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短促的刺响。
门被用力带上时,震得墙灰簌簌落下几粒。
走廊另一端,刚抱着教案回来的章安仁恰好看见那道气冲冲离开的背影。
他快走几步,只来得及喊出一声:“南孙!”
回答他的是高跟鞋快速敲击水泥地面的清脆声响,越来越远。
他转向那扇紧闭的房门,摇了摇头,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能把人气成这样,恐怕和“喜欢”
这个词是半点边也沾不上了。
西餐厅里灯光柔和,刀叉碰在瓷盘上的声音很轻。
蒋南孙切牛排的力道却有点大。
“你就想象一下,”
她对坐在对面的朱锁锁说,银色的餐刀尖在空气里点了点,“一个人,在你面前,不到五分钟就能睡过去。”
牛肉被送进嘴里,她咀嚼了几下,才继续道,“而且是在我特意找过去的时候。”
朱锁锁托着腮,眼里带着探究的笑意:“真有这样的人?我们南孙大 ** 亲自出场,居然有人能睡着?”
“不止睡着,”
蒋南孙放下刀叉,拿起水杯,“还打呼。”
这话让朱锁锁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想了想,用一种宽慰的语气说:“那可能……他真的特别累?或者,就是对女孩子没兴趣?”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猜测有点离谱。
“累?”
蒋南孙哼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流转的城市灯火上,“我看是本懒得应付才对。”
她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些,“不过,平心而论,那张脸……确实挑不出毛病。”
朱锁锁正要送到嘴边的酒杯停住了。”嗯?”
她发出一个疑问的音节。
“我是说,”
蒋南孙转回头,表情有点复杂,像是不情愿承认什么,“光看外表的话,他大概很受欢迎。
可惜,性格太糟糕了。”
此刻,宿舍楼里早已恢复寂静。
章安仁桌前的台灯还亮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持续不断。
而仅一墙之隔的另一间屋子,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在天花板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呼声依旧平稳,对之前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朱锁锁眼睛睁得滚圆,声音里掺着不信:“能有这么离谱?”
蒋南孙的下颌动了动,算是承认。
她舌尖抵着上颚,半晌才挤出话来:“那人身上,该有的毛病一样不差。”
“可我在学校那几年,倒没听见谁议论他什么。”
“反而是那个王永正,隔三差五就能听说他又认识了哪个姑娘。”
一丝好奇从朱锁锁眉梢掠过:“听着像个彻头彻尾的木头疙瘩。
不过南孙,你找他究竟图什么?”
“大概和沾边。”
蒋南孙答得简短。
清晨撞见那人也在看盘,屏幕上一片红绿交错。
这画面让她立刻想起父亲书房里常年不散的烟味,还有那些打印出来、铺满桌面的曲线图。
听到“”
两个字,朱锁锁嘴角那点笑意倏地淡了。
她们俩都对这两个字过敏。
蒋家是怎么一步步往下走的,她们比谁都清楚。
两张钞票递出去,换来一整的轻快。
刀叉碰着白瓷盘,发梢落在理容店的围布上,美容仪器的微震透过皮肤传来。
等到天色转暗,钱包里已经空了一大截。
“钱真是好东西。”
朱锁锁靠在出租车后座,窗外的霓虹灯影滑过她的侧脸。
蒋南孙没接话。
她习惯了这种重量,从有记忆开始,她就没体会过“不够”
是什么滋味。
“回去吧,”
她看了眼手机屏幕,“明天还得早起。”
“你都离开学校了,还早起做什么?”
朱锁锁扭过头看她。
“还不是因为陈箫。”
蒋南孙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她接着补充,语速快了些:“我明天七点就去敲他的门。”
“他不是能睡么?我偏不让他睡踏实。”
朱锁锁盯着好友看了几秒,没明白。
章安仁那样体贴周到的人就在身边,怎么她反倒对那个只见了一面的家伙较起劲来。
“南孙,”
她试探着问,“你该不会……”
“不可能。”
蒋南孙截断她的话,声音硬邦邦的,“和喜欢没关系,是讨厌。”
朱锁锁笑出了声:“讨厌到非要清早去吵人家?戏里可都这么演,越是在意才越折腾。”
“那是戏。”
蒋南孙别开脸,望向窗外流动的夜色,“光是他碰这一条,就够我烦的了。
脸长得再顺眼也没用。”
这话硌在朱锁锁耳朵里,倒是合理。
她点了点头,不再往下说。
另一头,陈箫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下午的呆。
蒋南孙离开后,他勉强又睡了两三个钟头,最终还是醒了。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
“还得再弄点钱进来。”
他自言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能试的路子几乎都试遍了,各个借贷平台的额度早已见底。
“要不花点手续费,办几张高额度的信用卡?”
这个念头冒出来。
他知道有些银行的业务员,私下收些好处,就能把额度做高。
当然,前提是你的记录还算净。
批下来的数字,通常也就是几万块上下,解不了渴,但能缓一缓。
他关掉交易软件,屋子里彻底暗下来。
晨光尚未完全浸透窗棂时,那种沉闷的敲击声又一次撞进了耳朵。
不是火气,是某种更尖锐的东西一下子扎穿了睡意。
陈箫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几乎能描摹出门外那个憋着笑的身影。
除了她,不会有别人。
他掀开被子,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门轴转动得缓慢,开了一条缝。
走廊浸在灰蓝的色调里,能见度很低。
他侧身闪到门边墙壁的凹陷处,背贴着墙,呼吸压得又轻又缓。
大约过了一分钟,轻微的脚步声靠近了。
先是探头张望,然后整个人像猫一样弓着背挪到门边。
她抬起手,似乎还想再制造点动静,嘴角已经翘了起来,那句嘀咕几乎含在喉咙里:“昨天的我,你不理,今天的我,偏要来……”
话没说完。
一只手臂从侧面的阴影里猛地伸出来,箍住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迅捷地捂了上来,把所有惊呼都按回了喉咙深处。
天旋地转,视野里的灰蓝色块急速晃动,后背重重落在略显坚硬的床垫上。
没等她挣扎,带着体温和隔夜气息的铺盖卷已经劈头盖脸地罩了下来,裹住了头脸和大部分身体,声音和光线瞬间被隔绝了大半。
昨晚的计划其实很清晰。
账户里那点数字,得靠几张卡片来垫高。
没有资产证明,那些额度吓人的自然办不下来,但多跑几家,凑个七八张总有可能。
每张能透出几万,加起来也不是个小数目。
这笔钱扔进那个起起伏伏的市场里,运气够好,或许就能滚出急需的那笔启动资金。
等本金够了,再把那些窟窿填上,卡片注销,一切痕迹抹平。
这么一想,骨头缝里又挤出些力气。
三个小时,眼睛几乎没离开过屏幕。
在红绿交错的线条里反复翻找,才勉强挑出一支。
未来三天的走势图在他眼里清晰得刺眼,涨幅勉强够看。
这种市道,普通人往里跳,和把手伸进转动的齿轮差不多。
他甚至能理解那个叫蒋鹏的男人为什么会走上绝路。
挑完那只,困意才如山倒。
他盘算着,睡醒就抛掉,换下一支,然后出门去办正事。
此刻,正事被耽搁了。
铺盖卷下的身体开始剧烈扭动,发出闷闷的呜咽。
陈箫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一团蠕动的物体,昨晚和今早被强行打断的睡眠化成冰冷的烦躁,在血管里细细地流。
他考虑了几种方案,最终只是加重了压在铺盖卷上的力道。
另一间宿舍里,章安仁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叹了口气。
他劝过,但毫无作用。
那位大 ** 的脾气他领教过不止一次,一旦拧上,谁也拉不回来。
他只能对那个被盯上的邻居生出一丝无奈的同情。
被这样一位缠上,麻烦绝不会小。
呜咽声渐渐弱了,可能是累了,也可能是喘不过气。
陈箫稍微松了点劲,但没完全放开。
灰蒙蒙的光透过窗户,给房间里的僵持涂上一层冰冷的釉质。
陈箫的手掌落下去时,刻意收住了力道。
但响声在寂静里还是显得突兀。
他迅速扫了眼周围——幸好,没人被惊动。
蒋南孙整个人僵住了。
先是眩晕般的恍惚,随后黑暗淹过视线,最后清晰的痛楚才密密麻麻泛上来。
他竟然敢?
这个念头像烧红的铁烙进她脑海。
灯忽然亮了。
陈箫站在开关旁,看见被子堆里那张脸湿漉漉的,眼泪正顺着下巴往下淌。
蒋南孙转过脸,眼眶通红,牙齿咬得发紧,那眼神像是要把他撕碎。
“陈箫!”
她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身体已经扑上前。
可惜动作在他眼里太慢了。
他抬手抵住她额头,轻易就将她固定在一臂之外。
任她怎么挣扎,那只手纹丝不动。
“你还差得远。”
陈箫松开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泄愤后的舒畅。
他没料到下一瞬她会突然侧头——
牙齿深深陷进他小臂的皮肉里。
“松口!”
陈箫倒抽一口气。
蒋南孙本不理。
刚才所有的屈辱仿佛都灌注在这一咬之中。
直到几分钟后,她才缓缓松开,坐回床沿,口起伏着瞪向他。
“自找的。”
她别过脸,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陈箫低头查看手臂。
两排清晰的齿痕刻在那里,周围皮肤已经渗出血点。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还好,只是皮肉伤。
以前打架留下的疤比这深得多,这点疼不算什么。
“这下总该扯平了吧?”
他叹了口气。
“想得美。”
蒋南孙声音很低,却带着执拗。
“你别太过分,”
陈箫往前迈了半步,“是谁先挑事的?”
她立刻往后缩了缩,手指下意识揪住被角。
“不准再碰那里。”
话音里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怯意。
其实刚才那阵疼痛里,并不全是难受。
后背被轻轻踢了一下。
力道不重,更像是某种试探。
陈箫转过身,看见蒋南孙已经缩回床上,用被子裹住自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湿漉漉的,映着窗外的天光,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让他头皮发麻。
像积了许多年没说的话,都凝在目光里了。
“哪有这样的。”
他听见自己叹了口气,声音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就散了,“起来,我要用桌子。”
被子底下传来闷闷的回应:“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