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川把三个孩子带回沈府的时候,天上正下着小雨。
马车停在沈府大门前,三兄弟从车里探出头来,六只眼睛同时瞪大了。
他们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宅子。
朱红色的大门,两扇门板比他们镇上的城墙还高,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沈府”两个大字,笔锋遒劲,镀了金,雨幕里也亮得晃眼。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比人还高,张着嘴,露出獠牙,像是在无声地警告所有靠近的人。
阿墨先跳下车,然后是阿砚,最后是阿瑾。三个孩子在雨里站成一排,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衣裳还是那身破得不成样子的乞丐服,和背后的朱门石狮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门口的小厮福安看见他们,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迎上来:“老爷回来了!这几位是——”
“从今天起,他们住在府里。”沈万川从后面走过来,把三个孩子往门里推,“安排人给他们烧水洗澡,找几身净衣裳,再收拾一间院子出来。”
福安的嘴张了张,想问什么,但看到沈万川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弯腰道:“是。”
三个孩子被带进了沈府。
他们穿过一进又一进的院子,走过一条又一条的回廊,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两侧的花木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偶尔有丫鬟小厮经过,都好奇地回头看他们。
阿瑾最小,走得慢,阿墨就牵着他的手。阿砚走在最后面,眼睛不停地四下打量,把走过的每一条路、每一道门、每一座假山的位置都记在脑子里。
领路的是管家沈忠,五十来岁,精瘦,背微微有些驼,但走路带风,步伐极快。他边走边用余光观察这三个孩子,心里暗暗称奇。
九岁的孩子,到了陌生地方,要么害怕,要么兴奋。可这三个,老大面无表情,老二东张西望但眼神沉稳,老三虽然怯怯的但也没哭没闹。不简单。
沈忠把他们带到了西跨院的一间厢房,吩咐丫鬟烧水。热水抬进来的时候,三个孩子站在浴桶旁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动。
“不会脱衣裳?”沈忠问。
阿墨摇了摇头。不是不会,是不敢。在镇上当乞丐的时候,他们连热水澡都没洗过,更没见过这么大的浴桶。
沈忠叹了口气,叫了个婆子进来帮忙。婆子手脚麻利,很快把三个孩子扒光丢进了浴桶。水花四溅,阿瑾被烫得哇了一声,阿砚连忙护住他,阿墨则一声不吭地抓住桶沿,稳住身体。
婆子看着三个孩子在水里扑腾,笑了一声,转头对沈忠说:“管家,这三个娃儿倒是白净,就是瘦得跟猴儿似的。”
沈忠没接话,转身走了。
洗完澡,换了衣裳,三个孩子像换了个人。破烂乞丐服脱掉之后,露出的是白净的皮肤和清秀的五官。三张一模一样的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形分明,虽然瘦得两颊凹陷,但底子极好,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生出来的孩子。
沈忠给沈万川汇报的时候,特意提了一句:“那三个孩子长得极像,几乎分不清谁是谁。老爷,这样的长相,怕不是寻常农户家的种。”
沈万川摆了摆手:“不管是谁家的种,现在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就行了。给他们安排个院子住下,明天我带珠儿去见他们。”
沈忠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应了。
当天晚上,三兄弟躺在陌生的床上,盖着陌生的被子,闻着陌生的熏香味,谁都没有睡着。
阿瑾缩在阿墨怀里,小声说:“大哥,我害怕。”
“怕什么?”阿墨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这个地方太大了,我害怕。”
阿墨摸了摸他的头:“不怕,有大哥在。”
阿砚躺在一旁,眼睛盯着头顶的帐子,突然开口:“大哥,那个人为什么要把我们带回来?”
“不知道。”阿墨说,“但肯定不是白养我们。”
“那我们要做什么?”阿砚问。
阿墨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压得更低了:“看情况。先装乖,别惹事,别得罪人。等他告诉我们为什么,我们再想办法。”
阿瑾听不懂这些,他已经困了,在阿墨怀里慢慢闭上了眼睛。阿砚也不说话了,闭上眼睛,但睫毛一直在颤。
阿墨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帐顶,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一路上,他看到了很多东西。沈府的规模,下人的数量,沈万川的衣着谈吐,还有那些丫鬟小厮看见沈万川时的恭敬表情。
这是个大户人家。沈万川很有钱,很有地位,而且看起来,至少目前看起来,对他们没有恶意。
但阿墨不相信“好意”这种东西。在镇上当了四年乞丐,从五岁到九岁,他学会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所有好意的背后,都标着价格。
沈万川的价格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会知道的。
第二天一早,沈万川亲自来了西跨院。
三兄弟已经起来了,整整齐齐地站在院子里,衣裳穿得板正,头发也梳过了,虽然梳得乱七八糟,但态度端正。阿墨站在最前面,微微低着头,看起来乖巧极了。
沈万川笑了:“都睡好了?”
“睡好了,谢谢老爷。”阿墨带头说,阿砚和阿瑾跟着说了一遍,声音整齐得像是排练过的。
沈万川更满意了,招手让他们过来:“走,我带你们去见一个人。”
三兄弟跟着沈万川穿过大半个沈府,来到了后院的花园。花园很大,种着各种花草树木,中间有个小池塘,池塘边上种了一排桃树,桃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落了满地,像是铺了一层花毯。
桃树下有个秋千,秋千上坐着一个小女孩。
女孩看起来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粉色的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用粉色的发带系着,像两只蝴蝶落在头顶上。她的皮肤很白,脸颊上有两团天然的粉色,嘴唇红红的,像涂了口脂一样。
但她的眼睛不太对。
那双眼睛很大很圆,黑白分明,但没有焦点。她看着某个方向,但不是在“看”,而是目光散着,像是透过眼前的东西在看别处,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她手里拿着一个布娃娃,娃娃已经被扯得不成样子了,一只胳膊快掉了,脸上还被画了乱七八糟的图案。她正专心致志地扯着娃娃的另一只胳膊,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珠儿。”沈万川走过去,蹲下来,温柔地叫了一声。
沈明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眨了眨眼睛,又低下头去扯娃娃。
“珠儿,看爹爹。”沈万川把她的脸捧起来,让她看着自己,“爹爹给你带了几个朋友回来,以后他们陪你玩,好不好?”
沈明珠歪着头,看向沈万川身后的三个男孩。
三张一模一样的脸,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
她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笑得天真烂漫,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三个人,一样的。”
“对,三个人,一样的。”沈万川笑了,“珠儿真聪明。”
沈明珠从秋千上跳下来,跑到三兄弟面前,歪着头看他们,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然后她伸出手,戳了戳阿墨的脸。
阿墨没有躲。
她又戳了戳阿砚的脸,又戳了戳阿瑾的脸,最后咯咯地笑起来:“软软的,热的,是人!”
周嬷嬷在旁边听着,鼻子一酸。小姐说的话还是这么孩子气,戳一下脸才知道是人,这孩子可怎么办啊。
沈万川站起来,拍了拍手:“好了,从今天起,你们三个就住在府里了。这是沈明珠,是府里的大小姐,今年六岁,比你们小三岁。你们陪她玩,照顾她,不许欺负她,听见没有?”
“听见了。”三个孩子齐声说。
沈明珠已经跑回了秋千上,晃着腿,朝他们招手:“来,来玩!”
阿墨看了两个弟弟一眼,率先走了过去。
阿砚跟在他后面,阿瑾小跑着追上去。
三个人站在秋千前面,沈明珠坐在秋千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着,像一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
“你叫什么?”她指着阿墨。
“阿墨。”
“你呢?”指着阿砚。
“阿砚。”
“你呢?”指着阿瑾。
“阿……阿瑾。”老三有点怕生,声音小小的。
沈明珠皱着眉头,像是在努力记这些名字,记了半天,最后放弃了,拍着手说:“我记不住!你们长得一样,名字也不一样,我记不住!”
沈万川在旁边无奈地笑了:“珠儿,慢慢记,不急的。”
“不行!”沈明珠突然不高兴了,噘着嘴,“你们要让我记住!要不然我就不跟你们玩了!”
三兄弟面面相觑。
阿墨反应最快,他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让自己和沈明珠平视,然后轻声说:“小姐记不住没关系,我们记住小姐就行了。小姐是我们的主子,我们听小姐的话,陪小姐玩,小姐不记得我们的名字也没关系,我们会一直在小姐身边的。”
沈明珠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消化这段话。过了一会儿,她笑了,用力点了点头:“好!那你们陪我玩!我要荡秋千,推我!”
阿墨站起来,走到秋千后面,轻轻推了一下。
秋千晃了晃,沈明珠不满意:“太轻了!使劲!”
阿墨加大了点力气。
“再使劲!”
阿墨又加了力气。
“再使劲!我要飞起来!”
阿墨看了沈万川一眼,沈万川微微点了点头。阿墨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推,秋千荡了起来,越荡越高,沈明珠的笑声越来越大,清脆得像铃铛,在整个花园里回荡。
阿砚站在旁边看着,阿瑾缩在他身后。阿砚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但没有笑。
他在看沈明珠。
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脖子上挂的那块玉,看她手腕上的金镯子,看她裙子上的绣花——那些绣花用的线,在阳光下闪着不一样的光泽,是金线。
这个傻子,浑身都是宝。
而在不远处,沈万川正笑眯眯地看着秋千上的女儿和推秋千的阿墨,心里想的是:这三个孩子不错,老大稳重,老二机灵,老三乖巧,最重要的是,珠儿好像挺喜欢他们的。
他转头对沈忠说:“安排他们去学堂,从今天开始,跟着先生读书认字。吃穿用度,按府里二公子的标准来。”
沈忠愣了一下:“老爷,这……”
“他们以后不是下人。”沈万川看着远处三个孩子的背影,声音低沉,“珠儿需要人陪,需要人照顾。我养他们长大,他们护珠儿一辈子。这笔买卖,不亏。”
沈忠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跟在沈万川身边二十多年了,知道这个人的脾气。沈万川看起来和善好说话,但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只是隐隐觉得不安。
那三个孩子,尤其是老大阿墨,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不像是九岁的孩子该有的眼睛。
但他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只能把这份不安压在心底。
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三兄弟在沈府安顿了下来。白天去学堂读书认字,下午回来陪沈明珠玩。沈万川对他们的要求很明确:学好本事,照顾好小姐。
三个人表现出了惊人的天赋。
先生教的东西,他们一学就会,过目不忘。尤其是阿墨,书读一遍就能背诵,字写一遍就工工整整,连先生都忍不住在沈万川面前夸:“这三个孩子,是读书的料子,若是好好培养,将来考个功名不成问题。”
沈万川听了很高兴,赏了先生银子,又给三兄弟添了新衣裳新文具。
在沈明珠面前,三兄弟表现得无可挑剔。
沈明珠想玩什么,他们就陪她玩什么。沈明珠想吃什么,他们就想办法给她弄来。沈明珠发脾气摔东西,他们就蹲下来一样一样捡起来,笑着哄她。
沈明珠有时候会突然哭,没有原因,就是哭。阿墨就会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她的背,像哄婴儿一样,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直到她慢慢安静下来。
沈明珠有时候会突然,没有原因,就是抬手一巴掌。阿墨被她打过,阿砚也被她打过,阿瑾被打了会哭,但也不敢躲。
沈明珠最喜欢的人是阿墨。
因为阿墨不会躲,不会哭,不会生气。他永远笑着,永远温柔,永远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沈万川不在的时候,在沈明珠看不到的时候,阿墨的笑会收起来,像摘面具一样,净利落地收起来。
他会冷着一张脸,对阿砚和阿瑾说:“走,读书去。”
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
阿砚比他更擅长伪装。他会笑着跟沈明珠说话,会耐心地教她认字,会在她画得乱七八糟的纸上认真地写下“沈明珠”三个字,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不马虎。
“小姐你看,这是你的名字。”阿砚把纸递给她,笑得温柔极了,“沈,是沈府的沈;明,是聪明的明;珠,是珍珠的珠。”
沈明珠看着那三个字,歪着头想了半天,然后指着“明”字说:“这个字我认识!”
阿砚眼睛一亮:“小姐认识?这个字怎么读?”
“明!”沈明珠大声说,然后咯咯笑起来,“爹爹说过,明珠的明,就是聪明的明!我聪明!”
阿砚的笑容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就消失了,他笑着点头:“小姐真聪明。”
阿瑾是最小的,也是最胆小的。他不敢接近沈明珠,每次都躲在哥哥们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沈明珠有时候会突然跑过来抱住他,他就会吓得僵住,一动不敢动。
“你怎么不说话?”沈明珠戳着他的脸问。
阿瑾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你是哑巴吗?”
阿瑾摇头。
“那你怎么不说话?”
阿瑾低下头,小声说:“我……我不知道说什么。”
沈明珠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到他手里:“给你吃,吃了就会说话了。”
阿瑾握着那颗糖,抬头看着沈明珠。
那一刻,他眼底的恐惧少了一些,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但他太小了,还不明白那是什么。
子平静地过了大半年。
三兄弟越来越适应沈府的生活,也越来越清楚自己在沈府的位置。他们是“养子”,不是下人,但也不是真正的少爷。他们是沈明珠的“玩伴”,未来会变成什么,沈万川还没有明确说过,但下人们已经开始议论了。
“听说老爷是想给他们三个里挑一个当姑爷。”
“真的假的?那可是傻子……”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傻子也是大小姐,沈家就这一个独苗,娶了她就等于娶了整个沈家,金山银山啊!”
“那三个小子可赚大了。”
“谁说不是呢,也不知道老爷怎么想的,把这么大的家业托给外人。”
这些话,三兄弟都听到了。
阿砚听到的时候,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
阿瑾听到的时候,眨了眨眼睛,好像不太明白。
阿墨听到的时候,面无表情地走开了,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下来,拿起一本书。
书页上没有字。
他在想事情。
童养夫。
沈万川要他们当沈明珠的童养夫。
这不是猜测,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从沈万川对他们的态度,从下人们的议论,从先生偶尔透露的口风,阿墨已经把这些碎片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
沈万川需要一个能接手沈家家业的人,需要一个能照顾沈明珠一辈子的人,而他们三兄弟,就是被选中的“工具”。
工具。
阿墨的手指微微收紧,书页被捏出了褶皱。
他是工具吗?他们兄弟三个,在沈万川眼里,只是工具吗?
不,不对。沈万川对他们很好,好得不像是对待工具。给他们请最好的先生,吃穿用度都按少爷的标准,从不打骂,从不苛待。沈万川是真的把他们当人看,甚至当半个儿子看。
但阿墨不想要“半个儿子”。
他要的是全部。
他要的不是施舍,不是怜悯,不是“我给你饭吃,你陪我女儿玩”这种交易。他要的是掌控权,是沈家的产业,是所有人对他俯首称臣,是再也不用跪在任何人的面前。
他当够了乞丐,当够了可怜虫,当够了“被好心人收养的孤儿”。
他要当人上人。
而沈明珠,那个傻子,是通往人上人的钥匙。
阿墨闭了闭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沈明珠的脸。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永远懵懂的表情,笑起来天真无邪,哭起来像个孩子。
她就是孩子。一个六岁的、智商停留在三四岁的孩子。
他要在这样一个孩子面前装乖、装笑、装温柔,装一辈子吗?
阿墨睁开眼睛,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装就装吧。比起当乞丐的时候翻垃圾桶、吃剩饭、被野狗追着咬,装温柔装善良简直是世界上最轻松的事了。
他把书合上,站起来,对着铜镜整了整衣领,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这个微笑,他练了很久。不谄媚,不卑微,温和有礼,恰到好处。让人看了觉得舒服,觉得这孩子有教养,觉得可以信任。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沈明珠正蹲在地上看蚂蚁。她看蚂蚁的方式和以前一样,用树枝戳,看蚂蚁翻个身,六条腿乱蹬,然后咯咯地笑。
阿墨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小姐在看什么?”
“虫虫!”沈明珠指着地上的蚂蚁,兴奋地说,“虫虫在搬东西!”
阿墨看着那些蚂蚁,没有说话。
沈明珠突然转过头来看他,大眼睛亮晶晶的:“阿墨,你为什么不笑?”
阿墨微微一愣,随即笑了:“我在笑啊。”
“不是这个笑。”沈明珠皱着眉,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你平时的笑是这样的——这样——”她用力扯着自己的嘴角,做出一个夸张的笑容,“但你现在笑是这样的——这样——”她把嘴角的弧度收小,做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阿墨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一样。”沈明珠认真地看着她,“你平时的笑是假假的,现在的笑是真的。我分得出来。”
阿墨盯着她,心跳漏了一拍。
“小姐怎么分得出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沈明珠歪着头想了很久,最后说:“不知道,就是分得出来。你笑假假的时候,眼睛里面没有我。你笑真真的时候,眼睛里面有我。”
阿墨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个傻子,这个所有人眼里什么都不懂的傻子,竟然能分出他真笑和假笑的区别?
她说“眼睛里面没有我”是什么意思?她知道自己不被真正地“看见”?一个智商停留在三四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有这种感知?
“小姐。”阿墨的声音有些哑,“别人分得出吗?”
沈明珠又歪着头想了想,摇了摇头:“别人分不出。爹爹分不出,嬷嬷分不出,春草分不出。只有我分得出。”
她说完又低下头去戳蚂蚁了,好像刚才说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阿墨蹲在她旁边,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桃花瓣落了一地,落在他的肩上,落在沈明珠的头发上。
他忽然觉得,这个傻子,也许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
不可能。大夫说了,伤了脑子,丢了一魂一魄,这辈子都不可能恢复了。她只是碰巧说出了那句话,碰巧。
一定是碰巧。
阿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恢复了那个温和的微笑。
“小姐,该吃饭了。我抱你回去?”
“好!”沈明珠张开双臂,像个小孩子一样要他抱。
阿墨把她抱起来,她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
“小姐说什么?”阿墨问。
沈明珠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膀上传来:“阿墨,你要是一直对我真真的就好了。”
阿墨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的身后,沈明珠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懵懂,没有混沌,但那清醒只持续了一瞬,就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很快就消散了。
她又变回了那个傻傻的沈明珠,搂着阿墨的脖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