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墟的外围是一片荒芜的戈壁。
灰色的碎石铺满了大地,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像一片凝固的海洋。风从戈壁上吹过,卷起细小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天空中看不到一只鸟,地面上看不到一棵草,连空气都是死寂的——没有灵气,没有生机,只有一种古老的、沉甸甸的、像铅块一样压在口的气息。
叶无二站在戈壁的边缘,看着眼前这片荒凉的大地,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这就是天墟——天朝的废墟,四万八千年没有人进入过的禁地。在四万八千年前,这里是天朝的首都,是修真界最繁华的城市,是无数修士向往的圣地。而现在,它只是一片死寂的戈壁。风沙掩埋了所有的辉煌,时间抹去了所有的记忆,只剩下一些残破的石柱和碎裂的石碑,在风沙中孤独地矗立着,像一群被遗忘的墓碑。
“就是这里了。”李四站在叶无二身边,声音有些沙哑,“天墟的外围。再往前一百里,就是天选司的遗址。”
叶无二看了看身后的队伍——一百零八个天选司后裔,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站成了一条长长的线。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庄重的、肃穆的、像赴死一样的表情。叶无二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中的很多人,可能走不出天墟了。天墟里的阵法和禁制,不是他们这个级别的修士能承受的。但他们还是要进去。因为这是他们守了四万八千年的使命。
“李首领,”叶无二说,“你们在外面等我。我一个人进去。”
李四摇了摇头。“不行。天墟里的阵法,没有我们带路,你本走不进去。外围的阵法虽然已经衰弱了很多,但还有一些在运转。那些阵法不认修为,只认血脉。只有天选司后裔的血脉,才能安全地通过。”
他举起右手,撸起袖子,露出小臂上的皮肤。叶无二看见,他的小臂上有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蜿蜒曲折,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那些纹路在阳光下隐隐发光,像一条条活着的蛇。
“这是天选司后裔的印记,”李四说,“是天选司最后一任司正留给我们的。有了这个印记,我们才能在天墟中自由行走。没有这个印记的人,会被天墟的阵法视为入侵者,遭到攻击。”
叶无二沉默了。他知道,李四说的是事实。他在古籍上看到过——天墟的阵法是天朝时期最顶尖的阵法大师布置的,经过四万八千年的岁月侵蚀,大部分已经失效了,但还有一些在运转。那些阵法不认修为,只认血脉。只有天选司后裔的血脉,才能安全地通过。
“那你们——”叶无二没有说下去。
李四笑了笑。“我们会有伤亡的。这是不可避免的。但这是我们天选司后裔的使命。守了四万八千年,就是为了这一天。死几个人,算什么?”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叶无二能看见,他身后的那些人——那些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的天选司后裔——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坚定的、不可动摇的光芒。那是四万八千年传承下来的信念,是一千多代人用生命守护的火焰。
叶无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走吧。”他说。
一百零八个人,踏入了天墟。
戈壁上的风沙更大了。沙粒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叶无二用袖子捂住口鼻,眯着眼睛往前走。沈无垢走在他旁边,白衣在风沙中猎猎作响,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风沙对他似乎没有任何影响——他是剑,剑不怕风沙。大黄走在叶无二脚边,低着头,耳朵耷拉着,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呜呜地低鸣。它感觉到了危险——一种古老的、深沉的、像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危险。二兔蹲在背篓里,两只耳朵竖得笔直,三瓣嘴一动不动的,没有嚼草。它的眼睛在风沙中泛着淡淡的红光,像两颗燃烧的炭。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们遇到了第一个阵法。
那是一个“迷踪阵”——天朝时期最常见的防御阵法,用来迷惑入侵者,让他们在原地打转,永远走不出去。四万八千年过去了,这个阵法的力量已经衰弱了很多,但依然在运转。叶无二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得扭曲了,地面上的碎石似乎在缓缓地移动,方向感在一点一点地丧失。
“跟着我。”李四说。他举起右臂,小臂上的暗红色纹路亮了起来,发出淡淡的红光。红光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光圈,将他和身后的人笼罩在里面。光圈外面,空气的扭曲更加剧烈了,但光圈里面,一切都很平静。
他们跟着李四,在迷踪阵中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一路上,叶无二看见了许多骸骨——有人类的,也有妖兽的。那些骸骨散落在碎石之间,有的已经风化了,一碰就碎;有的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像一具具白色的雕塑,在风沙中孤独地躺着。这些都是在过去四万八千年中误入天墟的修士和妖兽。他们被迷踪阵困住,永远走不出去,最后死在了这里。
张三走在叶无二后面,看见那些骸骨,小声地说:“这些都是我们的前辈。不是天选司后裔的前辈,而是那些想进天墟寻宝的修士。他们以为天墟里有天朝的宝藏,就闯了进来。结果被困在阵里,活活饿死了。”
叶无二沉默着,没有说话。他忽然觉得,人类最大的弱点就是贪婪。总是想要更多,总是想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天朝的宝藏,天选之人的秘密,天的力量——这些东西,真的值得用命去换吗?
他们走出了迷踪阵。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地面上散落着更多的碎石和骸骨。开阔地的中央,有一座巨大的石门。石门高约十丈,宽约五丈,由整块的黑石雕成。石门上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和天命碑上的符文一模一样——是天朝时期的古文字。石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股阴冷的风,带着一种腐朽的、古老的气息。
“这是天选司的大门。”李四说,声音有些发颤,“过了这道门,就是天选司的遗址。天命碑就在遗址的最深处。”
他走到石门前,伸出双手,按在石门的两侧。小臂上的暗红色纹路爆发出刺目的红光,整座石门开始震颤,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符文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像一条条金色的蛇在黑色的石头上游动。石门缓缓地打开了,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壁上有火把,火把在石门打开的瞬间自动点燃,橘红色的火光在甬道中摇曳,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但那温暖是假的。叶无二能感觉到,甬道里弥漫着一种死亡的气息,那种气息阴冷、湿、像从坟墓里渗出来的。
“走。”李四说。
他们走进了甬道。甬道很长,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才走到尽头。甬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大厅——天选司的主殿。主殿高约百丈,面积有数个足球场那么大。殿内有数十巨大的石柱,每石柱上都刻满了符文,符文在火光的映照下隐隐发光,像一条条金色的藤蔓缠绕在石柱上。殿内的地面上铺着黑色的石板,石板上刻着一幅巨大的地图——天朝时期的疆域图。地图上标注着无数的城市、山川、河流、宗门——但那些地方,现在大部分都已经不存在了。它们被风沙掩埋,被时间遗忘,变成了传说和神话。
主殿的最深处,有一座高台。高台上,矗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
天命碑。
叶无二的心跳停止了。这就是他在梦里见过的石碑——通体漆黑,高约百丈,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火光的映照下微微发光,像一条条蠕动的蛇。石碑的顶部,有一颗拳头大的灵珠,灵珠缓缓地旋转着,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那光芒很微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但它还在亮着——四万八千年了,它一直在亮着。
“天命碑……”叶无二喃喃地说。
李四站在他身边,仰头看着石碑,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四万八千年了,”他说,“我们天选司后裔,守了四万八千年,终于把你等来了。”
他转身,面对着一百零八个天选司后裔。那些人站在主殿里,仰头看着天命碑,有的在流泪,有的在颤抖,有的在低声念诵着什么。他们的表情庄重而肃穆,像在参加一场神圣的仪式。
“兄弟们,”李四的声音在主殿中回荡,“我们的使命,完成了。”
一百零八个人同时跪了下来。不是向叶无二跪,而是向天命碑跪。他们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冷的石板,一动不动。四万八千年的等待,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叶无二看着他们,眼眶酸得厉害。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向了天命碑。
沈无垢跟在他身后。李四站起来,拦住沈无垢。“你不能去。只有天选之人才能接近天命碑。”
沈无垢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退后了一步。
叶无二一个人走向天命碑。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石碑上的符文在震动——不是物理上的震动,而是灵魂上的震动。那些符文在呼唤他,在等待他,在欢迎他。他走到石碑前,伸出手,按在了石碑的表面。石碑很凉,凉得像冰。但他能感觉到,在冰凉的表层下面,有一股温热的力量在流动——那是天的力量,是四万八千年前天朝覆灭时,天留在天命碑中的最后一丝力量。
他咬破了自己的食指,将血滴在了石碑上。
血滴落在石碑上的瞬间,整座石碑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那金光之强烈,让所有人都不得不闭上了眼睛。叶无二没有闭眼——他不能闭眼。因为天的声音,在这一刻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