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之滨，风波暂歇，但危机感却如影随形。
刘仙师那阴冷的目光和贪婪的神情，让胡媚娘和小白蛇意识到，在这看似平静的浩渺烟波下，潜藏着无数双眼睛。她们必须尽快融入这片水域的规则，了解暗流下的势力分布，才能找到接近碧波宫、探寻锁龙井的契机，同时保护自己。
“芦墟”坊市，是她们从之前缴获的兽皮地图和刘仙师手下矮小汉子零碎话语中拼凑出的一个名字。据说是太湖西南岸，由几个炼气期小家族和一批常驻散修共同维持的交易点，规模不大，鱼龙混杂，既有修士也有开启灵智不久的低阶妖族出没，管理相对松散，是打探消息、获取情报的理想去处。
但以她们目前的“形象”——一只炼气三层、功法气息奇特的兔子，一条炼气中期、额生玉角的白蛇，太扎眼了。必须伪装。
胡媚娘将《敛息潜踪术》运转到极致，尽力收敛《玄甲镇岳功》带来的那种厚重沉稳的土、水灵韵，只流露出普通木、水妖族常见的、略显散乱的妖气波动，修为压制在炼气二层左右。小白蛇则更简单，它新得的血脉传承中，就有粗浅的收敛自身异象的法门，心念微动，额间那对晶莹玉角便缓缓隐去，只留下两个几乎不可察的凸起痕迹，身上过于精纯的冰寒之气也内敛大半，看起来就像是一条刚刚突破到炼气中期、天赋尚可的普通水蛇妖。
她们不敢直接从水中接近坊市，那太容易暴露。选择在距离坊市尚有十余里的一处偏僻河汊上岸，然后沿着人迹罕至的河滩和林地边缘，小心向坊市方向摸去。
一后，当空气中开始混杂着淡淡药香、鱼腥、金属锈蚀以及各种驳杂的灵力波动时，她们知道，坊市近了。
眼前出现一片建立在数个大芦苇荡之间、由简陋木屋、竹棚、兽皮帐篷和几艘固定的大船组成的杂乱聚落。没有围墙，入口处只有一个歪歪扭扭写着“芦墟”二字的木牌坊，两个穿着统一灰色短打、修为在炼气一二层的修士，正抱着膀子，懒洋洋地靠在牌坊柱子上，目光扫视着进出的身影，收取着微不足道的“入市费”——一块下品灵石，或者等价的低阶材料。
进出的身影形形。有行色匆匆、背着药篓或提着妖兽材料的散修；有穿着各色家族服饰、三五成群的年轻子弟；也有一些化形不完全、保留着部分兽类特征的妖族，多是炼气初中期，举止带着野性和警惕。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气息明显强横、达到炼气后期甚至筑基波动的身影走过，引来一片敬畏的目光。
胡媚娘和小白蛇混在一队刚从山林中归来、带着收获的低阶修士后面，低着头，交了“入市费”——她们用路上采摘的几株普通水灵草抵了账，顺利进入了坊市内部。
坊市内部比外面看着更加混乱嘈杂。街道（如果那些泥泞曲折、摆满地摊的小路能算街道的话）两旁挤满了摊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争执声不绝于耳。贩卖的东西五花八门：刚从湖里捞上来的、带着泥腥的水属性矿石和灵草；粗糙炼制的低阶法器和符箓；不知从哪个古墓或遗迹淘换出来的残缺玉简、锈蚀法器；甚至还有直接叫卖妖兽幼崽或奴隶（多是被俘的低阶妖兽或凡人武者）的。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奇怪的气味，灵力波动也极其混乱。胡媚娘和小白蛇绷紧神经，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中穿行，尽量不引人注意。她们的目标很明确——消息。
她们没有去那些看起来专门售卖情报或接取任务的茶馆、酒肆（消费太高，也容易暴露），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那些收购材料、看起来比较好说话的摊主身上。
逛了大半天，在一处靠近水边、专门收购各种水属性材料的摊位前，胡媚娘停下了脚步。摊主是个看起来五六十岁、满脸风霜、修为在炼气四层的老修士，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面前几块黯淡的蚌珠。他的摊位生意冷清，表情也恹恹的。
胡媚娘鼓起勇气，学着其他小妖的样子，人立而起，用前爪捧着几株她路上采集的、年份很浅但灵气尚存的普通“水蓼草”和“灯心蒲”，递到摊位前，同时发出几声模仿幼兽的、带着讨好意味的“咕咕”声。
老修士抬了抬眼皮，瞥了一眼胡媚娘和她身后盘着的小白蛇，又看了看那几株不值钱的灵草，嗤笑一声：“就这？连半块灵石都不值。去去去，别耽误我做生意。”
胡媚娘不气馁，继续“咕咕”叫着，用爪子比划着，指向摊位一角堆放着的几枚颜色暗淡、刻着模糊文字的粗糙玉简，又指指自己手里的草，然后做出一个“交换”的姿势。
老修士看了看那几枚玉简——那是他前几天从一个落魄散修手里收来的垃圾，里面记录的都是些大路货的太湖地理常识、低阶妖兽图鉴和坊市老黄历，本没人要。他眼珠转了转，想着反正这兔子妖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这垃圾玉简放着也是占地方，不如……
“行吧行吧，看你这小妖也不容易。”老修士故作大方地挥挥手，从垃圾堆里捡起一枚颜色最灰暗、边角还有缺口的玉简，随手丢给胡媚娘，“拿去吧，这‘芦墟杂记’算是便宜你了，里面有点附近的地图规矩，自己看。草留下。”
胡媚娘“欣喜”地接过玉简，将水蓼草放在摊位上，然后恭敬地（模仿作揖）行了个礼，这才叼着玉简，和小白蛇一起，迅速离开了这个摊位。
她们没有在坊市内多做停留，立刻循着来路，离开了芦墟坊市，返回之前藏身的偏僻河汊。
直到确认安全，胡媚娘才将神识沉入那枚粗糙的玉简。
果然如那老修士所言，玉简里记录的信息都是些基础的、近乎常识的东西。包括芦墟坊市的大致布局、几条不成文的规矩（比如不准在坊市内动手，交易需在指定区域等）、太湖周边几个主要势力（重点提到了“碧波宫”，但语焉不详，只说是“太湖之主，神秘强大，不可冒犯”）的简单介绍、以及附近常见低阶妖兽、水属性灵草的图鉴和大致分布。
信息粗浅，但对初来乍到的胡媚娘来说，却颇有价值。至少让她对太湖周边的修士、妖族势力有了个最模糊的轮廓。
然而，就在她阅读到玉简末尾，一段关于“如何获取更精进功法与资源”的泛泛而谈时，一小段被附加的、似乎是用不同手法、后来刻录上去的信息，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段信息很简短，更像是一则临时公告：
“碧波宫‘巡水司’示： 近因水域不靖，水族异动，巡水人手不足。特此面向太湖散修及水、木属性妖族（炼气三层以上），招募‘临时巡水役’若。任期三月，负责巡视指定百里水域，探查异常，回报讯息。报酬：月俸下品灵石二十块，视表现另有赏赐。累计功绩可获‘碧波宫贡献点’，凭贡献点可于‘外事堂’兑换功法、丹药、法器（清单另附）。注：累计贡献点达三百点者，可获得一次进入‘碧波宫·水月别院’听道或担任杂役之机会（时限一年）。 有意者，可于每月朔、望之，至芦墟码头‘碧波阁’报名查验。修为、心性不符者，勿扰。”
临时巡水役？碧波宫贡献点？进入水月别院？
胡媚娘的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动起来。
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她们正愁没有合法、安全的途径接近碧波宫，了解其内部情况。这“临时巡水役”的招募，无疑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机会！虽然只是外围的杂役，负责巡视指定水域，但只要能混进去，就能获得碧波宫贡献点，就能兑换只有碧波宫才有的水属性功法、丹药（或许有助于小白蛇修炼），甚至……有机会进入那个“水月别院”！
水月别院，听名字就知道是碧波宫的外围附属机构，很可能是处理杂务、或者安置外围人员、记名弟子的地方。只要能进去，哪怕只是做个最低等的杂役，也有了长期停留在碧波宫势力范围内的合法身份，就有了更多打探消息、寻找接近锁龙井机会的可能！
而且，巡水役的工作是巡视水域，这正好能掩盖她们四处探查、熟悉太湖地理的真正目的。甚至，可以利用职务之便，有目的地接近水镜叶感应的区域（大致在湖心方向）！
“只是……风险也不小。”胡媚娘迅速冷静下来。报名需要查验修为和“心性”，她们的身份是最大问题。虽然可以伪装，但碧波宫这种大势力，查验手段恐怕不简单。而且，一旦成为巡水役，就要受碧波宫规矩约束，行动不再自由，更容易暴露秘密。万一在执行任务中遇到强敌，或者被派去危险水域……
“但这是目前看来，最可行、最不引人怀疑的途径了。”胡媚娘看向小白蛇，用意念将玉简信息和自己的分析传递过去。
小白蛇竖瞳闪烁，显然也意识到了其中的机遇与风险。它传递过来坚定的意念：值得一试。为了水行榕的因果，也为了它们自己能在太湖立足，获得更好的修炼资源，这个险，必须冒。
“好！那我们就去报名！”胡媚娘下定决心，“不过，在报名之前，我们需要做更充分的准备。”
“首先，要彻底伪装好我们的气息和修为。我的《敛息潜踪术》需要再精进，最好能模拟出更‘普通’的水、木妖族气息。白姐姐你也要将玉角和过于精纯的寒气彻底隐藏，最好能表现出一种‘天赋尚可但血脉普通’的水蛇妖形象。”
“其次，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来历’。两只突然出现在太湖、修为尚可、想投靠碧波宫谋取出路的小妖？这理由虽然常见，但也要经得起盘问。或许我们可以编造一个从‘西边群山’逃难而来，慕名投奔的故事？”
“第三，要了解报名的具体流程和‘碧波阁’的情况。下次朔（初一）就在五天后，我们还有时间打探。”
计划已定，她们再次行动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胡媚娘和小白蛇没有再靠近芦墟坊市中心，而是在外围更偏僻的水域和芦苇荡中活动，一方面精进敛息伪装之术，另一方面观察进出坊市的修士和妖族，尤其是那些似乎与碧波宫有关的人（衣着上有统一的水波纹标记）。
她们还冒险接近“碧波阁”附近观察。那是一座位于芦墟码头附近、相对齐整的二层竹楼，门口挂着“碧波”二字的水蓝色旗帜，有炼气中期的修士值守，进出者不多，但看起来都颇为精。
五后，朔。
清晨，薄雾笼罩湖面。胡媚娘和小白蛇再次来到芦墟坊市入口。这一次，她们的气息伪装得更加完美。胡媚娘看起来就是一只刚刚突破到炼气三层不久、带着点山野气息的普通兔妖。小白蛇则收敛了所有玉角痕迹和星力波动，只展现出炼气四层左右的水属性妖力，冰冷但不至于惊人。
缴纳“入市费”后，她们径直来到碧波阁前。
竹楼前已经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约有十几人，有散修，也有妖族，修为多在炼气三到五层之间。一个个神情或忐忑，或期待，或故作镇定。
胡媚娘和小白蛇默默地排在了队尾。
等待中，她听到前面两个似乎是熟识的散修低声交谈。
“老赵，你也来碰运气？这巡水役可不好，听说前几个月有好几个倒霉蛋，巡着巡着就再没回来。”
“没办法啊，散修子难过。二十块下品灵石月俸，还有贡献点可拿，比在坊市倒腾强。听说贡献点能换‘碧波宫’的‘柔水诀’前两层，那可是正经的玄阶功法！”
“玄阶下品而已……不过对我们来说也是宝贝了。关键是，听说得好，真有希望进水月别院！哪怕只是做个洒扫童子，也比在外面强，至少安全，灵气也足。”
胡媚娘默默听着，心中稍定。看来这巡水役虽然危险，但对底层散修和妖族来说，确实是条不错的出路，报名的人动机都很实际，她们混在其中并不突兀。
队伍缓慢前进。接受查验的地方在竹楼一层大厅。每次进去一人（或妖），门就关上，片刻后再出来，或喜或忧。出来的人手上都多了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雕刻着水波纹的青色木牌。
轮到胡媚娘了。她定了定神，示意小白蛇在外面稍等（妖族可以带灵宠或伙伴，但需要分别查验），然后独自走进了竹楼大厅。
厅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长案，后面坐着两名身穿碧波宫制式水蓝长袍的修士。一男一女，男的约莫三十许，面容冷峻，有炼气七层修为。女的年纪稍长，神色温和些，炼气六层。旁边还立着一面半人高的、光洁如镜的青色石壁。
“姓名，种类，修为，来历。”男修士头也不抬，声音平淡。
“胡……胡小灰，草兔妖，炼气三层。从西边……西边的黑风山附近逃难来的，那边不太平，听说太湖碧波宫威名赫赫，待遇也好，特来投效，想谋个差事。”胡媚娘早就编好了说辞，故意将声音（通过妖力震动模拟）弄得有些颤抖，显得紧张而卑微。
“黑风山？”男修士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目光锐利，“那边最近是有些乱。把手放在‘问心壁’上，运转妖力。”
胡媚娘心中微凛，知道关键来了。这青色石壁恐怕有检测谎话、探查妖力属性甚至心性的作用。她依言将爪子按在冰凉的石壁上，然后缓缓运转起伪装后的、带着普通水、木属性的妖力。
石壁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水波般的涟漪，映照出胡媚娘的身影，也倒映出她刻意维持的紧张、渴望、以及一丝对“黑风山”的畏惧（回想被黄鼠狼追的经历）情绪。
片刻，涟漪平复，石壁恢复了原状。
旁边的女修士看了看石壁，对男修士微微点头：“妖力纯净，偏向水、木，无阴邪之气。情绪波动正常，无欺瞒迹象。修为属实。”
男修士“嗯”了一声，在面前一本册子上记录了什么，然后从旁边拿起一枚青色木牌，手指一点，木牌上浮现出“胡小灰，兔妖，炼气三层，临时巡水役”几个小字，又有一个数字“零”（贡献点）。
“这是你的‘巡水令’，滴血认主，不得转借。每月初一凭此令来此领取月俸，上报巡视情况，接取新任务。首次任务区域和细则，令中有载。好生做事，莫生事端，否则宫规无情。”男修士将木牌丢给胡媚娘。
胡媚娘接过木牌，感受到其中微弱的禁制波动，依言出一滴精血滴上，木牌光芒一闪，认主成功，一股简单的信息流入脑海，是关于巡水役的基本职责、几条禁令，以及她首次被分配的巡视区域——芦墟坊市西南方向，约八十里的一片浅水湖区，任务主要是观察水族活动，记录异常灵气波动，回报可疑修士或妖族踪迹。区域不大，危险性相对较低。
“是，多谢仙师！”胡媚娘做出感激涕零的样子，退了出去。
轮到小白蛇。它报的名字是“白小寒”，水蛇妖，炼气四层，来历同样是“从西边逃难，与胡小灰结伴”。经过“问心壁”检测，同样顺利通过，获得了一枚刻有它信息的“巡水令”，分配的初始巡视区域与胡媚娘相邻。
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碧波宫的查验似乎更看重妖力是否“纯净”（无魔气、鬼气等），心性是否“稳定”（无强烈恶意或混乱），对具体来历倒不是查得特别严，毕竟只是招募临时外围人员。
走出碧波阁，看着手中这枚看似普通、却代表着合法身份和接近碧波宫机会的青色木牌，胡媚娘和小白蛇都松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激动。
第一步，成功了。
从现在起，她们就是碧波宫麾下，编号“丁丑七三”和“丁丑七四”的临时巡水役了。
太湖的烟波深处，那神秘的碧波宫，那口锁龙井，那悲伤的白衣女子……似乎，又近了一步。
然而，她们不知道的是，在她们离开碧波阁后，那名面容冷峻的男修士，看着手中名册上“胡小灰”、“白小寒”两个名字，以及问心壁反馈中关于“妖力纯净度较高，隐有异禀”的细微备注，眉头几不可查地挑动了一下。
“两只从黑风山那边逃来的小妖？倒是有点意思。”他低声自语，随手在名册上做了一个不起眼的标记。
“多留意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