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饭店，三号试镜室。
室内空气有些浑浊，混着浓重的烟味和隔夜茶水的苦涩。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几盏射灯，光束汇聚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
长条桌后坐着三个男人。中间戴眼镜、头发有些乱的中年人是《金粉世家》的导演李大为。他左边转着钢笔、神情严肃的，是制片人游建鸣。
李大为正揉着发胀的太阳，一脸绝望。
“下一个。”他有气无力地喊道，声音里没什么期待。
从早上八点到现在，他们面试了五十多个女孩，有中戏北影的学生，有地方文工团的台柱子，也有长得漂亮的素人。
但是，都不对。
“游总，”李大为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资料往桌上一扔，“要不还是联系董洁吧？虽然她是演冷清秋的，但如果实在找不到人，让她一人分饰两角？”
游建鸣皱眉，直接拒绝：“胡闹。冷清秋是冷清秋，白秀珠是白秀珠。一个是寒门百合，一个是富贵牡丹，气质完全相反，怎么演？”
“可这都找遍大半个中国了。”李大为烦躁地点了烟，“现在的姑娘，要么演戏痕迹太重，一股话剧腔；要么唯唯诺诺，那是演丫鬟，不是演大小姐！白秀珠那种骄纵劲儿，太难找了。”
游建鸣没说话，盯着手里的名单。只剩下最后几个了，如果江城这站再找不到，可能真要改剧本或降低标准。
“108号，刘茜茜。”
游建鸣念出这个名字，看了一眼资料上的黑白证件照。女孩年纪很小，五官精致，但在高强度的审美疲劳下，他并没太在意。
“进来吧。”
门被推开，走廊的光线切了进来，在昏暗的房间里划开一道口子。一道白色的身影逆光走入。
李大为正低头弹烟灰，没抬头。直到他听见身旁一向稳重的游建鸣，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吸气。那是看到极度惊艳的事物时，才会下意识发出的声音。
李大为一愣，抬起头。手里的烟灰掉在裤子上，他却浑然不觉。
房间中央站着一个少女。她穿着复古的白色蕾丝立领衬衫，外罩淡金色马甲，浪卷发垂在肩头。这身打扮或许有些老气，但在灯光下，却透着一股骨子里的贵气。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她的眼神。
通常进来的女孩都会第一时间鞠躬，笑着说“各位老师好”，姿态放得很低。但这姑娘没有。她就那么静静站着，下巴微抬，一个俯视人的最佳角度。眼神没落在任何一个评委身上，而是半垂着眼皮，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
那眼神慵懒、疏离，还带着一种……看大白菜似的轻蔑。
是的，轻蔑。可这种轻蔑并不让人反感，反而因为她那张惊心动魄的脸，让人觉得“她就该这么看我”。
这就是白秀珠！那个从小锦衣玉食、除了金燕西谁都不放在眼里的豪门千金！
过了足足十秒，还是游建鸣先回过神来。这位阅人无数的金牌制片人，此刻眼里亮得吓人。他坐直身体，收起了漫不经心的态度。
“你叫……刘茜茜？”游建鸣的声音都柔和了几分，生怕惊扰了这个从书里走出的瓷娃娃。
刘茜茜没有马上回答。她在心里默念着苏叶的教诲：“别急着说话。让他们等。你是来视察工作的，不是来汇报工作的。”
她慢悠悠抬起眼帘，目光终于落在游建鸣身上，然后吝啬地给出一个字：“是。”
声音清冷，像玉珠落盘。
“好！好气质！”李大为忍不住拍了下桌子，激动得差点站起来，“小姑娘，你看过剧本吗？你知道白秀珠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刘茜茜依然维持着那个表情，摇了摇头：“没看过。也没兴趣。”
“嘶——”旁边的选角副导演倒吸一口冷气。这姑娘也太狂了，连“没兴趣”都敢说？来砸场子的？
但李大为不仅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没兴趣就对了！白秀珠就是这种性格！她除了金燕西，对全世界都没兴趣！”
他兴奋地拿起几页纸递给工作人员：“去，给她那段词。就是白秀珠质问金燕西的那段。”
工作人员跑过去递剧本，刘茜茜却没伸手接，而是微微侧身，示意对方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那份“别碰我”的娇矜感，拿捏得死死的。
游建鸣眼里的欣赏更浓了。这是演的还是天生的？如果是演的，那演技简直是天才。
“不用看剧本了。”刘茜茜突然开口。
她记得那句台词，苏叶在走廊听她念了十遍。
她深吸一口气，脑中浮现出苏叶在窗边那个冷漠的眼神。
“我是几百亿身家的公主，你是个瞎了眼的穷小子。”
她往前走了一步，慵懒的气质陡然一变，化作一股委屈又高傲的怒火。她盯着前方的空气，把它想象成金燕西，或者……那个正在睡觉的苏叶。
“燕西。”一声呼唤，不是卑微的乞求，而是质问。
“你为什么不理我？”刘茜茜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下巴却依然抬得高高的，“你是不是又去找那个冷清秋了？”
“那个女人有什么好？她哪一点比得上我？你为了她，竟然敢不理我？”
最后一个问句带着一丝颤音，却依然掷地有声。那是属于大小姐的尊严，就算输，也要输得漂亮。
演完，收工。刘茜茜瞬间收回情绪，又变回了那个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红着眼眶的女孩本不是她。
试镜室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安静。李大为的手都在抖。捡到宝了，这绝对是捡到宝了！这种浑然天成的娇憨和傲慢，这种不经雕琢却直击人心的爆发力，哪里是新人？这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
“好！”游建鸣率先鼓掌。掌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刘啊，”游建鸣满脸笑意，语气亲切得像在跟自家侄女说话，“能不能问一下，你并没看过剧本，为什么能把白秀珠这种既想爱又放不下身段的心态，拿捏得这么准？”
这是个陷阱题。如果回答“老师教的”或“我自己琢磨的”，总归少了点灵气。
刘茜茜愣了一下，这个问题苏叶没押中。而且……她刚才确实没想太多，满脑子都是苏叶“用鼻孔看人”的教导和“你们都是大白菜”的心理暗示。
看着对面那三个一脸期待的“厨子”，刘茜茜下意识地想起了门口那个懒洋洋的身影。既然不知道怎么回答，那就……甩锅吧。反正那个坏人最会忽悠人了。
刘茜茜眨了眨眼，高冷的面具裂开一条缝，露出十五岁少女的狡黠。
“我也不是很懂。”刘茜茜实话实说，“但我爸说了。”
“你爸？”游建鸣一愣，“令尊是哪位圈内前辈吗？”
“不，他是个……嗯。”刘茜茜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爸说，只要我长得够漂亮，这个世界就会原谅我的任性。所以我不需要去理解别人，只需要别人来理解我就行了。”
“……”
全场愕然。
只要够漂亮，世界就会原谅我的任性？这是什么话？太狂妄了！太肤浅了！太凡尔赛了！
但是……
李大为看着眼前这张惊艳的脸，再回味着刚才那番话，突然一拍大腿：“精辟！太精辟了！”
“这就是白秀珠的核心逻辑啊！”李大为激动得脸都红了，“什么爱恨情仇，说白了不就是本小姐这么美你凭什么不爱我吗？这句话总结得太到位了！令尊……令尊简直是把这个角色看透了！”
游建鸣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这虽然是歪理，但在白秀珠的世界观里，这就是真理。看来令尊对艺术的理解很深啊。”
刘茜茜：“……”她看着这两个疯狂脑补的大叔，心里一阵发虚。艺术理解？苏叶那个只会吃红烧肉和睡懒觉的咸鱼，有个鬼的艺术理解！他这就是在教坏小孩子！
“那个……”刘茜茜看着已经陷入狂热的导演组，小心翼翼地开口，这次终于没忍住，人设崩了。“老师，我能走了吗？”
她摸了摸肚子，眼神里露出了一丝符合年龄的渴望。
“我爸还在外面等我……他说带我去吃大龙虾。”
李大为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去吧去吧！别让令尊久等了！哦对了，留个联系方式，这两天保持电话畅通！”
这就意味着……过了？
刘茜茜稀里糊涂地点点头，留下刘晓丽的电话，然后像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转身快步走出了试镜室。
走廊外，转角处。
苏叶正靠在墙上，用手机玩着贪吃蛇。这年头的手机游戏也就这样，聊胜于无。
“108号出来了！”
“这么快？才进去五分钟吧？”
“肯定没戏。刚才那个红裙子进去十分钟都被骂出来了。”
“哎，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估计也是去当炮灰的。”
周围传来窃窃私语。苏叶头都没抬，手指灵活地控着那条越来越长的蛇。直到一双白色的平底鞋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Game Over.”贪吃蛇撞墙了。
苏叶收起手机，懒洋洋地抬起头。只见刘茜茜站在他面前，小脸红扑扑的，眼神亮晶晶的。
“怎么着？”苏叶打了个哈欠，“是被骂出来了，还是被赶出来了？要是被骂哭了，肩膀可以借你靠一分钟，按秒收费。”
刘茜茜看着眼前还在贫嘴的男人。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在里面被导演捧着的感觉虽然很爽，但远没有现在看着这张欠揍的脸来得踏实。
“苏叔叔。”刘茜茜突然弯下腰，凑到苏叶面前，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你说的对。”
“他们果然都是大白菜。”
苏叶挑了挑眉：“哦？这么说，搞定了？”
“不知道。”刘茜茜耸耸肩，学着苏叶的样子，“反正我看那个导演挺激动的，还夸你对艺术理解很深。”
“夸我？”苏叶一脸莫名其妙，“我都没进去，他夸我什么？”
“夸你说的那句只要长得漂亮，世界就会原谅我的任性。”刘茜茜强忍着笑意，“他们觉得这是至理名言。”
苏叶嘴角抽了一下。好家伙，这年头的导演阅读理解能力都这么强吗？我那就是随口瞎掰的暴发户语录，怎么就成艺术理解了？
“行了行了，既然搞定了，那就走吧。”苏叶站直身子，拍了拍肚子。“我的胃已经在抗议了。澳洲大龙虾，我来了。”
他转身就往电梯口走，脚步明显比来的时候轻快多了。
刘茜茜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并不宽厚、甚至有些懒散的背影。早晨出门时的忐忑和不安，早已烟消云散。
“喂！苏叔叔！”刘茜茜突然喊了一声。
“嘛？如果是想感谢我，直接折现。”苏叶头也不回。
“我想说……”刘茜茜快走两步，跟上他的步伐，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其实刚才你在走廊里骂人的样子……比大白菜帅多了！”
“……”苏叶脚步一顿。这算什么夸奖？拿我和大白菜比？
“还有！”刘茜茜没有给他吐槽的机会，直接挽住他的胳膊——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做出这么亲昵的动作，虽然是为了拖着他走快点。“我要吃两只大龙虾！你请客！”
“凭什么？！那是我的加班费！”苏叶抗议。
“因为我是公主啊！你刚才教我的！”刘茜茜理直气壮，“公主吃你两只龙虾怎么了？这是你的荣幸！”
“……造孽啊。”苏叶仰天长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早知道就不教她什么富婆人设了，这下好了，家里多了个真祖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