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
键盘的敲击声在静谧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林朵朵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城市的霓虹遥远而模糊,像一片晕染开的光海。
新书《她笔下的星辰大海》的创作遇到了瓶颈。编辑希望她增加一些“更具冲突性和宿命感”的初恋描写,可她对着文档坐了三个小时,却迟迟无法下笔。不是忘记,而是有些记忆太过锋利,时隔多年,依然能轻易划开时间的屏障,让她清晰地看见那个站在悲伤深渊里,第一次看见“光”的、十六岁的自己。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任由思绪沉入那段被时光打磨得失真,却依旧决定着其后许多年情感走向的往事里。
(过去)
那年的九月一,天空是一种灰蒙蒙的、仿佛被水洗过又未完全晾的颜色。空气黏稠而湿热,蝉鸣在午后显得有气无力。
朵朵穿着一身素净得近乎扎眼的浅蓝色连衣裙,胳膊上别着一小块崭新的、墨一般的黑布。就在昨天,世界上最疼她的姥姥,闭上了眼睛。家里的哭声和压抑的低语持续了一整夜,空气里弥漫着香烛和悲伤混合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朵朵,”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疲惫得像被揉皱后又强行展平的旧报纸,“到了新班级……要好好的。”母亲的眼底布满红丝,声音沙哑,却还在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朵朵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一团湿棉花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害怕一开口,那勉强维持的镇定就会分崩离析。她背上那个用了三年、边缘已经磨损的蓝色书包,一步一步踏出家门。书包里除了新发的课本,还有一块她偷偷藏起来的、姥姥生前最爱用的手帕。
去学校的路,今天变得格外漫长。熟悉的街道、嘈杂的市声、奔跑嬉笑的孩子,在她眼里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失真,与她隔着一个世界。她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抛掷在无边黑暗里的、孤独的星球,被名为“失去”的引力场紧紧捕获,缓慢而无声地旋转着,四周是冰冷的、永恒的寂静。
高三了,按照惯例要重新分班。她因为家中的变故迟到了,教学楼前那张巨大的、写满名字的红色分班榜单下,已经空无一人。她仰起头,纤细脆弱的脖颈仿佛不堪重负,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机械地搜寻。高三(七)班。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尘埃和草木味道的空气,试图将心头那块沉重的巨石暂时压下,才抬脚走向那间位于走廊尽头的、陌生的教室。
教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新班主任略带口音的讲话声,关于新学期的规矩和高三这一年的紧迫性。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并不刺耳,却在瞬间吸引了教室里绝大多数人的目光。几十道视线,带着好奇、打量、探究,或许还有一丝因被打扰而产生的不耐,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朵朵窘迫地低下头,脸颊不受控制地发起烫来,连耳都烧得通红。她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像一只误入鹤群的、惊慌失措的幼兽,快步走向讲台,只想尽快找到一个可以隐藏自己的角落。
“老师,对不起,我迟到了。我是林朵朵。”她的声音细微得像蚊蚋,几乎被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淹没。
班主任是个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姓李。他看了看她胳膊上那刺目的黑布,又看了看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语气还算温和:“嗯,知道了。节哀。快找个空位坐下吧。”
朵朵如蒙大赦,再次低下头,目光在已经坐了大半学生的教室里仓皇扫过,急切地寻找一个不引人注目的位置。大部分座位都坐了人,只有靠窗那一排,倒数第二桌还空着。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几乎是小跑着过去,将自己安顿在那个靠墙的位置上。坐下的一瞬间,她才感觉到后背惊出的一层薄薄冷汗,心脏在腔里失了节奏地、胡乱地冲撞着。
她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往外拿文具盒和笔记本,试图用这些机械的动作来掩饰内心的慌乱和依旧翻江倒海的悲伤。铅笔,橡皮,草稿纸……她将它们一一摆放整齐,仿佛通过整理外物,就能整理好内心的一片狼藉。
就在她稍稍平复呼吸,准备强迫自己听讲时,目光无意中,或者说,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撞上了斜后方,靠窗最后一桌的那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异常净、挺括的白衬衫的男生。午后的阳光,恰好在那时挣脱了云层的束缚,透过擦拭得明亮的玻璃窗,斜斜地打在他的侧脸上,仿佛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虚幻的、毛茸茸的金边。他微微低着头,额前黑色碎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只能看到清晰利落得如同刀裁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以及那双薄而抿着、显得格外冷淡的嘴唇。
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周围喧闹、躁动的青春期氛围格格不入的冷峻和……疏离。他就像一幅被精心描绘后,单独裁剪下来,错误地嵌入这嘈杂背景中的静默剪影,周身弥漫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似乎察觉到了她过于持久的注视,他眼皮懒懒地一掀,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
那双眼睛,像两泓浸在雪山冰泉里的黑色琉璃,清亮,深邃,却没什么温度,只有一片坦然的、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世间万物都难以在其中激起涟漪。
就那么一眼。
朵朵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又精准地撞了一下,不疼,却引发了一阵无声的、持续扩散的嗡鸣,从心口一直震荡到指尖,带来一种奇异的麻痹感。周围的一切声音——老师平板无波的讲话、同学间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窗外遥远的蝉鸣——都瞬间褪去,她的世界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那双冷淡的眼睛,和透过他柔软黑发跳跃着的、破碎的金色光斑。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低下头,心脏在腔里失了控地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脸颊莫名地、汹涌地发起烫来,比刚才被全班注视时更甚。一种难以言喻的慌乱攫住了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他……就是星星吗?”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她空白的大脑。
她的发小毛毛,初一就和星星一个班,在她耳边用那种混合着崇拜与兴奋的语气念叨过无数次这个名字——“我们班那个星星啊,学习超好,长得又帅,就是特别冷,对谁都爱答不理的,好多女生偷偷喜欢他呢……”
当时她只是听听,脑海里勾勒不出一个具体、鲜活的形象,只觉得大概是那种常见的、有点骄傲的优等生。然而此刻,那个模糊的、标签化的轮廓骤然被注入了灵魂,变得清晰、锋利,并且带着一种强烈的、近乎野蛮的视觉冲击力,狠狠地、不容分说地印在了她的视网膜上,烙印在她的感知里。他和她想象中那个模糊的“星星”,似乎一样,又似乎完全不同。这种认知上的偏差,让她更加无措。
李老师还在讲台上强调着高考的重要性,朵朵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那些话语变成无意义的音符,从她耳边飘过。她所有的感官,都不受控制地、叛徒般地,集中在了那个窗边的角落。
她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极其小心地,再次望向那边。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微微侧头看着窗外,阳光在他身上勾勒出毛茸茸的光晕。教室里有些闷热,有男生在用书本用力扇风,有女生在偷偷整理刘海或交换着眼神,只有他,像一幅被定格的电影画面,安静得近乎疏离,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躁动,都与他无关,被他周身那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朵朵忽然觉得,自己胳膊上这块象征着失去与哀悼的黑布,和心里那片巨大而荒凉的、名为悲伤的领土,在这个陌生、耀眼、却又冰冷得像另一个维度的男孩面前,显得那么不合时宜,那么……灰头土脸,甚至有些可笑。她原本沉浸在独自一人的悲伤星球里,自怜自艾,认为自己的痛苦是全世界最沉重、最独一无二的。可现在,一颗自带强烈光芒和引力的恒星蛮横地闯了进来,不容置疑地,照亮了她世界灰暗的一角,让她无所适从,甚至感到一种莫名的羞愧,仿佛自己的悲伤,在这种耀眼的存在面前,都变得轻飘了起来。
她甚至隐约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后的净洗衣粉的味道,清冽而纯粹,不知道是不是从他身上飘过来的。这味道与她心中腐朽的悲伤气息格格不入,却奇异地让她混乱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丝。
下课铃终于响了,刺耳又带着某种解放的意味。同学们像出笼的鸟儿,瞬间活跃起来,搬动桌椅的声音、嬉笑打闹的声音、讨论假期见闻的声音充斥了整个教室。朵朵却像被钉在了座位上,有些恍惚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生机勃勃,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她看到有几个男生立刻围到了星星的桌旁,嘻嘻哈哈地跟他说话,姿态熟稔。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扯一下嘴角,算是回应,目光大多数时候还是落在窗外,或者懒懒地扫过围着他的同学。他像是人群的中心,却又游离于热闹之外。
“喂!朵朵!”一个熟悉又充满活力的声音像颗小炮弹一样在她耳边炸开。
她的发小毛毛,像只快乐的麻雀蹦到了她面前,圆圆的脸上满是惊喜,“可算等到你了!我们终于一个班了!太好了!”她拉着朵朵的手摇晃着,随即敏锐地发现了朵朵红肿的眼圈和异常苍白的脸色,声音立刻低了下来,带着真切的关切,“咦?你眼睛怎么红红的?脸色也好差,没事吧?是不是因为……”
朵朵勉强笑了笑,摇了摇头,打断了她可能的追问,声音有些沙哑:“没事。就是……没睡好。”她不想在学校,在这么多人面前,提及那份沉重的失去。
毛毛显然不信,但看她不想多说,也没再追问,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传递着无声的安慰。随即,她顺着朵朵刚才失神的目光望去,落在了那个被男生们围住的中心人物身上,脸上立刻露出了然的、带着点小得意和分享秘密的表情,凑到朵朵耳边,压低声音:
“看到星星了吧?是不是超有范儿?我跟你讲,他这人就这样,对谁都爱搭不理的,酷得要命!以前我们班好多女生……”
毛毛后面叽叽喳喳的、关于星星如何受欢迎、如何高冷的话,朵朵又没太听清了。她的注意力被星星的动作吸引——他从那些男生的包围中站起身,他个子很高,身形清瘦却挺拔,像一棵正在抽条的白杨。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参与旁边几个男生关于暑假游戏的激烈讨论,只是径直走出了教室后门,那冷漠的背影,仿佛自带结界,将所有的热闹与喧嚣都隔绝在外,也仿佛……将呆呆望着他的朵朵,隔绝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一整天的课,朵朵都上得心不在焉。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着复杂的几何图形,她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窗边的空位,计算着他离开的时间。等他回来,她的目光又像受惊的蝴蝶,迅速收回,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那上面除了期和科目名称,依旧是一片空白,像她此刻茫然又混乱的心绪。
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和困惑攫住了她。姥姥去世带来的悲伤是真实的,沉重的,像一块巨大的、湿透了的棉被,紧紧裹挟着她,让她无法呼吸。可那个男孩的出现,以及自己因此而产生的、完全不受控制的慌乱和悸动,也是真实的,像棉被缝隙里突然刺入的一尖锐的麦芒,带着微痛的、活生生的触感。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她心里打架、缠绕,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可耻的背叛者,在至亲离世的巨大悲痛中,竟然还能为另一个陌生人心神不宁。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带着一种解脱般的意味。朵朵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铅笔、橡皮、课本……动作机械而迟缓。她想等他先走。
当她终于磨蹭到校门口时,却看见星星正推着一辆黑色的、擦得锃亮的自行车,和那几个课间围着他的男生一起走出来。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铺满橘色光晕的地面上晃动。他微微侧头听着同伴说话,侧脸在夕照下显得愈发立体和……遥远。
就在这时,一个隔壁班的女生,穿着漂亮的碎花裙子,梳着高高的马尾,脸上带着羞涩又勇敢的红晕,突然小跑着过去,拦在了星星面前,红着脸递给他一个淡蓝色的、散发着淡淡香气的信封。
是情书。
朵朵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住。
星星愣了一下,看着递到面前的信封,没有接。他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朵朵听不清,但她能看到那个女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举着信封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眼睛里迅速积聚起委屈的水光,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星星却没有再多看一眼,和同伴们绕过那个几乎要石化的女生,继续往前走,仿佛刚才那段小曲从未发生,那个女生的眼泪和难堪,都与他无关。
那个女生最终低着头,捏着那封未被接纳的信,飞快地跑开了。
朵朵站在原地,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为他那份不近人情的冷漠而感到的一丝寒意,有为那个勇敢却受挫的女生感到的些许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仿佛看到了某种未来的、清晰的预感和……隐隐的恐惧。那个女生的现在,会不会就是她的未来?飞蛾扑火,最终只落得一身狼狈与伤心。他那样的男孩,天生就是让人仰望和追逐的,又怎么会留意到角落里,一颗蒙着尘埃的、悲伤的星球?
她默默地、继续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将她的影子也拉得孤单而细长,与远处那群男生的喧闹身影形成鲜明对比。脑海里,姥姥慈祥的、布满皱纹的笑脸和星星那双冷淡的、如同黑色琉璃的眼睛,开始不受控制地不断交替出现。
悲伤依旧在,沉重而真实,那是她生命的底色。可那束闯入她灰暗世界的、来自冰冷恒星的光,太过强烈,太过突兀,让她无法忽视,甚至开始悄然改变着她内心世界的景观。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混合着慌乱、羞耻、卑微和一丝隐秘渴望的复杂情绪。
她不知道,这场始于最深重悲伤的遇见,究竟是她贫瘠青春里意想不到的一线救赎,还是另一场更大、更无法掌控的风暴的开端。那个名叫星星的男孩,像一颗轨道未知、亮度惊人的彗星,他带来的,究竟是照亮永恒黑夜的光,还是……焚毁一切的劫?
朵朵抬起头,看着天边那轮正在缓缓沉下去的、如同咸蛋黄般温暖却即将消逝的落,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漫无边际的茫然。手中的书包带子,被她无意识地攥得更紧了,紧到指节都微微发白。
(现在)
书房里,林朵朵缓缓睁开眼,从遥远的回忆中抽离。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本厚厚的、皮质封面已经有些磨损的记本上。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记本冰凉的封面,仿佛能透过它,触摸到那个十六岁的、站在悲伤和迷茫十字路口的自己。
然后,她重新将手放回键盘上,敲下了新的一行字:
“有些光的出现,不是为了指引方向,而是为了让你看清,自己身处怎样的黑暗。”
她不知道这个故事将走向何方,但她知道,那个关于星星的、充满矛盾与悬念的开始,必须被忠实地记录下来。
(第一卷 · 第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