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塔纳的底盘剐蹭着路面的坑洼。
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陆沉把车窗降到底。
任凭裹挟着沙土的晚风吹乱他那头打理过的头发。
“大熊，拐弯，去县城最热闹的街。”
坐在后排的王建国刚做完笔录被放出来。
他这会儿正缩着脖子，拿着纸巾不停地擦冷汗。
听到陆沉的吩咐，王建国愣住了。
陆沉叼着没点燃的烟，回头瞥了他一眼。
“老王，青云县最高档的馆子在哪？”
“少爷我跑了一天，肚子里直冒酸水，先去吃顿好的。”
王建国眼珠子转了一圈。
他赶忙挤出讨好的笑脸，身体往前探了探。
“陆局，往前走两个红绿灯有个春风大饭店。”
“那可是咱们县招待贵宾的定点单位，规格高着呢！”
十分钟后。
桑塔纳停在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前。
陆沉站在饭店门口，看着那块掉漆的招牌。
夹着烟的手顿在半空，眉头皱成了川字。
推开油腻的玻璃门。
大厅里的电风扇呼啦啦地转着，苍蝇在头顶乱飞。
几张油乎乎的圆桌旁，坐着几个光膀子喝酒的汉子。
服务员大妈系着发黑的围裙走过来。
她把一本沾着菜汤的菜单往桌上重重一拍。
手里的抹布往肩膀上一搭，满脸的不耐烦。
“吃什么自己看！点快点，厨子快下班了！”
陆沉把蛤蟆镜推到头顶，看都没看那本菜单。
“把你们这最贵的菜全上一遍。”
“再来两瓶上了年份的茅台，少爷我今天去去晦气。”
服务员大妈翻了个白眼，嘴角撇得老高。
“还茅台？二锅头喝不喝？”
“看你穿得人模狗样的，来我们这装什么大款？”
“咱们这最贵的就是铁锅炖大鹅，五十块钱一锅！”
“爱吃吃，不吃出门左转去吃拉面！”
陆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一巴掌拍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
震得桌角那个破旧的筷子篓掉在地上，摔出一地的一次性筷子。
“你们就拿铁锅炖大鹅招待贵宾？”
“外商来了就让他们坐在这满是油烟的屋子里啃鹅腿？”
王建国在一旁憋着笑。
他装模作样地站起来劝解。
“陆局您消消气，咱们县条件就这样，大家平时都这么吃。”
陆沉冷哼一声，转身大步走出饭店。
“不吃了！看着就倒胃口！”
“大熊，带我去洗脚！少爷我今天非得找个地方松松骨头！”
桑塔纳在县城里绕了三圈。
最终停在一家挂着“罗马假洗浴”霓虹灯的平房前。
灯牌上的“马”字还缺了半边，一闪一闪地发着红光。
里面传出走调的劣质音响声。
陆沉踢开门进去。
迎面扑来一阵劣质香水混着霉味的热浪。
大厅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的玫瑰香精味。
两张破损的人造革沙发上，坐着几个浓妆艳抹的大妈。
她们正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看着墙上那台雪花点屏幕的旧电视。
看到有男人进来，几个大妈眼睛亮了。
“哟，小老弟洗脚啊？”
一个满脸厚粉的大妈扭着水桶腰凑上来。
她伸手就想往陆沉的胳膊上搭。
“三十块钱全套，大姐手艺好着呢，保证让你舒坦。”
陆沉看清大妈脸上的厚厚粉底，以及那卡了粉的鱼尾纹。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晚饭没吃他都差点把酸水吐出来。
他连连后退，一把甩开大妈的手。
捂着鼻子，逃命似的退出了这家洗浴中心。
站在满是灰尘的街道上，陆沉爆发了。
“这特么叫县城？”
陆沉一脚踹在路边的垃圾桶上。
铁皮垃圾桶发出一声闷响。
几个空啤酒罐从里面滚落出来，在马路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这破地方连个像样的洗脚城都没有，还招个屁的商！”
他在马路牙子上烦躁地来回踱步。
皮鞋踩在碎石子上沙沙作响。
“饭没法吃，觉没法睡。”
“KTV里连个点歌系统都没有，难道让外商来了自己拿大顶翻跟头助兴吗？”
“还有那洗脚城里的大妈，岁数比我妈都大！”
“你们这招商局平时到底是拿什么招商的？靠给外商洗脑吗！”
王建国站在台阶下面，低着头不敢回话。
但他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这京城来的草包大少爷，果然是个只懂吃喝玩乐的废物。
第一天走马上任，正经事一件不。
满大街找馆子找洗脚城。
找不到还在这无能狂怒，这种货色能成什么事？
县长真是高看他了。
王建国连连叹气，声音里透着几分假惺惺的无奈。
“陆局，您别生气，咱们青云县底子薄，没法跟大城市比……”
陆沉不耐烦地摆摆手，拉开车门坐进桑塔纳。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着眼睛。
外人看来他是在发大少爷脾气。
实则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饭店的消费水平，洗浴中心的基础设施，娱乐场所的落后程度。
这些看似荒诞的“考察”，其实是帝王术中最直接的微服私访。
看懂了一个地方的消费侧，就能摸透这地方的经济底牌。
青云县老百姓口袋里没钱。
民间资本活力基本为零，基础设施更是烂到骨子里。
这种情况下，靠政府给点免税政策。
或者给几块便宜地皮，本骗不来真正的商。
谁愿意把钱砸进一个连服务业都养不活的死水潭里？
常规的招商引资路线在这里绝对行不通。
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强行拉来一笔巨额资金。
用大资本的蛮力砸碎这潭死水，硬生生砸出一条产业链来！
“嗡嗡——”
一阵刺耳的机车轰鸣声打断了陆沉的思绪。
一辆大红色的重型机车一个漂亮的甩尾。
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阵阵白烟，稳稳停在桑塔纳旁边。
车上跳下来一个穿着花短裤、戴着大金表的胖子。
这人虽然胖，但动作却出奇的灵活。
“老大！我可算找到您了！”
胖子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圆滑世故的脸。
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个和气生财的弥勒佛。
这是钱多多，晋西煤老板的独子。
也是陆沉在民间的头号商业情报贩子。
赵大熊警惕地握住门把手，看清来人后才松了口气。
陆沉睁开眼，按下车窗。
“胖子，你怎么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
钱多多趴在车窗上。
他压低声音，贼兮兮地四下看了一眼，确认王建国听不到。
“老大，您下放青云县的消息一出，我就知道您要搞大动作。”
“我这几天在省里可是给您竖着耳朵听风声呢。”
“这不，一有风吹草动，我连夜就骑着这辆杜卡迪赶过来了。”
陆沉挑了挑眉，掏出烟盒扔给他一。
“少拍马屁，说正事。”
“你要是没带来点有用的消息，少爷我让你把这条街扫了。”
“而且是拿牙刷扫。”
钱多多打了个寒颤，赶紧点上烟。
他神秘兮兮地凑近车窗，用手挡着嘴。
“老大，汉东省首富的女儿苏雪翎，您知道吧？”
陆沉手指夹着烟，动作顿了一下。
那个号称商界冰山女王、手握千亿资本的女人。
在京城的圈子里，这女人的名字也是如雷贯耳。
“她怎么了？”
钱多多猛吸了一口烟，语气激动得直发颤。
“苏雪翎目前就在咱们隔壁的临江市考察！”
“听说她手里握着一个农业供应链的超级。”
“准备在咱们汉东省找个地方落地。”
“额度少说这个数！”
钱多多伸出五肉乎乎的手指晃了晃。
“五十个亿？”陆沉问。
“至少八十个亿！”钱多多信誓旦旦地拍着脯。
陆沉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看着车窗外破败的街道，嘴角慢慢上扬。
刚才的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狐狸般的狡黠笑容。
他把烟头扔出窗外。
火星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漂亮的红色弧线，落在水泥地上。
“大熊，刚才是不是有人说，咱们青云县招不来商？”
赵大熊憨憨地踩了一脚油门，发动机发出轰鸣。
陆沉关上车窗，把蛤蟆镜重新戴上。
“走，掉头去临江市！老大带你们去钓一条美人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