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芦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准确地说,不是冷水,是雨水。瓢泼大雨从破了个大洞的屋顶浇下来,正正好好砸在他脸上。他猛地坐起来,呛出一口水,然后愣住了。
眼前是一间破庙。
说是庙,其实就是几堵土墙撑着半个屋顶。供桌上坐着一尊看不清面目的神像,脑袋上长满了青苔。角落里蜷着几只避雨的野猫,正拿警惕的眼神盯着他。
胡芦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破烂麻衣,光着两只脚,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似的。他抬起手翻了翻,确认这双手确实长在自己身上之后,脑子里嗡的一声。
穿越了。
作为一个看了十年网文的老书虫,他花了不到三秒钟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不接受也没用,那盆“冷水”已经把他浇透了,冷得他直打哆嗦。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他搓了搓手臂,四下打量,“我穿到哪儿了?穿成谁了?”
没人回答他。
庙外的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他挪到庙门口往外看,只见群山连绵,古木参天,一条黄土官道从山脚蜿蜒而过,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荒郊野岭。
胡芦叹了口气,退回庙里,开始检查随身物品。全身上下,除了这身麻衣,就只剩脖子上挂着的一枚小葫芦吊坠。葫芦只有拇指大小,青翠欲滴,表面刻着一个他看不懂的符文。
他试着拽了拽,拽不动。那吊坠的绳子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细得像蚕丝,却结实得要命。
“行吧,至少还有个纪念品。”
他放弃了跟吊坠较劲,开始在破庙里翻找有用的东西。神像后面找到半捆草,可以铺着睡觉。供桌底下翻出两个破碗,能接雨水喝。角落里那几只野猫被他惊跑了,留下一小堆不知道什么东西的骨头。
胡芦把草铺在漏水较少的位置,拿破碗接了雨水放在一边,然后靠着墙坐下来,开始认真思考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首先得搞清楚这是哪儿。
如果是历史朝代,凭他脑子里那点穿越者必备知识,烧玻璃炼钢铁搞点小发明,混个富家翁应该不成问题。如果是仙侠世界,那就得想办法拜入仙门。如果是妖魔横行的世界——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深山老林,打了个寒颤。
算了,先不想那么多。活下去是第一位的。天晴之后,顺着官道走,找到人烟再说。
雨在后半夜停了。
胡芦是被饿醒的。肚子咕咕叫得跟打雷似的,他已经记不清上一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不对,应该说,这具身体的上一个主人,最后一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
他爬起来,灌了两口雨水,饥饿感稍微压下去一点,但胃里那种烧灼感反而更强烈了。得找吃的。
走出破庙,清晨的山林笼罩在一层薄雾里。空气清冽得发甜,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腥气。胡芦沿着官道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没看到人家,倒是看到路边长着几丛野果。
红色的浆果,拇指大小,看着像野草莓。
他蹲下去,伸手去摘。
“别碰。”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吓得他差点一头栽进灌木丛里。
胡芦猛地回头,看见一个老道士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三丈远的地方。老道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手里拄着一歪歪扭扭的藤杖,背上背着一口宝剑。须发皆白,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亮得像是两盏小灯笼。
“那果子叫蛇涎果,看着红,吃着甜,一个时辰之后肠穿肚烂。”老道慢悠悠地说,“你要想死,当我没说。”
胡芦立刻把手缩了回来。
“多谢道长提醒。”他站起身,拱了拱手,“敢问道长,这附近可有人家?”
老道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目光像刀子一样,把胡芦从头到脚刮了一遍。最后,老道的视线落在了他脖子上挂着的那个小葫芦上。
老道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贪婪,而是一种胡芦看不懂的复杂神情。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故人之物,又像是在看一个天大的麻烦。
“你脖子上那东西,”老道用藤杖指了指,“从哪儿来的?”
胡芦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翠绿的小葫芦,“不知道。我……失忆了。醒来就在那边的破庙里,这东西就挂在我脖子上。”
他没说谎。穿越过来之后,他确实继承了这具身体的记忆——问题是,这具身体的记忆几乎是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名字,胡芦。其他的,家在哪里、父母是谁、怎么来到那座破庙的,一概不知。
老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天意。”他说了这两个字,然后转过身,往山里走去。
走了几步,发现胡芦没跟上来,老道回头看他一眼,“愣着什么?跟上。”
“去哪儿?”
“贫道的道观。先给你弄口吃的,别饿死在路边。”
有吃的。
胡芦二话不说就跟了上去。
老道的道观在深山更深处,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的山路才到。说是道观,其实就是几间石头砌的房子,围成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松,松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老道让他在院子里等着,自己进了一间屋子。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粥和一碟咸菜。
“吃吧。”
胡芦道了声谢,埋头就吃。粥是粗米熬的,咸菜是萝卜腌的,但他吃出了山珍海味的感觉。一碗粥下肚,整个人才算是真正活了过来。
老道坐在石桌对面,看着他吃完,然后开口了。
“贫道号玄真子,在此山中修行已有八十余年。”
八十余年?胡芦看了看老道那张最多六十岁的脸,明智地选择了不追问。
“你脖子上挂的那枚葫芦,”玄真子顿了顿,“贫道认得。”
胡芦放下筷子,等着下文。
“那是一件了不得的宝贝。传说上古时期,天柱折、地维绝,妖魔横行人间。有七位仙人,以自身精血培育了一株仙藤,藤上结了七个葫芦。那七个葫芦,每一个都蕴含着一种神通。”
胡芦忍不住又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小葫芦。翠绿翠绿的,看着就是个精致些的饰品。
“后来呢?”他问。
“后来,妖魔被平定,七个葫芦也散落四方。再后来……”玄真子顿了顿,看着胡芦的眼睛,“再后来,出了一个叫‘葫芦道人’的狠人。他找到了其中三个葫芦,炼化入体,从此横行三界,天庭都不敢管他。最后是亲自出手,才将他镇压。”
“然后呢?”
“然后他逃出来了。”
玄真子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葫芦道人,三百年前破开了封印,下落不明。但他当年说过一句话——等他再回来的时候,这天,就遮不住他的眼了。”
一阵山风吹过,老松的枝叶沙沙作响。
胡芦忽然觉得脖子上的小葫芦有点发烫。
“道长跟我说这些,”他定了定神,“是什么意思?”
玄真子没回答。他站起身来,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太阳挂在东边的山头上,把老松的影子拉得老长。
“你脖子上那枚葫芦,是那七个中的一个。”玄真子背对着他说,“至于它是哪一个,有什么神通,怎么用——贫道也不知道。”
“那谁知道?”
玄真子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自己。”
胡芦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热感。他低头一看,脖子上的小葫芦正发着刺眼的青光,表面那个看不懂的符文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开始缓缓旋转。
然后他眼前一黑。
意识再次恢复的时候,胡芦发现自己又站在了另一个空间里。
脚下是无尽的黑暗,头顶也是无尽的黑暗。只有面前悬浮着一巨大的葫芦藤,藤上挂着七个葫芦。赤、橙、黄、绿、青、蓝、紫。每一个都有人头大小,散发着各自颜色的微光。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绿色的葫芦上。
绿葫芦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注视。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绿娃之力。主隐身、匿踪、变化。需求:心念通达,不拘于形。条件满足。是否觉醒?”
胡芦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
原来是这样。
他没有急着选择,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另外六个葫芦。红色的、橙色的、黄色的……每一个都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像是睡着了。
不急。
他收回目光,看向绿色的葫芦。
“觉醒。”
绿色葫芦猛地炸开。
一股清凉的力量涌入了他的四肢百骸。不是痛,而是一种说不出的通透感,像是身体里每一块骨头、每一寸皮肉都在被重新梳理。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他随时可以变成一阵风、一片叶、一滴水。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已经回到了道观的小院里。
玄真子站在他面前,嘴角微微上翘。
“看来,你找到答案了。”
胡芦活动了一下手指。心念一动,他的右手从指尖开始,慢慢变得透明,然后整个手掌都消失在了空气中。不是看不见的那种消失,而是真正的、彻底的隐形。他试着动了动那只手,空气中有微微的波纹荡漾,但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有意思。”他收回能力,手掌重新显现出来。
玄真子捋了捋胡须,“这还只是开始。那藤上的七个葫芦,你现在只得其一。至于另外六个什么时候能觉醒,觉醒之后又能做什么——就看你的造化了。”
胡芦站起来,朝老道深深一揖。
“多谢道长指点。”
“不必谢。”玄真子摆了摆手,“贫道留你,不是为了听一声谢。”
“那为了什么?”
老道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胡芦后背发凉的话。
“因为贫道算过一卦。卦象说,能解开那枚葫芦秘密的人,要么会成为第二个葫芦道人,要么——”他看着胡芦,目光复杂,“要么会死在去找答案的路上。”
山风又起。
老松的枝叶哗哗作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息。
胡芦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那只刚才隐形过的右手,忽然觉得脖子上的小葫芦又烫了一下。
不是灼热。
是跃跃欲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