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景怡昭。”小女孩说,“我是来带你走的。”
林小雨看着那个小女孩,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不是一个开心的笑,甚至不是一个正常的笑。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让景怡昭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笑——嘴角扯开了,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反而涌出了大颗大颗的眼泪。
眼泪顺着她瘦削的脸颊滑下来,滴在脏兮兮的毯子上,没有任何声音。
“你是……来带我走的?”她重复了这句话,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嗯。”景怡昭用力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光照得更亮了一些,“我带你离开这里。以后不会有人再打你了,不会有人再把你关在地下了。你可以出去晒太阳,可以吃好吃的,可以穿净的衣服——”
景怡昭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哽住了。
因为她想到了一件事——这个姐姐被关了二十年,从七岁开始。
七岁的时候,她在什么?她在M国上学,学英语,玩耍,画画,吃妈妈做的饭。家里出了变故后,她也运气很好的被临渊收养了。
而这个姐姐,七岁的时候,被人卖到了这座大山里,关进了地下。
二十年后,她出来了,但她已经不是七岁了。她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她的身体被折磨得千疮百孔,她的灵魂被关得太久太久,久到可能已经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了。
景怡昭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哭。
她伸手,轻轻握住了林小雨的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皮肤粗糙得像砂纸,指甲里全是泥垢。但它是暖的。
是活人的温度。
“走吧。”景怡昭说,“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你妈妈。”景怡昭说,“她在等你。等了二十年了。”
林小雨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眼眶里涌出更多的泪水,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她发出了一声哭。
那一声哭,不像是人类发出的声音。它更像是一只被困在陷阱里二十年的野兽,终于看到了出口时发出的那种嘶哑的、破碎的、带着无尽痛苦和一丝微弱希望的嚎叫。
景怡昭没有松手。
她握着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把照明术的光开到最大,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地下室,照亮了林小雨满是泪水的脸,照亮了她手腕上被铁链磨出的伤痕,照亮了她二十年黑暗人生中第一次看到的光。
临渊站在地下室门口,看着这一幕,终于闭上了眼睛。
她活了多少亿年,第一次觉得,有些东西,真的不能只用“天道循环,顺其自然”来解释。
有些事,必须管。
六、回家
那天晚上,临渊把林小雨从地下室里带了出来。
她身上没有带任何证件,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本,没有手机,没有任何可以证明她是谁的东西。她被卖到这里的时候是七岁,没有任何人给她办过户手续,没有任何人登记过她的存在。在官方的记录里,她只是一个“失踪人口”,一个尘封了二十年的旧档案编号。
但临渊不在乎这些。
她把林小雨从地下室里带出来的时候,林小雨连站都站不稳。她的腿因为长期不活动已经萎缩了,肌肉细得像竹竿,本支撑不起她成年人的身体重量。临渊只好把她背在背上。
林小雨趴在临渊的背上,瘦得像一片纸,轻得不像一个成年人。她的手臂松松地搭在临渊的肩上,像是在害怕自己会掉下去,又像是在害怕自己会把临渊压垮。
“别怕。”临渊说,“你压不垮我。”
林小雨没有说话,但她把脸埋进了临渊的肩窝里。
临渊感觉到肩窝处有一片湿热。
那是眼泪。
她没有回头,没有安慰,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她只是背着这个女人,一步一步走出了那座土坯房,走出了大湾村,走过了那两条土路,翻过了那两座山。
景怡昭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临渊的步伐。她的毛绒兔子抱在怀里,被山风吹得耳朵直晃。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景怡昭回头看了一眼大湾村的方向。
村子的房屋已经看不到了,只有黑漆漆的山影,像一头匍匐在地的巨兽。
她转过头,继续跑。
跑到山顶的时候,东方的天际出现了一线鱼肚白。天快亮了。
临渊停下脚步,把林小雨从背上放下来,让她靠着一棵大树坐好。林小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天边那一线白色,愣了一下。
“那是……天亮了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嗯。”临渊说,“天亮了。”
林小雨看着那线白光,一动不动。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过天亮了。地下室没有窗户,没有光,白天和黑夜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区别。二十年来,她见过的光只有李大山的油灯和她自己生火做饭时的灶火。
她看着那线白光,看着它一点一点扩大,把黑暗一点一点推开。看着云层被染成粉红色,看着太阳从山脊后面露出一个小小的金边。
然后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全身都在颤抖的哭。她蜷缩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被暴风雨淋湿的小动物。
景怡昭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把自己的毛绒兔子塞进了她的怀里。
“这个给你。”景怡昭说,“是我妈妈送我的,它叫小白,陪了我很久,她很乖的,不会乱跑。”
林小雨低头看着怀里那只毛茸茸的兔子,兔子的耳朵耷拉着,缝着两个黑色的扣子当眼睛,看起来傻乎乎的。
她抱着兔子,哭得更厉害了。
但这一次,好像不只是悲伤。
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景怡昭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觉得,那应该是好的东西。
临渊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走吧。”她最终说,“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然后——带你去见你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