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像无数细针，扎在蒋文臻脸上和手上，生疼。
他缩了缩脖子，将头巾裹得更紧了些，只露出一双警惕而明亮的眼睛，打量着通往山上的路。
路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枝桠扭曲地伸向灰沉沉的天空，地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残雪和枯黄的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山林边缘显得格外清晰。
蒋文臻记得原主的记忆里，山脚下那条小溪应该就在前面不远处。
他紧了紧身上略显宽大的夹袄，那是娘亲的温度，也是他此刻前行的动力。
他必须快点，争取在天黑前找到些什么，哪怕只是几能吃的草也好。
脚下的路有些湿滑，他走得小心翼翼。这具身体实在太虚弱了，才走了一小段路，就开始气喘吁吁，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过很快就被寒风冻住，带来一阵冰凉。
他停下来，靠在一棵枯树上歇了口气，哈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冷空气中。
“不能歇太久。”蒋文臻对自己说，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听到了潺潺的水声，心中一喜，加快了脚步。
果然，前面出现了一条蜿蜒的小溪。溪水不宽，但水流还算湍急，只是此刻靠近岸边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
蒋文臻跑到溪边，蹲下身来。溪水很清澈，可以看到水底光滑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苗。
但他要找的不是这个，现在天气这么冷，鱼都躲在深水区，以他现在的能力本抓不到。
他记得之前想的，是看看有没有被冻住的鱼。
冬天有时溪水会局部结冰，可能会冻住一些反应慢的鱼。
他沿着溪边仔细地搜寻着，眼睛紧紧盯着那些结冰的地方。
然而，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冰层要么太薄，下面空荡荡的，要么就是结得实实的，本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东西。
他用脚踢了踢一块稍厚的冰层，冰层纹丝不动，反而震得他脚有些发麻。
“难道真的什么都没有吗？”蒋文臻有些沮丧，肚子也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提醒着他此行的目的。
他不死心，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环顾四周。除了光秃秃的树木和枯黄的野草，似乎看不到任何能吃的东西。
那些他认识的野菜，比如荠菜、马齿苋，早就枯黄老去，或者被厚厚的落叶埋了起来。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抹不同的颜色。
在一片背阴的山坡上，似乎有一些绿色的植物。蒋文臻心中一动，连忙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小片低矮的、叶子呈锯齿状的植物。
蒋文臻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认得这个，这是“冬苋菜”！
虽然不是他记忆中那种常见的蔬菜，但原主的记忆里似乎有关于这种野菜的印象，知道它冬天也能生长，而且嫩叶可以吃。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枯草和薄雪，露出了底下鲜嫩的绿叶。
这些冬苋菜长得不算茂盛，可能是因为天气寒冷，但对于现在的蒋文臻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太好了！”蒋文臻差点欢呼出声，但他立刻捂住了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任何一点食物都可能引起别人的觊觎。他不能声张。
他蹲下身，开始小心地采摘冬苋菜的嫩叶。他不敢全部采光，只摘了那些最嫩的部分，想着给这些植物留点生机，也许过几天还能再来采摘。
他把采摘下来的嫩叶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用夹袄裹紧，生怕被冻坏了。
摘了约莫有小半把，蒋文臻觉得差不多了，够一家人今晚稍微垫垫肚子。
他站起身，感觉心里踏实了不少。虽然不多，但至少不是空手而归。
就在他准备转身回家的时候，忽然听到不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小动物在活动。
蒋文臻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是兔子？还是野鸡？或者……是狼？
他屏住呼吸，紧张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如果是野兔或者野鸡，那今晚就能开荤了！但如果是狼，以他现在的状况，恐怕只能成为狼的点心。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声音的来源靠近，每一步都走得极轻，生怕惊动了里面的东西。那声音还在继续，听起来像是在刨土。
蒋文臻躲在一棵粗壮的树后面，探出头去。只见雪地里，一只灰色的、体型不算太大的动物正在用前爪刨着什么，它的耳朵很长，尾巴却很短。
“是野兔！”蒋文臻的心脏“砰砰”地跳了起来，激动得差点喘不过气。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那只野兔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的临近，依旧专注地刨着雪下的草。
蒋文臻紧紧地盯着它，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怎么才能抓住它。他没有弓箭，没有陷阱，只有一双手。
他悄悄地从树后面走了出来，尽量放轻脚步，慢慢地向野兔靠近。野兔的警惕性很高，他必须非常小心。
一步，两步……他离野兔越来越近，甚至能看到它灰色的绒毛在寒风中微微抖动。
蒋文臻的手心渗出了汗，他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前倾，做好了扑过去的准备。
就在他距离野兔还有几步远的时候，那野兔似乎终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警惕地看向蒋文臻的方向。
“不好！”蒋文臻心中暗叫一声，知道自己暴露了。
几乎在野兔抬头的同一瞬间，蒋文臻猛地扑了过去！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一颗小炮弹一样朝着野兔的方向扑去。
野兔反应极快，“噌”地一下就跳了起来，朝着旁边的树林里窜去。
“别跑！”蒋文臻大喊一声，手脚并用地在雪地里爬行、追赶。
然而，野兔的速度比他快得多，尤其是在熟悉的山林里，几下就拉开了距离，眼看就要钻进密林深处，消失不见。
蒋文臻不甘心，原身很久没吃过肉了，甚至连像样的粮食都没有。
抓住这只野兔，不仅能改善伙食，还能给虚弱的父亲和弟妹们补补身体！
他咬紧牙关，发了疯似的追了上去，小小子身影在雪地里跌跌撞撞，身上沾满了雪沫和泥土。
“给我站住！”他嘶吼着，也不知道是在给自己打气，还是想吓住野兔。
野兔似乎被他锲而不舍的追赶惹恼了，或者是慌不择路，竟然没有直接钻进密林，而是朝着一片相对开阔的斜坡跑去。
蒋文臻心中一喜，这是个机会！他拼尽全力，死死地跟在后面。
他的肺部辣地疼，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他不敢停下，他知道一旦停下，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前面的野兔突然撞在树上。
蒋文臻猛地向前一扑！这一次，他感觉自己的手抓到了什么毛茸茸的东西！
“抓到了！”蒋文臻心中狂喜，死死地抱住手中的东西，生怕它跑了。
被抓住的野兔剧烈地挣扎起来，四肢乱蹬，还用它有力的后腿蹬着蒋文臻的胳膊，试图挣脱。
蒋文臻被蹬得生疼，但他咬紧牙关，就是不放手，把野兔紧紧地抱在怀里，在雪地里打了个滚，才勉强控制住它。
他喘着粗气，看着怀里还在挣扎的野兔，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
虽然累得快要虚脱，胳膊也被蹬出了几道红印，但此刻他的心里充满了喜悦和激动。
“今晚……有肉吃了！”蒋文臻喃喃地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他小心翼翼地用衣襟把野兔的腿捆住，防止它再次逃跑，然后将它牢牢地抱在怀里。
怀里的野兔还在微微挣扎，带着一丝生命的温度。
蒋文臻感觉自己充满了力量，之前的疲惫和沮丧一扫而空。
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山林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得赶紧回家了！”蒋文臻不再停留，抱着野兔，拿着采摘的冬苋菜，转身朝着家的方向快步走去。虽然身体依旧疲惫，但他的脚步却异常轻快。
这一次上山，他不仅找到了野菜，还意外地抓到了一只野兔。
这个家，有希望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家人围坐在一起，喝着热乎乎的兔肉汤，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想到这里，蒋文臻的嘴角忍不住上扬，脚下的路似乎也不再那么难走了。
寒风依旧凛冽，但他的心里却暖洋洋的，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之前采冬苋菜的背阴山坡，那里既然能生长耐寒的野菜，说不定还会有别的发现。
他心里盘算着，反正离家的路还长，不如再去那里碰碰运气。于是，他调整方向，朝着那片山坡走去。
回到那片背阴的山坡，蒋文臻先是仔细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什么危险，才开始认真地搜寻起来。他拨开厚厚的落叶和薄雪，目光在每一寸土地上扫过。
除了之前看到的冬苋菜，他还发现了几株叶片厚实、边缘有细小绒毛的植物。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原主的记忆里似乎没有这种植物的印象，但他前世在一些关于野菜的纪录片里见过类似的，好像叫做“雪见草”，据说全草都可以入药，有清热解毒的功效。
虽然不能直接当食物吃，但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
蒋文臻便也小心地挖了几株，抖掉部的泥土，和冬苋菜一起放进怀里。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又瞥见了一抹不起眼的枯黄。
那是一种藤蔓类的植物，匍匐在地上，叶子已经枯黄脱落，只剩下一些坚韧的茎蔓。
蒋文臻蹲下身，用手指拨开泥土，竟然发现了几颗比拇指指甲盖还小致、黑乎乎的果实。
他捏起一颗放在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涩味。“这是……野山芋的块？”
蒋文臻有些不确定。他记得野山芋的块通常要大一些，但也有些品种可能比较小巧。
他试着用手刨了刨，果然，在那藤蔓的部，埋着几个形状不规则、大小不一的小块，表皮粗糙，呈深褐色。
“不管是不是，先挖出来再说！”蒋文臻心中一动。如果这真是野山芋，那可是能填饱肚子的好东西。
他没有工具，就用手一点一点地刨着冰冷的泥土。
泥土很硬，还夹杂着小石子，不一会儿，他的手指就被磨得通红，甚至有些地方渗出了血丝，但他毫不在意。
挖了好一会儿，他才挖出了约莫小半碗的野山芋块。虽然个头小，数量也不多，但这无疑又是一个惊喜。
蒋文臻把这些小块仔细地收进怀里，和野菜、草药分开。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和雪沫，感觉自己的收获已经相当不错了。
冬苋菜可以做菜，野兔可以炖汤，野山芋虽然需要处理一下，但也能充充饥，还有那几株雪见草，说不定以后能用得上。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的余晖已经给远处的山峦染上了一层金色，山林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气温也似乎更低了。
寒风呜呜地刮着，像是在催促他快点回家。
“好了，该回家了，爹娘和姐姐弟弟妹妹们肯定等急了。”蒋文臻喃喃自语道。
他不再耽搁，抱着怀里的野兔，以及那些用身体温暖着的野菜、草药和野山芋，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回家的路似乎比来时要短一些，或许是因为心情愉悦，或许是因为归心似箭。
他一路疾走，身上那件娘亲的夹袄被风吹得鼓鼓的，但他一点也不觉得冷，反而因为怀里的收获而感到无比踏实和温暖。
远远地，他已经能看到自家那间低矮的茅草屋的轮廓了，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归属感。
“我回来了！”蒋文臻远远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和兴奋。
正在屋门口焦急张望的柳氏和大丫听到声音，都是精神一振。
看到蒋文臻小小子身影出现在路的尽头，并且怀里似乎还抱着什么东西，柳氏连忙迎了上去。
“柱子！你可回来了！”柳氏一把拉住儿子的手，上下打量着他，“有没有冻着？有没有受伤？”
“娘，我没事，你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蒋文臻献宝似的把怀里的野兔亮了出来，“还有这个！”他又把藏在怀里的冬苋菜、野山芋和雪见草一一拿了出来。
柳氏和跟出来的大丫看到那只活蹦乱跳的野兔，以及那些绿油油的野菜和小块，都惊得瞪大了眼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这是你抓到的？找到的？”柳氏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是阿娘！”蒋文臻得意地点点头，“我在溪边找到了冬苋菜，还挖到了这个，不知道是不是野山芋。
然后又在林子里看到了这只野兔，费了好大劲才抓住的！”
他绘声绘色地把抓野兔的过程简单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自己一些过于成人化的思考和动作。
柳氏看着儿子冻得通红却充满光彩的小脸，又看了看那些实实在在的食物，眼泪再也忍不住，“唰”地一下流了下来。
这一次，不再是担忧和绝望的泪，而是激动和喜悦的泪。
“好，好，好孩子……”柳氏哽咽着，说不出更多的话，只是紧紧地拉着蒋文臻的手。
大丫也兴奋地看着蒋文臻怀里的野兔和野菜，小声道：“弟弟，你真厉害！”
“二哥，厉害”四牛和五丫也附和着说道。
蒋文臻笑了笑，把野兔递给柳氏：“娘，快把兔子了，今晚我们炖兔子汤喝！”
柳氏连忙擦眼泪，点了点头：“哎！好！我这就去！大丫，快帮你弟弟把这些野菜拿到厨房去！”
一家人因为蒋文臻的这次上山收获，笼罩在心头多的阴霾仿佛一下子被驱散了，茅草屋里充满了久违的生气和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