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被林建军重重关上,又死死上门栓,彻底将王二麻子、李狗子和赵三隔绝在门外,也斩断了他们最后一丝拉拢林建军的念想。
不过眨眼间,刚才还剑拔弩张的门前空地,只剩下呼啸的初春寒风,卷着地上的碎草与尘土,打在破旧的木门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王二麻子被李狗子搀扶着,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口的闷气还没理顺,耳边就传来门板紧闭的闷响,那声音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他的脸上,让他瞬间恼羞成怒,整张脸涨成了难看的猪肝色,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怒火与不甘。
他活了三十多年,跟村里村外的懒汉赌徒打了半辈子交道,从来都是他拿捏别人、哄着别人跟着自己混,何曾受过这种屈辱?
从前的林建军,对他向来言听计从、毕恭毕敬,哪怕偶尔心里不痛快,也从来不敢给他甩脸色,更别说动手推人、直接关门拒之门外。
可今天,林建军不仅当众推得他狼狈不堪,还丝毫不给他留半点情面,硬生生将他关在门外,彻底撕破了脸,摆明了要跟他们一刀两断,这让向来蛮横的王二麻子,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恶气?
他猛地甩开李狗子的手,往前踉跄一步,冲到紧闭的木门前,抬起脚就想狠狠踹上去,可脚抬到半空,却又硬生生顿住了。
他心里清楚,这林家的土坯房本就破旧,要是真踹坏了门,闹到村支书那里,聚众赌博本就是错事,到时候吃亏的只会是他们。再说,林建军如今铁了心,就算踹破门,他也绝不会跟着自己走,反倒会落得一身不是。
可满心的怒火与憋屈无处发泄,王二麻子只能收回脚,对着紧闭的木门,跳着脚地破口大骂,平里积攒的粗鄙话语,一股脑全都倾泻而出,说的话不堪入耳,满是恶毒的诅咒与嘲讽。
“林建军,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有种!你真有种!”
“当初你穷得叮当响,要不是老子喊你一起玩,带你赢钱糊口,你早就饿死了!如今你倒好,吃饱了就踹厨子,翻脸比翻书还快!”
“我告诉你,你给我等着瞧!咱们这事没完!”
“你不跟我们赌,想装好人过子,我看你就是脑子进水了!就你这好吃懒做的性子,我看你能坚持几天!”
“等过几天家里断粮断得彻底,你媳妇孩子饿哭了,我看你还有什么本事装清高!早晚你得跪着来求我们,到时候老子理都不理你!”
王二麻子骂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声音尖利刺耳,在空旷的村道上不断回荡,引得远处路过的村民,纷纷停下脚步,往这边探头探脑,对着林家大门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他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反倒越骂越起劲,把所有的不满、愤怒、不甘,全都化作恶毒的话语,朝着门内的林建军砸去,一心想激怒林建军,他开门出来理论。
旁边的李狗子,见王二麻子开了头,也瞬间来了火气,跟着凑到门前,双手叉腰,扯着嗓子附和咒骂,语气同样刻薄恶毒,满是幸灾乐祸的诅咒。
“骂得好!这种忘恩负义的东西,就该这么骂!”
“林建军,你别在屋里当缩头乌龟!有本事出来说清楚!”
“你以为不赌博就能过好子?我告诉你,你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赌鬼命,这辈子都改不了!不跟着我们赌,你早晚得饿死在这破屋里!”
“你媳妇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我看你们娘俩,早晚得跟着你一起受苦受罪!”
李狗子生得矮胖,嗓门却格外洪亮,骂起人来句句扎心,专门挑着最难听、最戳人痛处的话说,一边骂还一边用力拍打木门,发出“咚咚咚”的巨响,像是要把门板拍碎一般。
他心里同样憋着一股火,原本想着拉着林建军去赌两把,赢点粮票熬过春荒,不用再天天啃难以下咽的野菜团子,如今所有的盘算都落了空,还当着旁人的面丢了脸面,不把心里的火气骂出来,他实在是不甘心。
跟在最后的赵三,虽然没有像王二麻子和李狗子那样激动地跳脚咒骂,却也站在一旁,脸色阴沉,时不时冷言冷语地补上几句,语气里满是嘲讽与不屑。
“别白费力气了,他既然敢关门,就不会出来。”
“不过是一时赌气罢了,我看他能硬气多久,这春荒难熬,不靠赌博,他本活不下去。”
“等他熬不住了,自然会来找我们,到时候有他低头认错的时候。”
赵三向来心思阴沉,他不觉得林建军能真正戒掉赌博,更不相信他能靠自己熬过这场春荒,在他看来,林建军如今的决绝,不过是一时冲动,用不了几天,就会因为温饱问题,主动回头找他们。
所以他懒得过多咒骂,只是冷眼旁观,时不时补上几句嘲讽,看着王二麻子和李狗子在门前撒泼,心里笃定,林建军迟早会后悔。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咒骂声、拍门声、嘲讽声交织在一起,嘈杂不堪,话语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不仅辱骂林建军,甚至连屋里的苏晚和念念都一并牵扯进来,满是恶毒的揣测与诅咒。
他们从林建军的为人,骂到他的家庭,从他如今的决绝,诅咒他后的凄惨,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林建军身上,丝毫不提自己拉拢他人赌博、毁人家庭的龌龊,全然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寒风依旧呼啸,将他们的咒骂声传得很远,整个村子的角落,似乎都能听到这边的动静,不少村民都停下手里的活计,远远地看热闹,对着林家大门议论纷纷,看向林家的眼神,也充满了鄙夷与议论。
毕竟,林建军嗜赌成性、不顾妻女的名声,早已在村里传开,如今被赌友堵在门口咒骂,在旁人看来,不过是赌徒之间的内讧,没人会觉得林建军占理,更没人会想到,他是真的要戒掉赌博。
屋内,一片死寂。
林建军背靠着冰冷的木门,听着门外不堪入耳、连带着妻女一起辱骂的话语,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怒火与戾气,几乎要压制不住。
每一句咒骂,都像一尖锐的针,狠狠扎在他的心上,尤其是那些牵扯苏晚和念念的污言秽语,更是让他怒不可遏,恨不得立刻开门,狠狠教训这群口无遮拦的无赖。
前世,就是因为他的混账,让苏晚和念念在村里受尽白眼、被人指指点点,抬不起头来;这一世,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改过自新,想要守护妻女,却还是让她们因为自己,承受这些无端的辱骂与非议,受尽委屈。
强烈的愤怒与愧疚,在他心底疯狂交织,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舌尖泛起淡淡的血腥味,才硬生生压制住开门出去的冲动。
他心里清楚,此刻越是愤怒,越是不能开门。
一旦开门,跟这群蛮不讲理的赌徒理论,只会引来更多的围观,只会让事情越闹越大,让苏晚和念念承受更多的非议与指点,让她们更加难堪。
跟这群泼皮无赖讲道理,本就是对牛弹琴,他们只会胡搅蛮缠,得寸进尺,越是回应,他们就越是嚣张。
唯有置之不理,任由他们如何咒骂、如何闹腾,等他们闹够了、骂累了,觉得没趣了,自然就会离开。
为了苏晚和念念,为了不再给她们招来更多麻烦,他必须忍。
林建军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一遍遍压制着心底的怒火与戾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始终一言不发,就那样静静地靠着门板,任由门外的咒骂声、拍门声此起彼伏,没有丝毫回应,没有半点动静,仿佛屋里本没有人一般。
他的沉默,不是懦弱,不是妥协,而是历经生死后的隐忍与坚定,是一心守护妻女的周全,是对过往堕落人生的彻底告别。
不管门外的人骂得多么难听,说得多么刻薄,他都不会再动摇半分,更不会再打开这扇门,让这群人有机会再次纠缠自己、惊扰妻女。
不远处,苏晚抱着年幼的念念,紧紧靠在堂屋的墙角,将门外所有的辱骂,听得一清二楚。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被她死死咬住,泛出青白,双手紧紧抱着怀里的念念,指尖用力到泛白,整个身子都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那些不堪入耳的咒骂,那些针对她和念念的恶意揣测,像一把把冰冷的尖刀,狠狠扎在她的心上,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嫁给林建军的这两年,她因为林建军嗜赌成性,在村里受够了旁人的白眼与嘲讽,受尽了委屈,早已变得敏感又脆弱。
如今被王二麻子等人当众堵在门口辱骂,牵扯出她和女儿,让她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却又死死忍着,不敢掉落下来,更不敢出声,生怕引来门外更多的辱骂。
她低下头,将念念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身子挡住女儿,轻轻捂住念念的耳朵,不想让年幼的孩子,听到这些肮脏不堪的话语,留下心理阴影。
念念似乎感受到了娘亲的害怕与委屈,小身子乖乖地依偎在苏晚怀里,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拍着苏晚的后背,小声安慰着:“娘,不怕,念念在。”
稚嫩的声音,让苏晚瞬间红了眼眶,泪水再也忍不住,无声地滑落,滴在念念的头发上,满心都是苦涩与委屈。
她看着不远处,那个背靠门板、独自承受一切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能感受到林建军的隐忍,能明白他是为了不让事情闹大,为了保护她们母女,才选择默不作声。
若是换做从前,林建军或许会跟着门外的人一起吵闹,甚至会因为被辱骂,而迁怒于她和女儿,可今天,他没有。
他独自挡在门前,承受着所有的咒骂与非议,将所有的风雨都挡在门外,护着她和念念,这份无声的守护,让她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动容,却又夹杂着挥之不去的不安与忐忑。
门外的咒骂声,持续了整整半个多时辰。
王二麻子骂得嗓子沙哑,口舌燥,额头上布满了汗珠,气息都变得急促起来;李狗子拍门拍得手掌通红,辣地疼,再也没有力气用力叫嚷;就连一旁冷眼旁观的赵三,也觉得索然无味,满脸不耐烦。
三人轮番咒骂、疯狂闹腾,可屋里的林建军,始终一言不发,没有丝毫回应,仿佛一块冰冷的石头,任凭他们如何叫嚣,都无动于衷。
他们骂也骂了,闹也闹了,该说的狠话、该放的诅咒,全都都说尽了,可林建军就是不理不睬,他们就算有再大的火气,再浓的不甘,也渐渐没了发泄的力气。
看着紧闭的、毫无动静的木门,王二麻子心里清楚,今天无论他们怎么闹,林建军都不会开门,更不会跟着他们去赌博,一切都已成定局。
他心里又气又恼,却又无可奈何,林建军油盐不进,他们就算再闹下去,也只是自讨没趣,反倒会引来更多村民的围观,丢更多的脸面。
真要是把事情闹大,传到村支书耳朵里,他们聚众赌博,轻则被当众批评教育,重则被扣工分、游街示众,到时候得不偿失。
李狗子和赵三也看出了局势,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无奈与不甘,却也明白,他们再也没办法奈何林建军。
三人闹了半天,早已精疲力尽,满心的愤怒,也渐渐被无力感取代。
他们不甘心,不甘心林建军就这么彻底脱离他们的掌控,不甘心今天就这么灰溜溜地离去,可看着毫无动静的林家大门,他们却又一点办法都没有。
王二麻子最后恶狠狠地瞪了紧闭的木门一眼,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嗓子沙哑地放着最后一句狠话:“林建军,你给我记住今天!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再也没有停留,转身就走,脚步拖沓,满是悻悻然的憋屈与不甘。
李狗子和赵三也跟着狠狠瞪了一眼木门,嘴里依旧不满地嘟囔着几句难听的话,也转身跟上王二麻子的脚步,悻悻地离开了。
三个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处,一路走,一路还在骂骂咧咧,可声音却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呼啸的寒风,渐渐吹散了空气中弥漫的咒骂声,拍门声也彻底消失,原本喧闹不堪的门前,终于恢复了往的安静。
只剩下地上散落的尘土,和微微晃动的破旧木门,证明着刚才那场激烈的闹腾。
屋内,林建军依旧背靠着门板,直到彻底听不到门外的任何动静,才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的怒火与戾气,终于渐渐散去,只剩下满心的疲惫与愧疚。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全是深深的红痕,僵硬的身子,也终于放松下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透着初春的凉意。
他缓缓转过身,隔着冰冷的木门,最后看了一眼门外,确认王二麻子等人真的彻底离去,再也不会回来纠缠,才彻底放下心来。
随后,他慢慢转过身,朝着堂屋内走去,脚步略显沉重,每走一步,看向苏晚的眼神,就多一分愧疚与心疼。
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洒进昏暗的屋内,落在苏晚和念念身上,也落在林建军的身上,驱散了些许寒意。
林建军走到苏晚面前,看着她通红的眼眶、苍白的脸颊,还有怀里瑟瑟发抖的念念,心脏狠狠一抽,满是自责。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满满的愧疚与心疼,轻声说道:“晚晚,对不起,让你和念念,受委屈了。”
这一句对不起,承载着他所有的愧疚与自责,也承载着他改过自新的决心。
他知道,一句道歉,远远弥补不了让她们受的委屈,可他会用往后的每一天,用实际行动,守护好她们,再也不让她们受到半点伤害,半点非议。
苏晚抬起头,看着眼前满眼愧疚、神色疲惫的林建军,泪水再次滑落,这一次,不再是全然的委屈与苦涩,而是夹杂着一丝释然,一丝终于看到希望的微光。
门外的喧嚣彻底散去,屋内恢复了久违的平静,这场与赌徒的决裂,终于落下帷幕,而林建军的救赎之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