他甚至开始相信，只要他还活着，终有一，能触碰到修行的门槛。
他轻抚口的玉佩。它安静地贴在那里，微温，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火种。
太阳西斜，他寻到一处背风的岩台准备过夜。放下包袱，坐在石上，取出玉佩，又一次翻来覆去地查看。月光洒落其上，灰石表面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纹路，转瞬即逝。
他眯起眼，凑近细看。
玉佩静静躺在掌心，再无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