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拿。”
陈烬这句话落下后,高三一班里没有人再敢说一个“不”字。
短发女人脸色还白着,却已经先一步从地上爬起来,重新坐回自己那片座位区。那个瘦高男生也咬着牙,把门边两张歪开的桌子一点点扶正。
西装男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
可陈烬只看了他一眼。
他就把话又咽了回去。
“都听好。”陈烬扫过全班,“我们出去以后,谁都别再试座位。”
“按刚才分出来的位置坐死。”
“短发的,盯黑板。”
“瘦高的,盯门和伤员。”
“再有人换位、藏东西、自己开门,你们不用等我回来,先把人按住。”
短发女人用力点头。
那个瘦高男生喉咙发紧,却也跟着应了一声。
没人怀疑这时候还乱,会是什么下场。
许遥把那本从第二组第四位掉出来的练习册一起塞进书包,杜川则把黄铜钥匙和先前那张碎页单独揣进外层夹袋。宋岩拎着木棍,最后看了一眼黑板。
【缺席累计:5/7】
【高三一班:空位待复核。】
那两行字没再变。
可就是这种不变,反而像把刀悬得更低了。
四个人很快离开教室。
一层比刚才更静。
不是没有动静。
而是所有声音都被压得很薄,只剩远处偶尔传来的轻微拖拽、某间教室里一闪而过的桌椅摩擦,还有老旧喇叭线路深处那种随时会炸开的电流底噪。
他们没在一层多停,顺着楼梯直接上了二层东侧。
广播室门口那具污染值周员的尸体还躺在原地,前红袖标被血浸得发黑。写字板翻在一旁,板面上原本的【逗留】两个字已经糊掉了,只剩一道被什么东西重新拖开的红痕。
广播室那盏红灯依旧一明一灭。
旁边那扇挂着半断铁链的“年级档案区”则比先前更沉。
像整扇门都被纸和名字从里面塞满了。
杜川咽了口唾沫,把黄铜钥匙递过去:“就是这儿吧……”
陈烬没立刻接。
他先看门。
半断铁链只是挂在外面,像匆忙之间没来得及彻底锁死。真正的锁芯藏在门把下方,颜色发黑,和黄铜钥匙的形状正好对得上。
许遥低声道:“这链子不像从外面断的。”
“更像里面有人出来过。”
陈烬伸手,把钥匙了进去。
咔哒。
锁开得很顺。
像它本来就在等这一下。
门被一点点推开的瞬间,一股极的纸灰味扑了出来。
和一层教务办公室那种消毒水泡烂纸页的味道不同,这里更冷,更,也更像某种专门用来把名字封死的地方。
门后是条很窄的过道。
再往里,才是真正的档案室。
一排排铁柜和高书架竖得很整齐,标签全朝外挂着。
【高三年级班级花名册】
【晚自习缺席汇总】
【广播点名草稿】
【实验违规登记】
【纪律组复核暂存】
很多标签都发黄卷边了。
可字还是红得刺眼。
最里面亮着一盏罩了绿玻璃的旧台灯,灯光压在一张长桌上。桌边停着一辆半锈的手推档案车,车上堆着好几摞刚翻出来的纸页。
而桌后,有两只东西。
一只站着。
穿着洗得发硬的灰色套袖,身形瘦高,脖子极长,脸上贴着一张又一张索引标签,像有人把“高三一班”“缺席”“复核中”全胡乱贴到了它身上。它双手细得像两把裁纸刀,正从档案车上抽出文件,一份份往不同柜格里塞。
另一只坐着。
坐在长桌尽头那张高背椅上,腰背挺得僵直,口挂着“年级纪律组”的旧工牌。它半张脸都被红章盖烂了,右手握着一枚方形印章,左手压着一叠空白表格,每隔两秒,就会“砰”地往下一盖。
每盖一下,纸面上就渗出一枚发黑的“缺”字。
杜川头皮一下就麻了。
“这地方……真在做表。”
“不只是做。”许遥盯着那辆档案车,声音压得很低,“是在归档。”
“下面找到的班级志、登记簿、流程表,都是边角料。”
“真正把整晚流程串起来的东西,全在这里。”
陈烬点了下头。
“先拿。”
“别碰太多。”
“有反应,我来压。”
四个人贴着外侧书架无声往里挪。
档案室很大,可一排排铁柜把视线切得很碎,每往前一截,能看见的东西就只剩下一条窄窄过道和尽头那一点绿灯。
许遥最先找到高三年级那一片。
她手指掠过一排排标签,动作很快,也很稳。
高三一班。
高三二班。
值周名单。
缺席初报。
广播异常。
她刚要把其中一个夹袋抽出来,杜川忽然轻轻拉了她一下。
右边第三列铁柜最下层,有一道单独加了锁的小门。
门板上贴着一张快掉下来的白签。
【原始点名册】
就在那三个字落进眼里的瞬间,长桌那边“砰”的一声印章声,停了。
太突然。
整间档案室像一下空了。
许遥眼神一冷:“被发现了。”
下一秒,站着那只瘦高怪物缓缓转过头。
它脸上那些索引标签随着动作一张张翘起,底下露出的不是皮肉,而是一层层发黑的纸浆。最中间那张写着【未登记】的红签,正贴在它额头上。
它盯着四个人看了两秒。
喉咙里滚出一种像铁柜抽屉互相摩擦的声音。
“调……档……未……登……记……”
话音落下,它整条右臂猛地甩开!
一叠硬邦邦的档案夹像刀片一样横削过来!
“低头!”宋岩喝出声的同时,人已经顶了上去。
木棍横举。
砰砰两声闷响,最前面两本档案夹被他硬生生砸偏,纸页和铁夹在半空炸开,雪一样乱飞。
可也就在这一瞬,坐着那只“纪律组”东西动了。
它不是站起来。
而是连椅子一起往前猛滑!
那张高背椅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装了滑轮,贴着地面直冲许遥撞来,右手印章狠狠抬起,直对她额头!
许遥眼神一变,侧身就退。
宋岩却已经先她一步切了过去。
这一次,他没等陈烬喊。
木棍自下往上狠狠出,正顶在那枚印章下方!
砰!
震得他双臂一麻。
那东西的力道重得惊人,椅轮还在往前滑,几乎顶着木棍把他整个人一起往后推。
若是前几次,宋岩大概率已经被直接撞开了。
可这一次,他后脚狠狠蹬住地砖,肩膀往前一送,居然硬生生把这一扑卡在了半路。
木棍在他掌心吱呀作响。
手臂肌肉一绷起。
他咬着牙,喉咙里低低挤出一句:“许遥,拿东西!”
许遥本没废话,转身就去抽最近那摞文件。
另一边,陈烬已经迎上了那只“未登记”的怪。
对方双臂一甩,又是两本厚档案横削而来,边角带起的风都发硬。陈烬脚下一错,整个人像贴着书架滑过去,第一本擦着他肩侧掠空,第二本则被他反手一棍顶进旁边铁柜。
咣的一声,柜门都被砸凹了一块。
那怪物速度不慢,身体却太长。
一动,过道就被它自己塞满了。
许遥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口:“它右肩低,转身靠柜子借力!”
陈烬立刻切左。
那怪物果然本能拧身,右肩往铁柜上一顶,想顺势把长臂抡回来。
可陈烬要的就是这一下。
短刀一翻。
刀锋自下而上,顺着它右臂部和肩颈之间那道被标签盖住的缝,猛地捅了进去!
噗嗤。
不是进肉。
像扎穿一大摞浸后又风的纸。
那怪物喉咙里立刻滚出一串杂乱的抽屉碰撞声,左臂反手就扫。
陈烬抽刀后退半步。
杜川就在这时把尼龙绳甩了出去。
他这一下甩得不算漂亮,甚至有点歪。
可绳子正好缠住了那辆档案车前轮。
陈烬一脚蹬在车侧。
整辆车猛地横撞过去,正卡在那怪物膝弯和铁柜之间!
它身体一顿。
就这一顿,够了。
陈烬一步贴进,第二刀横抹,直接切开了它脖颈上那一整排索引标签。
哗啦。
标签和纸浆一起裂开。
怪物半截脖子往旁边垮了下去,嘴里还在发出“未登……未登……”的断续怪响。
陈烬第三刀没有停。
短刀狠狠钉进它额头中央那张【未登记】红签,顺势一拧。
整颗脑袋顿时像被撕开的旧档案袋,从中间爆开。
系统提示一闪。
【击成功。】
【目标:污染档案员。】
【普通目标击进度:2/10。】
而另一头,宋岩还在顶。
那只“纪律组”的怪物已经彻底从椅子上立起来了,身形不算高,可压出来的力道极沉。它右手的印章被木棍顶住,左手却一把攥住棍身,一点点往下压,像要把“缺”字直接盖进宋岩脸里。
宋岩的鞋底都在地上磨出了半截印子。
口发闷。
手臂发麻。
可他就是没退。
从最开始只能靠一腔血气狠狠一棍,到现在真能把这东西正面卡住,他自己都清楚地感觉到不一样了。
不是怪变弱了。
是他真的跟上来了。
“陈烬!”他咬着牙吼了一声,“这玩意儿我压得住!”
就是这句话刚落,那怪物左臂忽然一扯,想把木棍整个夺过去。
宋岩手上立刻一翻,非但没松,反而借势往前狠狠一撞。
砰!
木棍顶着印章砸回那怪物自己下巴上。
它动作一歪。
陈烬已经过来了。
没有多余动作。
贴身,出刀。
短刀先切断它抓棍的左手,再自侧面斜斜捅进耳下,刀锋一路捅穿后颈,从另一边透出来。
怪物全身一震。
那枚红章从它手里脱落,掉在地上,印面朝上。
一个极新的血红“缺”字,在绿灯下刺得人眼睛发疼。
陈烬抽刀,再补一记下劈,直接把它从肩颈切开大半。
这东西终于扑倒在长桌边,抽了两下,不动了。
系统提示再次浮现。
【击成功。】
【目标:污染复核员。】
【普通目标击进度:3/10。】
档案室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那盏绿灯还在轻微发颤。
宋岩松开木棍,口起伏得厉害,虎口都震裂了一道细口子。
杜川看着他,眼神都直了:“你刚才……真顶住了。”
宋岩喘了两口气,抹掉下巴上的汗,低声骂了句:“废话。”
骂完,他自己却先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
可里面那点先前一直压着的硬气,终于真落进了骨头里。
许遥已经没空看他。
她把刚抽出来的几份文件全摊在长桌上,眼神越来越沉。
缺席初报。
实验违规登记。
广播点名异常单。
纪律组复核转接页。
不是零碎线索。
是一整套前后相咬的流程。
她抬手,在四份纸之间很快指了一圈。
“现在基本能串起来了。”
“这副本不是随机刷怪,也不是单纯拿‘活三小时’吓人。”
“它在重演那一晚从考核失序到整层清理的全过程。”
“先是广播试音异常,缺席初报错了。”
“再是实验准备室违规开启,把秩序进一步推偏。”
“然后广播点名出现重复姓名和空位错置。”
“最后,整件事被移交给年级纪律组复核,才真正进入清楼程序。”
杜川听得后背一阵阵发冷。
“也就是说,我们不是在躲一栋闹鬼的楼……”
“是在一套失控的考核流程里往前走。”许遥说。
“而且现在,已经走到复核前夜了。”
陈烬没接话,只把目光落到那扇贴着【原始点名册】的小锁柜上。
“先拿核心。”
黄铜钥匙这次换到许遥手里。
她蹲下去,对准锁孔,轻轻一拧。
咔。
柜门开了。
里面没有别的杂物。
只有两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本薄薄的红皮册子,封面已经被摸得发黑,可中间那行字还在。
【高三一班原始点名册】
下面压着一张对折好的汇总页,纸边盖着红章。
【高三年级缺席汇总页】
宋岩低低吸了口气。
他们找了一路。
现在,真正能决定谁算“归位”、谁算“缺席”的东西,终于落到了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