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游泳健身中心在海沧市东区的商务核心地段,外墙全是蓝色钢化玻璃幕墙,大堂里铺着浅灰色大理石,空气里有香薰精油的味道。
林默穿着工装、挂着工牌走进去,前台一个穿白衬衫的姑娘打量了他一眼。
“先生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承安保险理赔部。”林默把工牌亮了一下,“你们上个月有一起溺水事故,我来做现场勘察。”
前台的笑容收了收,拿起电话打了个内线。
五分钟后,一个自称运营经理的男人迎出来,姓何,三十出头,穿修身西装,发型打理得一丝不苟。
“林先生是吧?那件事警方已经结案了,我们也配合做了所有笔录。”何经理领着林默往里走,语气客气但带着防备,“贵公司现在来勘察,是有什么问题吗?”
“例行流程。”林默跟在后面,“保额超过一百万的意外身故,公司要求现场复勘。我看一圈就走。”
何经理没再多问,刷卡带他进了VIP区域。
VIP区跟外面的公共泳池完全隔开,一条走廊连接着三间独立的恒温泳池房。走廊两侧装了感应灯,每隔几米一个木质储物柜。
“事发现场是第二间。”何经理推开门。
房间不大,大概六十平。一个标准的十五米短池,池边铺着防滑砖,四周有四把躺椅和两张小茶几。墙角有一台饮水机和一个小冰柜。
林默的目光先扫了一遍墙壁和天花板。
“监控呢?”
何经理指了指门外走廊。“走廊有监控,VIP池房间内没装。这是卖点,客户花这个钱就是买隐私。”
没有监控。
一个没有监控的封闭空间,一个专业泳将在这里溺水身亡。
林默绕着泳池走了一圈。池水已经换过了,清澈见底。池底贴着深蓝色瓷砖,排水口在西侧墙角。
他走到池边,蹲下去,手指触碰防滑砖的边缘。
“申请定损。”
系统激活。
视野里的色调变了。
时间开始倒流。
泳池里的水面出现波纹,波纹越来越密集,一个身影从池底浮起来,是一个穿黑色泳裤的年轻男人。
张国栋。
画面倒着走。张国栋的身体从沉在池底的状态,回到了浮在水面,然后回到在水中挣扎。
挣扎的姿势不对。
林默见过溺水者的反应,手臂会本能地拍打水面,腿部会蹬踹。但张国栋的动作是手臂在划,但力气明显不够,下半身几乎不动,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一样往下沉。
画面继续倒放。
张国栋回到了泳池边。他坐在池边的躺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瓶蓝色的运动饮料。
他拧开瓶盖,喝了两大口。
倒放画面在这里出现了一段跳帧,时间线往前推了大约十五分钟。
画面重新稳定的时候,张国栋还没到。VIP池房间的门开了,走进来一个穿灰色休闲外套的男人。
这个男人没有换泳装,他走到躺椅旁边的小茶几前,从外套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瓶子。
他把茶几上原本放着的蓝色运动饮料拿起来,拧开盖,把小瓶子里的液体倒了进去。
然后拧紧瓶盖,把饮料放回原处。
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
这个男人转身离开的时候,回头扫了一眼房间,确认没有遗漏,然后走出门。
画面到这里开始模糊,系统回溯到了时间上限。
林默收回手指,站起来。
何经理站在门口,看他蹲在池边发了一分钟的呆,表情有点奇怪。
“看完了?”
“差不多了。”林默走到茶几旁边,“事发那天,这个位置上是不是放了一瓶运动饮料?”
何经理想了想。“好像是。张先生自己带的,我们这边也有提供瓶装水和功能饮料的服务。”
“他自己带的?”
“应该是。我记得警方当时也问过这个,瓶子在现场回收的垃圾里找到了,没什么异常。”
林默没再追问。
他走出VIP池房间,沿着走廊看了一遍监控探头的位置。
走廊里有两个摄像头,一个对着入口,一个对着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第二间VIP池的门正好在两个摄像头的交叉盲区。
能拍到人走过走廊,但看不清他进了哪扇门。
林默掏出手机,拍了两张走廊的照片。
“何经理,事发当天的走廊监控录像还在吗?”
“在的,警方拷走了一份副本,原件我们保存着。”
“麻烦调一份给我。”
何经理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半小时后,林默坐在运营办公室的电脑前,把事发当天的走廊监控录像从头看了一遍。
下午两点十二分,一个穿灰色休闲外套的男人出现在走廊入口。他低着头走过走廊,经过第二间VIP池的门时,身影进入了摄像头盲区。
三秒后,他从盲区另一侧重新出现,继续往前走,从消防通道出去了。
如果不仔细看,这就是一个会员路过走廊的正常画面。
但林默知道,三秒的盲区里,他进了房间,往饮料里倒了东西,然后出来。
他把这一段的时间码记下来。
两点十二分到两点十五分。
张国栋到达VIP池的时间,据入口监控记录,是两点二十八分。
中间隔了十三分钟。
足够饮料里的东西充分溶解。
林默关掉视频,站起来。
“何经理,两点十二分经过走廊的这个人,你认识吗?”
何经理凑过来看了一眼截图,点了点头。
“认识。李建明,是张先生的生意上的朋友,也是我们的会员。他们经常一起来,不过那天李先生没有约泳池,只是来做了个汗蒸就走了。”
李建明。
张国栋的合伙人。
三百万意外身故险的第二受益人。
林默把截图存进手机。
回到车上,他坐在驾驶座里没急着走。掏出理赔单的复印件,翻到保单详情页。
投保人:张国栋。
缴费账户那一栏,他用手机查了一下银行流水截图,张提供的。
每月保费扣款的账户,户名是张国栋。
但转入这个账户用于缴费的钱,来源账户户名:李建明。
是李建明替张国栋交的保费。
投保两个月,受益人是自己,保费自己出,然后被保险人死了。
“经典配置。”
林默发动皮卡,往公司开。
后视镜里,滨海游泳健身中心的蓝色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
被替换过内容物的蓝色运动饮料,是这个案子的钥匙。
但他需要更多东西。
药物成分、互保协议原件、以及李建明那天的完整行动轨迹。
手机震了一下。
苏清寒的消息。
【张国栋案勘察结果怎么样?能不能赔?】
林默打了几个字回过去。
【先别赔,这单有问题。】
三秒后,苏清寒回了一个字。
【好。】
没追问,也没有催促。
她对“有问题”这三个字的信任度,比三天前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两千万的拒赔案,换来的不只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