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年,厂里把一批报废机器当废铁甩卖,没人敢接。
我把工资卡里最后一分钱全押了进去。
在我准备搬机器的时候,老技工把我堵在了门口。
“小子,修好这台机器,能换一套楼房。”
我当时以为他在哄我。
直到三年后,有人拿着支票站在我家门口。
八二年,北风跟刀子一样。
我们红星机械厂的布告栏,贴了张红纸。
厂里淘汰一批机床,当废铁卖。
谁想买,自己报价。
厂里的人,伸着脖子看,看完都摇头。
一堆破烂,锈得都快烂了。
拉回去,不够付运费。
谁买谁傻。
马胜利,我一个车间的同事,用胳膊肘撞我。
“卫国,你看,这不给你准备的吗?”
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周围的人都哄笑起来。
他们都知道我缺钱。
儿子刚出生,媳妇李秀英身体不好,水都不够。
我一天三顿都是厂里的窝窝头。
肉腥味,一年都闻不到几次。
我看着那张红纸,心里像有团火在烧。
我需要钱。
需要一个机会。
哪怕这个机会,在别人眼里是个笑话。
我走进财务科。
把一张存折拍在桌上。
“大姐,我买那堆废铁。”
财务大姐眼皮都没抬。
“二百一。”
这是厂里定的底价,没人愿意出。
我喉咙发。
“我全要了。”
存折上,二百一十块三毛二。
是我跟秀英结婚三年,攒下的所有家当。
我把最后的几张零钱也掏了出来。
凑了个整数。
二百二十块。
我要让他们知道,我周卫国,不是来占便宜的。
钱交了,收据拿到手。
走出财务科,整个厂子都传遍了。
周卫国疯了。
拿养家糊口的钱,买了堆破铜烂铁。
我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他们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回到家。
天已经黑了。
秀英没开灯,坐在小板凳上。
我把收据递给她。
她没接。
屋里特别安静。
能听见她压抑着的呼吸声。
突然,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一点声音都没有的流泪。
肩膀一抽一抽的。
“卫国,你把家败了。”
“咱们的子,可怎么过啊。”
她哭了一整夜。
我坐了整整一夜。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心里比那堆废铁还沉。
第二天,我去厂里准备想办法搬机器。
那堆所谓的机器,像一座小铁山,堆在厂区角落。
同事们远远地指指点点。
马胜利的声音最大。
“败家玩意儿,等着喝西北风吧。”
我没理他,走到铁山前。
手摸在冰冷的铁疙瘩上。
心里一片茫然。
我真的做错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堵在了我面前。
是孙师傅。
厂里返聘的老技工,七十多了,耳朵有点背。
全厂没人比他更懂这些机器。
他平时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抽着旱烟。
今天,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却格外亮。
他四下看了一眼,确定没人。
然后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小子,别听他们放屁。”
他的声音带着烟油味,很呛。
“你买的这堆东西里,有一台德国货。”
“他们不识货,以为是报废的。”
他用下巴指了指铁山最底下,一个被压得最扁的大家伙。
“修好它,能换你一套楼房。”
我愣住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套楼房?
我以为他在哄我,想安慰我这个厂里最大的傻子。
直到三年后,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我家门口。
一个穿西装的人,拿着一张空白支票。
我才猛然想起孙师傅那天说话时的眼神。
那本不是安慰。
是提醒。
孙师傅说完那句话就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对着铁山发呆。
一套楼房。
这四个字,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我脑子里。
我甩甩头,想把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出去。
当务之急,是怎么把这堆东西弄回家。
我家的院子,离厂区有三里地。
这堆铁,少说也有几吨重。
厂里的吊车,用一次要二十块。
我兜里比脸还净。
回到家,秀英的眼睛还是红肿的。
桌上放着一碗稀饭,一碟咸菜。
她看到我,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回了屋。
我端起碗,稀饭已经凉了。
喝到嘴里,又苦又涩。
我知道,指望家里是指望不上了。
我只能靠自己。
第二天,我去找了车间主任。
想跟他商量,看能不能借厂里的板车用用。
我自己出力,一趟一趟往回拉。
主任正喝着茶,听我说明来意。
他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
“周卫国,你想什么呢?”
“厂里的东西是能随便借的吗?出了事谁负责?”
我低声下气。
“主任,我写借条,我保证……”
“保证?”他冷笑一声,“你拿什么保证?拿你那堆废铁吗?”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马胜利正好从门口经过,探进头来。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老板吗?怎么,没钱雇车啊?”
“要不兄弟们给你凑凑?不过是给你凑钱买个麻袋,好去要饭。”
车间里的人又是一阵哄笑。
我涨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没再求人。
我知道,他们都等着看我的笑话。
我越狼狈,他们越开心。
我一个人回到那座铁山前。
绕着它走了一圈又一圈。
孙师傅说的那台德国货,被压在最底下。
想要把它弄出来,就得把上面的全搬走。
我试着搬了一块最小的齿轮。
估计也有一百多斤。
我憋着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把它挪动了一点。
这样下去,猴年马月才能搬完?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这堆铁疙瘩,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
王厂长,我们厂的一把手,背着手走了过来。
他个子不高,但很威严。
平时我们这些普通工人,见了他都绕着走。
他停在我面前,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堆铁。
“周卫国?”
“是,厂长。”我赶紧站起来,手在裤子上使劲擦了擦。
“听说你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我点点头,不敢说话。
王厂长眉头皱了起来。
“胡闹!”
他声音不大,却让我心里一哆嗦。
“厂区不是你家的仓库。”
“我给你三天时间。”
他伸出三手指。
“三天之内,把这堆东西给我弄走。不然,我就当垃圾处理了,你的钱,一分也别想要回来。”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我愣在原地,浑身冰凉。
三天。
这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已经不是看笑话了。
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