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软糯，带着抚平疲惫的暖意，“今想用些什么？”
“你们的手艺，做什么都合口。”
他目光扫过两人，语气里带着些许调侃。
少女们的脸颊顿时染上薄薄的红晕，像初绽的桃瓣。
能被主人认可，对她们而言便是顶顶重要的事，心里泛开细密的欢喜。
“还知道回来？”
庭院另一侧，焱妃瞥来一眼，声线清冷。
“嗯。”
她忽然蹙起眉尖，鼻翼微微动了动，整张脸瞬间覆上一层寒霜。
身影一晃。
再定睛时，她已贴近苏澄身侧，伸手攥住他衣袖，低头嗅了嗅。
“哪来的胭脂气？”
话音里淬着冰。
一旁，东方不败的眼眸深处，也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光。
……
女人的直觉有时准得骇人。
不过是在太后宫中停留片刻，沾染的气息竟被焱妃捕捉到了。
这倒也让苏澄察觉，自己在她们心中，似乎有了些分量。
“今面见太后，许是殿中宫女往来，沾上了些香气。”
他解释道。
焱妃神色稍缓，像是信了。
东方不败眼中那点寒意也悄然褪去，面色柔和下来。
她们嘴上从不言明，可心底某处，终究对他生出了些许不同。
就在这时——
几人同时抬眼。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出现在庭院尽头。
浅紫色的长发如流水垂落，鬓边各挽一缕发束，一枚天蓝色水晶簪斜其间，簪头雕成枝叶形状。
海蓝的裙裾拖过地面，像一道凝滞的痕。
那身影立在门边时，连空气都沉了沉。
布料贴着曲线的每一寸起伏，无声地勾勒出某种令人喉头发紧的轮廓。
目光触上去，便像被什么黏住了，扯不开，心底却蔓起一阵慌，仿佛多看一眼都是逾矩。
最抓人的是那双眼——覆着一层霜色似的薄纱，纱上枝影横斜，一直垂落到腰际。
纱后藏着什么，没人知道，也不必知道。
正是这刻意的遮掩，反而成了钩子，拽着所有人的视线往那朦胧里探。
疏离。
凛冽。
不可触碰。
这是她周身散出的气息。
若单论形貌，怕是连焱妃与东方不败那般人物，在她面前也占不到半分便宜。
确是个……令人屏息的存在。
来人正是月神。
“东君大人竟在国师府落脚，倒是稀罕。”
月神的声音平直，听不出波纹，冷得像井底的水。
焱妃的面色倏地结了冰。”我在何处，何时需向你交代？”
字句从她唇间吐出，也带着锋利的寒气。
她们同奉东皇太一之命，入秦效力。
可月神眼里，焱妃从来不是同伴，而是必须越过的山脊。
“交代自然不必。”
月神的话调里，忽然渗进一丝极淡的、近乎错觉的玩味，“只是见东君大人近似乎……颇得情趣，不免有些好奇罢了。”
先前那点曲似乎还未散尽。
苏澄身上沾着的、若有似无的甜腻香气，曾被焱妃敏锐地捕捉。
女人在这方面的直觉准得可怕。
苏澄只道是从太后宫中带回的胭脂味，焱妃眼里的疑云才略散了散，连一旁东方不败紧抿的唇角，也微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她们自己或许都未全然明白，但这男子的点滴，早已牵动了某些深埋的神经。
此刻，这新来的女子，又将微妙的张力拉满了厅堂。
焱妃的面容骤然冷冽，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月神，周身空气仿佛凝滞。
“这位便是国师？”
月神并未理会那寒意，视线转向苏澄，眼底掠过一丝审视。
她踏入此处，只为探明他的立场。
阴阳家在这片天地间，绝非寻常势力。
东皇太一的修为，纵是后世那位剑圣亲临，也未必能撼动分毫。
如此庞然大物，为何偏要依附秦廷？
答案藏在苍龙七宿的传闻里——据说触及那秘密之人，便能执掌山河，甚至窥见长生之门。
这般 ，东皇太一怎会放过？
于是他布下一局。
耗费心血推演星象，窥见秦国或将席卷六合的征兆。
他要将这王朝化作傀儡，借秦国之手，揭开尘封的谜底。
换言之，阴阳家必将扶持胡亥登位。
若那愚钝之人坐上王座，整个帝国便落入他们掌中。
换作扶苏？那位公子的心性，绝不容他人摆布。
这便是他们的谋划。
所有阻碍胡亥的势力，都将被悄然抹去。
而苏澄的出现，恰似一粒投入静湖的石子。
他曾在朝堂上当众掌掴胡亥，又以雷霆之势斩下嫪毐头颅。
那份果决与漠然，连阴阳家也不得不侧目。
在月神眼中，此人周身仿佛笼罩着薄雾，难以看透。
星盘推演不出他的轨迹，卦象之中唯余一片混沌。
若他愿与阴阳家同行，自然最好。
若他选择站在另一端——那便除去。
以阴阳家的手段，取一人性命，不过翻掌之间。
这便是她此行的目的。
苏澄忽然笑了。
他望向月神无波无澜的容颜，唇角勾起细微的弧度。
她的来意，他怎会不知？
只是，她恐怕要空手而归了。
月神的嗓音像浸过寒泉：“国师既已猜到我的来意，不妨直言。”
苏澄眼尾微扬：“自然。”
“哦？”
她静待下文。
庭院里的光线被梧桐枝叶筛得细碎，落在青石板上。
月神站在那里，衣袂的轮廓在午后微光里格外清晰。
她开口时，声音像浸过深井的水。
“国师想必清楚我的来意。”
苏澄抬起眼，目光从她身上滑过，像用手指丈量一件瓷器的弧度。
他嘴角弯了弯，那弧度里掺着些别的东西。”自然清楚。”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月神大人跋涉而来，总不会是为了听我讲那些无趣的旧事。
莫非……是那些传闻入了耳，让您生了些好奇？”
四周静了一瞬。
几个侍立的丫头先绷不住，指节抵着唇，把笑声压成细碎的气音。
凌雪别过脸去，肩头轻轻发颤；寒珊垂着眼，睫毛在脸颊投下颤动的影。
焱妃没笑，只是眼风扫过苏澄侧脸，那眼神像在掂量一块滚烫的炭。
月神没动。
但她周身的气息变了。
先是发梢——那些垂落的紫发忽然无风自扬，像被看不见的手撩拨。
接着是温度，庭院里弥漫开一股寒意，不是风带来的，而是从她站立的那片地面渗出来的，贴着脚底往上爬。
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凝成了冰锥。
“你，”
她吐出这个字时，空气都滞涩了，“在找死。”
最后一个音节还未落地，她已不在原处。
一道幽蓝的光晕在她掌心炸开，快得拖出残影。
那不是光，更像是凝结的寒气，所过之处，石板表面浮起一层白霜。
她的动作毫无预兆，前一刻还静立如雕塑，下一刻已化作一道凛冽的直线，直刺苏澄咽喉——在她此刻的视线里，那脖颈与断木无异。
苏澄身后，扫地僧的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看着自己鞋尖前一片蜷缩的枯叶，仿佛那比眼前的机更值得端详。
而苏澄自己，仍站在原地。
他甚至没退，只是颈侧的皮肤，能感觉到那股迫近的锐气激起的细微战栗。
庭院里的空气骤然绷紧。
月神指间的幽蓝光芒尚未完全亮起，那道火红的身影已经截在了半途。
东方不败的衣袖带起细微的破风声，她没有回头去看苏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了鞘的薄刃。
“退下。”
她的声音不高，却压得四周枝叶簌簌轻响。
月神遮面的薄纱无风自动。
她能感觉到对面女子体内流转的气劲，阴柔绵密，却又潜藏着灼人的锋锐，像冰层下奔涌的暗流。
这绝不是一个寻常护卫该有的底蕴。
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惊疑，指尖的蓝光却更盛，倏然化作一线，直刺对方眉心。
旁边观战的焱妃呼吸一滞。
那是控心咒，专攻神智，蚀人意志。
她见过中了此术的人，眼神会慢慢空掉，变成最温顺的傀儡。
银针的寒星就在这时撞上了那道 。
没有预想中的巨响或气浪爆开，只有极轻微的一声“嗤”，仿佛热铁浸入冷水。
蓝光被针尖点中，竟像活物般扭曲了一瞬，随即散成几缕淡烟，消散在午后过分明亮的光里。
东方不败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垂下手，任由那枚细针滑回袖中。
她侧脸的线条在光里显得有些冷硬。
月神收回了手。
庭院里死寂一片，连风都停了。
她隔着纱幔，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后方那个一直没什么动静的年轻人身上。
他依旧站着，姿态甚至称得上松懈，嘴角似乎还噙着一点模糊的弧度。
扫地的老僧不知何时已挪到了廊柱的阴影下，半阖着眼，像一尊陈旧的木雕。
“你的人？”
月神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每个字都像裹着霜。
苏澄这才抬起眼，迎上那道隔着薄纱也依然刺人的视线。
他没回答，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什么得意，倒像是一种了然，仿佛眼前剑拔弩张的对峙，早在他预料之中。
东方不败向前踏了半步。
她的红衣在静止的空气里红得有些刺目。”再进一步，”
她盯着月神，一字一顿，“死。”
温度似乎又低了几分。
不是月神带来的那种森寒，而是另一种更尖锐、更凝实的东西，从红衣女子周身无声弥漫开来。
那是久居上位、执掌生养成的气势，无需刻意张扬，已足以让院墙边一丛晚开的蔷薇悄悄收拢了花瓣。
月神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
她忽然想起一些零碎的传闻，关于某个早已湮灭在江湖传闻里的教派，关于一位武功诡谲莫测、却骤然消失无踪的教主。
那些传闻支离破碎，无人证实，此刻却莫名地与眼前这张绝艳而冰冷的脸重叠起来。
她终于将视线从苏澄身上彻底移开，重新锁住眼前的红衣女子。
蓝光再次于她掌心凝聚，这次不再是一线，而是缓缓晕开，如同掌心托起了一小团幽暗的、流动的深潭。
空气开始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承受不住某种压力。
东方不败眯起了眼。
她闻到了危险的味道，比刚才更浓烈。
但她背脊反而挺得更直，指尖触及袖中冰冷的针囊。
眼纱被风扯向半空，像一片失重的薄雾。
那枚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芒，在击碎那道试图侵入心神的无形咒印后，轨迹没有丝毫凝滞，反而愈发凄厉，直指她的心口。
月神向后退了半步。
不是畏惧，而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判断。
指尖传来的残余震颤告诉她，方才被轻易瓦解的，是阴阳家秘传的第三重咒印——足以扭曲常人意志的控心之术。
可那针，轻描淡写就让它溃散了，甚至余势更凶。
她抬起手，五指在前迅速交叠、翻转，结成一个古老的手势。
空气里漾开涟漪，一面泛着幽蓝光泽的屏障无声浮现，表面流淌着如水似雾的纹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