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锦歌最终没有搬进核心区那间七十三层的公寓。
不是不想,是不习惯。
那天他带她去看的时候,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下面蚂蚁一样的人和车,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恐惧。太远了,太高了,太净了。她一个底层区长大的原始人,走在那种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总觉得自己会留下脚印。
她没说,但他看出来了。
“不喜欢这里?”他问。
她想了想,老实说:“不是不喜欢,是不习惯。”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
过了几天,他又带她去了一个地方。
交界处。
不是那个废弃的工业区,也不是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小店,而是一个她从没去过的地方——一栋看起来有点年头的小楼,一共五层,外墙是灰色的,有些地方墙皮都剥落了,但比起底层区的破旧楼房,已经算体面了。
他带她上到四楼,打开一扇门。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但比她那个六平米的铁皮屋大多了。有独立的卧室、客厅、厨房、卫生间,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亮堂堂的。
她愣在那里。
“这是……”
“租的。”他说,“交界处的房子,不需要核心区的身份,租金也不算贵。”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点紧张。
“你不是说不习惯核心区吗?那住这里怎么样?离底层区近,你回去也方便。去核心区也近,我上班方便。”
她看着他,眼眶有点酸。
“你……你什么时候租的?”
“前几天。”他说,“你睡着的时候,我出来看的。”
她想起前几天他确实出去过几次,说是办事。原来是来看房子了。
她走进房间,东看看西摸摸。
家具都是新的,床、沙发、桌子、椅子,全都是简单实用的款式。厨房里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卫生间里有热水器,卧室的窗户上挂着淡蓝色的窗帘。
她推开窗户,探出头去。
楼下是一条安静的街道,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有小孩在追跑打闹。远处能看到交界处特有的风景——一边是底层区密密麻麻的破旧楼房,一边是核心区高耸入云的摩天楼,中间是这片不上不下的灰色地带。
她回头看他。
他站在客厅里,双手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紧张。
“怎么样?”他问,“喜欢吗?”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沈念辞。”
“嗯?”
“你知道你这样会把我宠坏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很轻,但眼睛弯弯的。
“那就宠坏。”他说,“反正我负责。”
她踮起脚,亲了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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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很简单。
她那个六平米的铁皮屋里,本来就没有什么东西。几件衣服,一个金属盒,一把刀,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一趟就搬完了。
他帮她把东西搬到新家,看着她一样一样放好。
那个金属盒,她放在床头柜上。
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东西放好之后,她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这是她的新家。
不对,是他们的新家。
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
“在想什么?”
“在想……”她说,“这是真的吗?”
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轻轻蹭了蹭。
“真的。”他说,“以后每天都是真的。”
她靠在他怀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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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居的子,比想象中更……平淡。
但又比想象中更温暖。
他每天早上会先醒,然后去厨房做早餐。她醒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粥、蛋、小菜,有时候还会换换花样,比如煎饼或者面条。
她问他:“你怎么什么都会做?”
他想了想,说:“这五年一个人,不做就得饿死。”
她听了,心里有点酸。
吃完饭,他送她去上班——她现在在一家交界处的小维修店打工,店主是个退休的老技师,人很好,给的工资也比底层区高。然后他去核心区,接他的“自由职业”活。
晚上,他比她先到家——或者她比他先到家,谁先到家谁做饭。有时候一起做,他在厨房炒菜,她在旁边打下手,挤挤挨挨的,却一点都不嫌烦。
吃完饭,他们一起看电视——虽然那些全息节目她大多看不懂,但靠在他身边,听他偶尔解释两句,就觉得很有意思。
有时候他们去散步。交界处的晚上很安静,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偶尔路过的悬浮列车在头顶呼啸。他们慢慢走着,她说话,他听着,偶尔应一声。走到累了就回家,洗洗睡。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沈念辞。”
“嗯?”
“我们现在……是不是在过子?”
他想了想,点头:“应该是。”
她靠在他肩上,笑了。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过上这种子。”
他转头看她。
“什么子?”
“普通的子。”她说,“有饭吃,有地方住,有人陪。不用提心吊胆,不用一个人扛。每天醒来知道你在,每天睡去知道明天还会见到你。”
“就是……普通的子。”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
然后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锦歌。”
“嗯?”
“以后每天都是这样的子。”
她在他怀里点头。
窗外,交界处的夜晚很安静。
可她不觉得孤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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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她问起他那五年的事。
之前她不敢问,怕他难过。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想知道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始讲。
讲他被带走之后,被关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不是监狱,是那种高级的“禁闭室”——有床,有桌子,有全息屏幕,只是不能出门。
那些人让他活。破解系统,入侵数据库,窃取机密。他假装配合,暗地里却在搜集证据。
“他们很谨慎。”他说,“所有系统都有防火墙,所有数据都有备份,所有作都有记录。我稍微动一点手脚,他们就会发现。”
“所以很慢。一点点来,一点一点渗透。有时候花一个月,只拿到一个没用的文件。有时候花半年,才找到一个漏洞。”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
他顿了顿。
“我故意触发警报,让他们以为我在入侵主系统。他们启动了反制程序,服务器过载爆炸,我离得太近,半边脸都烧了。”
她倒吸一口气。
“你是故意的?”
他点头。
“只有那样,才能接近他们的核心区域。”他说,“我被送去医院,他们的系统管理员也去了。我趁他们不注意,入侵了医院的系统,通过医院的内网,进了他们的主系统。”
“然后就拿到了证据?”
“拿到了。”他说,“但代价是一只眼睛,半张脸。”
她看着他脸上的疤,眼眶红了。
“疼吗?”
他想了想,说:“当时疼。后来就不疼了。”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道疤。
“为什么不修好?义体可以修复的。”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因为想记住。”他说,“记住那些人对你做的事。记住我为什么要做这些。记住我发过誓,一定要让你不再受伤害。”
她的眼泪掉下来。
“傻子。”她说。
他轻轻笑了。
“是。”他说,“傻得够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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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次,她问他关于深渊的事。
“你当初为什么要玩深渊?”她问,“你一个核心区的黑客,什么游戏玩不了,为什么偏偏选深渊?”
他想了想,说:“因为真实。”
“真实?”
“深渊里的疼痛是真实的,濒死感是真实的,连死亡都是真实的。”他说,“在核心区,一切都是假的。人假,话假,笑假。只有深渊里,疼是真的疼,死是真的死。”
“我想找点真的东西。”
她看着他,有点明白了。
这个人,从小被当成工具培养,身边全是利益和算计。他太渴望真实了,哪怕是疼痛,哪怕是死亡,只要是真实的,他都愿意去体验。
“那你找到真的东西了吗?”她问。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
“找到了。”
“什么?”
“你。”
她的脸红了。
他继续说:“我第一次见你,你被人追,摔在地上,抬起头。你眼睛里全是眼泪,可你没哭出声。你咬着嘴唇,自己爬起来,继续跑。”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是真的。”
“你的疼是真的,你的眼泪是真的,你的倔强是真的。”
“你整个人,都是真的。”
她看着他,眼眶有点酸。
“所以你就加了我好友?”
“嗯。”
“就跟了我三年?”
“嗯。”
“就喜欢上我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耳尖慢慢红了。
“那个……是后来。”
她笑了,凑近看他。
“什么时候?”
他别开视线:“不记得了。”
“骗人。”她追着看,“你肯定记得。”
他不说话,耳尖更红了。
她笑倒在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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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转眼间,他们同居已经一个月了。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比平时晚。
她做好了饭,等了他很久。等到菜都凉了,他才推门进来。
脸色不太好。
她迎上去:“怎么了?”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没事。工作上的事。”
她不信。
但他不说,她也不问。
她只是拉着他坐下,把菜热了,给他盛饭。
“先吃饭。”她说,“不管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他看着她,眼神软下来。
“好。”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锦歌。”
她回头:“嗯?”
“过来坐。”
她擦手,走过去,坐到他身边。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在他口,等着他开口。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今天有人来找我。”
她抬头看他。
“谁?”
“以前那个公司的人。”他说,“他们想让我回去。”
她愣住了。
“你答应了吗?”
“没有。”他说,“但我得考虑一下。”
“为什么?”
他低头看她,眼神复杂。
“因为那件事之后,我得罪了不少人。现在做自由职业,虽然能养活自己,但总有人盯着。回去的话,有公司做后盾,会安全很多。”
她明白了。
他是担心她的安全。
“沈念辞。”她开口。
“嗯?”
“你想回去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想。”
“为什么?”
“因为那个地方,太假。”他说,“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句话都是算计。我好不容易逃出来,不想再回去。”
她看着他,心里有点疼。
这个人,从小在那个环境里长大,却比任何人都厌恶那个环境。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
“那就不回去。”她说,“我们就这样过。平平淡淡的,挺好的。”
他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锦歌。”
“嗯?”
“谢谢你。”
她笑了,亲了他一下。
“傻子,谢什么。”
他把她抱紧,脸埋在她颈窝里。
过了很久,他闷闷地开口:“锦歌。”
“嗯?”
“我会保护好你的。”
她摸摸他的头。
“我知道。”
窗外,夜色正浓。
可他们心里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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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起来了。
她走到客厅,看到他在写什么东西。
“在写什么?”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那张纸递给她。
她接过来,低头看。
是一份“同居协议”。
第一条:每天一起吃饭,不许一个人饿着。
第二条:有什么事必须告诉对方,不许一个人扛。
第三条:吵架不许过夜,当天的事当天解决。
第四条:每周至少一起散步三次。
第五条:每天睡前要说“我爱你”。
她看完,抬头看他。
“沈念辞,你这是……”
他有点不好意思,别开视线:“就是……定个规矩。免得以后吵架。”
她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软。
这个人,看着冷得像冰,心里却装着这么多小心思。
她走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她说,“我签。”
他眼睛亮了。
她拿起笔,在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
他接过去,也签上自己的名字。
然后把那张纸折好,收进那个金属盒里。
她看着那个盒子,忽然笑了。
“沈念辞。”
“嗯?”
“我们是不是很傻?”
他想了想,点头:“有点。”
她笑出声,扑进他怀里。
他抱住她,也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