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饭店的包厢里,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顶上那盏昏黄的白炽灯,还“滋滋”地闪个不停。
白露拉上门,顺手把门反锁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台笨重的海鸥牌单反相机,镜头盖“啪”的一声弹开。
“祁同伟,你搞这么神秘。”
白露双手端着相机,眼神里带着一丝防备和探究。
“你要给我看什么?省厅盖章的会议纪要?还是梁家贪污受贿的账本?”
要是没点硬通货,她转头就走,绝不浪费时间。
祁同伟没接话。
他站在灯光下,伸手抓住了那件旧夹克的拉链,“哗啦”一下拉开。
白露眉头一皱,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小子想什么?耍流氓?
但祁同伟本没理会她的警惕,他脱下夹克,随手扔在椅子上。
接着,他的手摸上了洗得发白的衬衫扣子。
第一颗,第二颗……
“你嘛?”白露举着相机的手僵在半空,声音有点发颤。
祁同伟动作没停,扯开衬衫,猛地将衣服褪到了腰间。
“嘶——”
白露倒吸了一口凉气。
相机“砰”的一声,重重地磕在了木桌上。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躯体,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那是一具怎样的身体啊。
从肩膀到腹部,缠着厚厚的白纱布。
但纱布本遮不住底下的狰狞!
左侧肋骨的位置,纱布已经被鲜血染透了,暗红色的血迹触目惊心。
锁骨下方,一个硬币大小的贯穿枪眼,周围的肉都翻卷着,结着黑红色的血痂。
再往下,一道半尺长的刀疤像蜈蚣一样趴在腹部,明显是陈年旧伤。
这哪是人的身体,这简直是从绞肉机里爬出来的!
祁同伟站在那儿,身形笔直如松,脸色却因为剧痛而苍白如纸。
他指了指心口上方那个还在渗血的枪眼。
“白记者,你不是要证据吗?”
祁同伟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白露的心上。
“这三个枪眼,就是我给你的证据。”
白露捂住嘴,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见过不少在基层摸爬滚打的警察,但从来没见过伤成这样的。
这得流多少血?这得多疼啊!
“你……这是在孤鹰岭弄的?”白露的声音都有些抖了。
祁同伟点了点头,随手拿过椅子坐下。
他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一样,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孤鹰岭,三天三夜。”
“四个毒贩,四把微冲,一把自制土。”
“我一个人,一把九二式,打光了,就拿石头砸,拿牙咬。”
他指了指肚子上那条蜈蚣疤。
“这刀,差点给我开膛破肚。”
“但我没退。毒贩全死了,我活下来了。”
白露听得眼圈发红,拳头死死地攥着。
“这明明是特等功!他们凭什么压下来?”
祁同伟冷笑一声,笑声里透着说不尽的苍凉。
“凭什么?”
“就凭我拒绝了梁书记千金的婚。”
“就凭我不想当他梁家一条可以随意使唤的狗!”
祁同伟猛地抬起头,眼神亮得灼人。
“白记者,他们不仅压了我的功,还把我说成是贪生怕死,要临阵脱逃的逃兵!”
“他们让我滚去山沟沟里发配边疆!”
“你说,我这身警服,还怎么穿?!”
白露的心被狠狠地揪紧了。
她是个新闻人,骨子里有着对真相和正义的执拗。
看着眼前这个铁骨铮铮,却被权力得走投无路的汉子。
她心底那把火,“轰”的一下,彻底烧起来了。
去他妈的梁群星!
去他妈的地方权贵!
把为国拼命的英雄,污蔑成逃兵?这还有王法吗!
白露猛地抓起桌上的海鸥相机,对着祁同伟满身的伤疤,疯狂地按下快门。
“咔嚓!咔嚓!”
刺眼的闪光灯在狭小的包厢里不断闪烁。
白露一边拍,眼泪一边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她握着相机的手都在颤抖,声音却坚定得像块石头。
“他们竟然把英雄到了辞职的地步!”
“祁同伟,你把衣服穿上。”
白露收起相机,胡乱抹了一把眼泪,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
“这篇报道,我白露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给你发到中央内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