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家里出来,祁同伟没有直接去高育良家。
他先去了吕州百货大楼。周末的商场人多,他在文具柜台前站了一会儿,买了两支新的铅笔,一盒替芯。又到楼下的茶叶柜台,挑了一罐明前龙井——高育良爱喝茶,前世他就知道。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胜在新鲜,茶叶罐上还贴着“2000年新茶”的标签。
柜台的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一边给他包茶叶一边唠嗑:“送人啊?这个茶好,今年雨水足,香气够。”
“送老师。”
“送老师好,送老师有出息。”大姐把包好的茶叶递过来。
祁同伟接过茶叶,走出百货大楼。三月的吕州,阳光已经有了几分暖意。街边的梧桐树刚刚冒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他没有急着上车,靠在车门上点燃一支烟,看着街对面的吕州市政府大院。
李达康就在那里面。
前世,李达康抓经济是一把好手。吕州后来能起来,底子是他打下的。但他太独,容不得别人手他的规划。高育良这个市委书记,在经济工作上被市长压得抬不起头——不是高育良没能力,是他手里没有自己的牌。
祁同伟吐出一口烟。前世的高育良,在吕州任上最大的“政绩”就是批了赵瑞龙的美食城。那是向赵家低头换来的,不是自己挣的。这一世赵瑞龙还没来——要一年多以后才会来。现在的高育良,手里一张经济牌都没有。
这就对了。一张牌都没有的时候,你递给他一张,他会接住的。
祁同伟掐灭烟头,转身上车。
高育良住在市委家属院东边的一栋独门独院里。院子不大,收拾得净,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他把车停在院门外,拎着公文包走进去。院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框。
“进来。”
祁同伟推门进去。高育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羊毛衫,没穿外套。看到进来的是祁同伟,他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同伟来了?坐。”
祁同伟在沙发对面坐下来。保姆端了茶上来,他接过,没有急着开口。
高育良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祁同伟扫了一眼封面——《经济转型期的产业布局研究》。高育良在看这种书,说明他确实在想经济上的事。一个政法教授出身的市委书记,被市长压得开始啃经济学著作——这不是兴趣,是被的。
“今天过来什么事?”高育良的语气很随意。
“早就想来的。”祁同伟从公文包里拿出那罐茶叶,放在茶几上,“路过百货大楼,看到新茶上市,给您带了一罐。尝个鲜。”
高育良拿起茶叶罐看了看。“明前龙井。你倒是会挑。”
“售货员推荐的。”
高育良笑了一下,把茶叶罐递给保姆:“泡一壶来尝尝。”然后转向祁同伟,“老书记身体怎么样?”
“都挺好的,前几天回去说话中气很足。”
“那就好。”高育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你也没事回去多陪陪老书记。”
祁同伟没有接这个话。他知道高育良的意思,毕竟他是梁群峰老书点将,才从汉东大学出来走向政坛的,所以自己的岳父是他的领路人都不为过。
祁同伟岔开话题,直接说“老师,”祁同伟把茶杯放下,“我最近在看一些经济方面的东西,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
高育良的手顿了一下。
“经济方面?”他把茶杯放下来,看着祁同伟,“你一个搞刑侦的,怎么想起研究经济了?”
“办案子的。”祁同伟说,“最近几个案子,都和钱有关。盗车案背后是销赃渠道,制毒案背后是资金链条。那些涉黑团伙的利益输送,洗钱的利益链条这些犯罪分子对经济运作的理解,比我们的民警还深。公安工作不能只懂破案。”
高育良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这个学生以前从来不关心这些——满脑子想的是怎么立功、怎么升官、怎么攀附。经济?那是李达康的事。
“你能有这个意识,很好。”高育良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公安口的人,大多只盯着案子。案子是点,经济是面。只看点不看面,永远只能当业务部。”
高育良端起保姆新泡的龙井,抿了一口,继续说道:“李达康为什么在吕州压得住?不是他比我高明,是他手里有经济这张牌。GDP增长、招商引资、城市建设——这些是硬指标。政法工作再出色,在常委会上也是‘软成绩’。”而我呢,政法出身,先天矮人家一头。
这是高育良第一次在祁同伟面前直接承认被李达康压制。前世他不会说这种话——前世的高育良,在学生面前永远是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现在他说了,说明是真的被压得难受了。
“老师,”祁同伟把身体微微前倾,“李达康的规划在吕州市区。您没必要去和他的主战场硬碰。但吕州不止有市区。”
高育良的目光凝聚了一下。
祁同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不是笔记本上的那几页——那是给自己看的。这张纸是他昨晚单独写的,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吕东。”他把纸摊在茶几上,“与上海接壤,距离上海市中心不到五十公里。土地成本是吕州市区的三分之一,劳动力更便宜。能不能在这里做一个开发区。”
高育良没有看那张纸。他看着祁同伟。
“开发区?你知道申报一个开发区要过多少关吗?”
“知道。所以不是申报,是先做。”祁同伟把那张纸往高育良面前推了推,“沿海有几个县,八十年代搞开发区的时候也没有批文。自己掏钱,自己修路,自己招商。了好几年,做出成绩了,才拿到国家级开发区的牌子。拿到牌子的时候,GDP已经是全省前列了。”
他说的是昆山。但不能提“昆山”两个字——这个世界里,昆山不存在。
高育良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那张纸。
纸上画着一张简易的地图——吕东的位置,上海的方向,两者之间的距离。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区位优势、交通条件、土地成本、劳动力资源、可承接的产业方向。电子元器件、精密机械、轻工业产品——这些都是上海正在向外溢出的制造业。
高育良看了很久。
“沿海那几个县的路子,你从哪里知道的?”
祁同伟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前段时间去郑州办案,在火车上遇到一个南方来的部。聊了一路。他说他们那边有个县,当年穷得叮当响,靠接轨大城市,现在成了外资最密集的地方。自己掏钱建开发区,先起来再说,等上面看到成绩了,牌子自然就批了。”
这个答案是编的。但不是完全编的——祁伟的记忆里,沿海地区依靠自费开发、承接大城市产业溢出而崛起的案例不止一个。那些经验被反复总结、推广,变成文件里的“开发区模式”。他知道每一个关键节点:自费开发的勇气、滚动发展的策略、国家级开发区的申报时机。
高育良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保姆在厨房里洗菜,水龙头的声音隐隐传过来。院子里有一只鸟在桂花树上叫着,叫声清脆而短促。
祁同伟没有催。他知道高育良在想什么。
吕东开发区。不影响李达康的市区规划——这是最大的政治智慧。李达康在全市规划上否决过高育良的提议,不是一次两次了。高育良想在市区搞一个产业园,李达康说规划不匹配。高育良想引进一个重点,李达康说用地指标不够。每一次高育良提出经济方面的动议,李达康都能用“规划”两个字挡回去。因为李达康是市长,规划归他管。
但吕东开发区不一样。选址在吕东,不在市区,不影响李达康的全市总体规划。高育良以市委名义成立开发区领导小组,亲自挂帅,李达康没有理由反对——书记要抓一个县级区域的开发区,市长拦不住,也不应该拦。更何况,李达康现在的精力全在市区规划上,吕东那块地他本看不上。
这就叫“另辟蹊径”。不在主战场硬碰,自己开辟一个新战场。
高育良睁开眼。
“同伟。”
“老师。”
“这件事,你琢磨多久了?”
祁同伟没有正面回答。“老师是吕州的书记,我是吕州的公安。吕州发展好了,大家都好。”
高育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前世祁同伟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欣赏——前世高育良也欣赏他,但那种欣赏是对一个听话的学生的欣赏。这一世的眼神,更像是一个棋手在看另一个棋手。
“你不是随便说说的。”高育良把那张纸重新拿起来,“你有完整的思路。”
“只是一个方向。具体怎么做,还得老师定。”
高育良没有接话。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书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李达康这个人,做事雷厉风行,抓经济有一套。”高育良背对着祁同伟,声音不高,“但他太独。吕州的规划,他不允许任何人手。我提过几次建议,都被他用‘规划不匹配’挡回来了。他是市长,规划权在他手里,我不好直接手。”
祁同伟安静地听着。
“所以你说的吕东,思路是对的。”高育良转过身,“不在他的棋盘上下棋。自己开一盘。”
“李达康也不会反对。吕东不在他的规划范围内,不影响他的整体布局。各各的。”
高育良重新坐回沙发里。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
“这件事,我需要去吕东实地看看。如果条件确实像你说的那样,可以启动。不过——”
他停了一下,看着祁同伟。
“你一个公安口的部,怎么对经济规划这么上心?”
“老师,说句心里话,您、我、我岳父天然站在一体的,这个标签永远的抹不掉,我岳父年级差不多了,也快退了,而您将是我们新的领路人,您现在被李达康压制的原因就是经济,在现今一切都讲GDP的时代,如果您没有真正的成绩,不会走太远,如果您走不远,那我...而且我也不想一直在政法上走,局限性太大了”
祁同伟话没有说我,他明白高育良知道要说什么。于是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师,我是汉大毕业的。汉大不只是有政法系,而且我和我爸聊过了,他支持。”
这个回答避重就轻,但高育良没有追问,但一个支持就明白了。也许他觉得这个答案就够了——都是汉大出来的。
“下周,你陪我去一趟吕东。”
“好。”
祁同伟放下茶杯。他知道,这一步走出去了。
从高育良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祁同伟站在桂花树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院门。
前世,他在这扇门里进出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是来求指点、来表忠心、来讨资源。高育良给他了,但那种给,是一个老师对一个听话学生的施舍。今天不一样。今天他不是来求的。他是来送的——给老师送政绩。
求来的东西,是欠人家的。送出去的东西,是人欠你的。
吕东开发区这件事,如果能做成,高育良就欠他一个人情。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人情,是真正在政治生命上拉了他一把的人情。将来高育良每进一步,都会记得这一步是谁帮他迈出去的。
祁同伟转身上车。引擎发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高育良书房的窗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刚放下。
他没在意。挂挡,驶出了市委家属院。
路过吕州市政府的时候,他放慢了车速。李达康办公室的窗户开着,里面有人影在晃动。周末还在加班——这个人确实是把所有精力都扑在工作上了。
祁同伟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李达康有李达康的路。高育良有高育良的路。而他的路,是让高育良走在自己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