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主
张若之走出房间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不大,圆滚滚的,血从缝隙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像一条细细的红线,从床边一直拖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女人还躺着,脖子以上的部分空了,血从断口处涌出来,把整张床染成了暗红色。她的身体还在抽搐,手指还在动,像是还想抓住什么。张若之看了三秒。然后转身,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灯烛还亮着,但值夜的丫鬟不见了。地上有一串脚印,是逃命时留下的,鞋子都跑掉了一只。张若之没有追。她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很轻。二十年了,她对这座宅子的每一条路都了如指掌。哪里拐弯,哪里有台阶,哪里会发出响声,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她走到后门,推开,走出去。外面是一条窄巷子,黑漆漆的,没有灯。她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不是怕,是二十年压在口的石头,终于碎了。碎的时候,也会疼。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血已经不渗了,布包外面凝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她把布包举到眼前,看着它。这颗头,她想了二十年。从七岁那年在破庙里抱着弟弟的尸体,她就一直在想。想它的脸,想它的眼睛,想它笑着递给她一袋糖的样子。她想了二十年,想了七千多个夜。现在它在她手里。她应该高兴。她笑不出来。
她跑了三天三夜。没有吃,没有喝,没有睡。她的脚磨破了,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全是血泡。她的嘴唇裂了,嗓子像火烧一样。她的眼睛发花,看东西都是重影。她跑不动了。她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大口大口地喘气。布包掉在旁边,滚了两圈,停在一滩泥水里。她看着那个布包,忽然想起弟弟。弟弟死的时候,嘴里的糖还没咽下去。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姐姐……疼……”。她没来得及说“对不起”。她没来得及说“姐姐在”。她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她把布包捡起来,抱在怀里。布包是湿的,泥水混着血水,从布缝里渗出来,蹭了她一身。她没有擦。她把脸埋在布包上,闭上眼睛。
“弟弟。”她说。“姐姐替你报仇了。”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跪在那里,抱着那颗人头,哭了很久。不是流泪,是哭。张着嘴,发出嚎的声音,像受伤的野兽。没有眼泪,眼泪早就流了。只有声音。声音在荒野上回荡,传不远,被风吹散了。没有人听见。
第四天,她看见了一座山。山不高,但山上有一道光。不是太阳的光,是金色的,从山顶照下来,照在灰蒙蒙的天上,像一盏灯。张若之朝着那道光走去。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假界很大,但没有她的容身之处。那个女人的手下会追她,假界的修士会追她,她认识的所有人都会出卖她。她只有一个人,一颗人头,和一条快断的命。
她走了半天,到了山脚下。山脚下站着一个人。不是守卫,不是士兵,是一个人。穿着素白的衣袍,头发很长,垂到腰际。他的脸看不清,像隔着一层雾。但他的眼睛是清晰的——深紫色的,没有眼白,只有瞳孔。他看着张若之,像看一粒尘埃。但张若之不怕他。她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你是谁?”她问。
“主。”
张若之不知道“主”是什么。但她没有问。她把布包举起来。
“我了人。”她说。
主看着布包,看着布包上渗出的血,看着张若之的手在抖。
“你了谁?”他问。
“一个姓沈的女人。”张若之说。“她在假界很有名。人不眨眼。人不需要理由。”
主沉默了一会儿。“她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只知道她姓沈。”
主看着她,看了很久。“你知道她是谁吗?”
张若之摇头。
“她是假界最强者之一。四十九星。差一步五十。”主顿了顿。“你一个普通人,了一个四十九星的天尊。”
张若之的手不抖了。她看着布包,又看着主。四十九星。她不知道四十九星是什么概念。她只知道,她捅了她几十刀。她死了。她活着。这就够了。
“她该死。”她说。
主点了点头。“也许吧。但你了她,她的手下会追你。假界的人会追你。你活不了多久。”
“我知道。”
“你不怕?”
张若之看着他。“怕。但怕也要。”
主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你很像一个人。”他说。
“谁?”
“我认识的一个孩子。她也在等。”主转过身,看着远处。“但她等的不是你。”
张若之听不懂。她没有追问。
“你能救我?”她问。
“能。”主说。“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主看着她。“去下界。守一个地方。等一个人。”
张若之沉默了很久。“多久?”
“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也许更久。也许一辈子。”
张若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血已经了,黑红色的,像锈。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里有一道疤,是小时候捡碎瓷片划的。那时候弟弟还活着,会用嘴帮她吹伤口,说“姐姐不疼”。她把手攥起来。
“我等。”她说。
主看着她。“你不问等谁?”
张若之摇头。“不问。”
“你不问等多久?”
“不问。”
“你不问为什么是你?”
张若之抬起头,看着他。“因为我没有别的地方去了。”
主沉默了。他抬起手,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一道金色的光从指尖渗出来,在空中凝成一块玉牌。淡青色的,很小,只有拇指大。玉牌落在张若之手里,温的。
“拿着。等你准备好了,捏碎它。你的神源会给那个孩子。”
张若之把玉牌攥在手心里。硌得疼。
“那个孩子是谁?”她问。
主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看着灰蒙蒙的天,看着那盏金色的灯。
“你会知道的。”他说。“她等了你很久。”
张若之愣了一下。“她?她在等我?”
主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山里。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弟弟死的时候,你在旁边。”他的声音很轻。“那个孩子死的时候,你也会在旁边。但这一次,你不会无能为力。”
张若之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睛自己在流水。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净。她站在那里,看着主的背影消失在山里。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牌。淡青色的,温的。她把它贴在脸上。
“弟弟。”她说。“姐姐要去等一个人。等到了,姐姐就不孤单了。”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把玉牌放进口袋里,抱着那颗人头,走进山里。她不知道山后面是什么,不知道那个孩子是谁,不知道要等多久。但她知道,她不会白等。主说的。那个孩子在等她。
“她等了你很久。”主的声音还在普同仁脑子里转。他看着身边的楚若瑶。她跪在地上,眼泪还在流。他忽然明白了——主说的那个“她”,不是张若之在等楚若瑶,是楚若瑶在等张若之。等了一辈子。他把这个念头也接住了。口袋里那颗冰珠,好像温了一点。
(第二季·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