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雪花点持续了大约三秒。
然后，监控画面恢复了正常。
走廊空荡荡的，声控灯还亮着，光线在空无一人的走廊地面上投下冷白的光斑。仿佛刚才那四十五秒的静止，和最后那惊悚的一瞥，从未发生过。
陆离的手指还悬在屏幕上方，指尖冰凉。他盯着实时画面，又等了一分钟。没有任何动静。那个人——或者说，那个东西——消失了，就像从未出现过。
他退出监控应用，重新打开相册。刚才监控录制的视频文件已经自动保存。他点开，拖动进度条，回到那个人影出现的时刻。
视频播放。一切正常，直到那个穿着连帽衫的身影进入画面。他背对镜头，走到门前，停下。静止。时间一秒一秒流逝。然后，在第四十五秒，那个缓慢的、非人的转头动作。
陆离将画面暂停，放大。
像素有些模糊，但能看清连帽衫阴影下的异常。那不是光线不足造成的模糊，而是一种……流动的、扭曲的质感，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油污看东西。五官的轮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黑暗，隐约能看到类似人脸的起伏，但那些起伏的位置和比例都是错的。
那不是人类的脸。
他关掉视频，没有删除。保存证据，这是本能。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玄关，透过猫眼向外看。
走廊空荡，安静。声控灯因为他的动作自动亮起，将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什么都没有。
他犹豫了一下，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开。门外可能什么都没有，也可能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在视野中那个血红的“6”出现之后，在这个夜晚发生这么多异常之后，谨慎是第一原则。
他回到客厅，重新坐下，但已经没有了睡意。他调出监控记录，查看更早的时间段。在他和薇薇安通话期间，门前没有任何异常。那个身影是在通话结束后大约十分钟出现的，停留了四十五秒，然后消失。监控在“它”看向镜头的瞬间中断，三秒后恢复，画面中已空无一人。
这不合逻辑。从它转头到画面中断，几乎是无缝衔接。三秒的时间，它不可能完全离开摄像头的视野范围，除非……
除非它本不是用“走”的。
陆离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甩甩头，把这种无意义的猜测暂时压下。恐惧解决不了问题，分析可以。
他重新打开手机，点开那份“血字倒计时目击者报告表”。提交数字已经跳到了1672。增长速度在加快。
他快速浏览着最新提交的一些条目。大部分是匿名，但填写的细节五花八门：
“我在开车时第一次看到数字，差点出车祸。数字是红色的，在挡风玻璃前面飘着，我试着用手去挥，没用。”
“我是一名程序员，我尝试用代码在屏幕上生成一个同样颜色和大小的数字，叠加在摄像头画面上，想看看会不会扰。没用，我依然能看到我自己的那个，它像是在更‘前面’的一层。”
“我试过闭上眼睛十分钟，再睁开。数字还在，位置、大小、颜色，一点没变。它不是视觉暂留。”
“我去看了急诊。医生用仪器检查了我的眼睛，说一切正常。我告诉他我看到了数字，他给我开了点维生素和安神补脑液。”
“我男朋友看不到。我让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他说我眼睛很正常。我拍照给他看，照片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自己能看到，拍照也不行。只有我用手机前置摄像头自拍，才能在照片里看到我瞳孔里的那个数字。这到底是什么原理？”
陆离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条报告上。只有用前置摄像头自拍，才能拍出瞳孔中的数字。这和他自己的发现一致。这似乎是一条规则：数字只对“被标记者”可见，但被标记者可以通过自拍，在自身瞳孔的倒影中留下“证据”。
一种单向的、只针对个体的信息投射。
他关掉表格，打开浏览器，想搜索更多信息，但就在这时——
手机屏幕黑了。
不是没电，不是死机。是毫无征兆地，整个屏幕突然变成一片纯粹的漆黑，像一块深不见底的墨玉。
陆离愣了一下，本能地按了电源键。没反应。他又长按，试图强制重启。还是没反应。
手机像一块冰冷的砖头，沉沉地躺在他手心。
然后，屏幕中央，亮起了一点光。
不，不是光。是某种更暗的东西，在一片漆黑中浮现的、更加深沉的暗色。它缓慢地旋转、拉伸，逐渐形成了一个粗糙的、扭曲的图形。
一扇门。
一扇样式古旧、边缘布满不规则凸起、仿佛用锈蚀的铁条胡乱焊成的门。门扉紧闭，门缝里渗出若有若无的、暗红色的微光。它就在屏幕中央缓缓旋转，像某种邪恶的图腾。
陆离屏住了呼吸。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腔里沉重地敲击。
门的下方，浮现出文字。
不是屏幕上显示的文字，更像是直接投射在他脑海里的信息流，但他的眼睛自动将其“翻译”成了可理解的形态：
【任务发布：生存型】
字体粗糙，像是用涸的写而成，边缘还带着黏腻的拖痕。
【地点：清河佳苑13栋1404】
陆离的瞳孔微微一缩。正是他刚刚离开不到两小时的那间凶宅。
【目标：在1404室内存活至天明（05:30）】
【倒计时：7天11小时42分（执行任务期间，主倒计时暂停）】
【任务奖励：倒计时+3天】
【失败惩罚：抹除】
文字一条一条地浮现，每出现一条，那扇旋转的铁门就颤动一下，门缝里的暗红色微光也随之明灭，仿佛门后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当“抹除”两个字出现时，陆离感到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手机屏幕里渗透出来，顺着他的指尖爬向手臂。那不是物理上的低温，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对“存在”本身的否定和威胁。
文字显示完毕，屏幕中央，那扇扭曲的铁门缓缓停止了旋转。门扉上，浮现出一个简短的、闪烁的光标，像在等待输入。
是/否
只有两个选项。没有解释，没有确认，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陆离盯着那扇门。他知道这是什么。这是“邀请”，或者说，是“通知”。来自那个在瞳孔里刻下倒计时的东西，或者它的同类。一个游戏，一场测试，一次用生命做筹码的交易。
完成任务，活下去，奖励三天时间。
失败，抹除。像Shadow一样，在午夜归零的惨叫声中消失。
他看了一眼视野中那个血红的“6”。它依然悬浮在那里，但此刻，在手机屏幕那扇诡异铁门的映衬下，这个数字似乎不再仅仅是一个抽象的威胁，而成了一个具体、冰冷的催命符。
还有七天吗？不，是六天。但现在，这个倒计时的旁边，出现了一个分支任务。一个用三天生命做奖励的分支任务。
他可以选择不去。继续待在相对安全的自己家里，熬过接下来的六天，然后期待在第六天午夜到来前，发生什么奇迹，或者找到别的生路。
但他想到了Shadow麦克风里最后的吞咽声。想到了那些“意外猝死”的新闻。想到了薇薇安说的“坐以待毙，就是等死”。
这个“诡门”——他暂时这么称呼它——第一次展现了除了倒计时之外的另一面。它给出了一条路，一条极其危险、但至少清晰可见的路。
陆离的拇指悬在屏幕上，停留在“是”与“否”之间。
他想到了那间凶宅。第七夜，一切正常的第七夜。他完成了工作，写完了报告，准备明天一早交差。那间房子除了温度略低，没有任何异常。至少在前六个晚上是这样。
但真的没有吗？还是说，有些东西，只有在“任务”开始后，才会显现？
他想到了浴室镜子上凝结的水汽，那个自动浮现的“7”。那或许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的信号。他已经被选中，被标记，那间房子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为他准备的“考场”。
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在跳动：7天11小时41分19秒……18秒……17秒……
那个闪烁的光标在催促。
陆离深吸一口气，然后，拇指落下，按在了“是”上。
在指尖接触屏幕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冰冷的触电感从指尖窜入，瞬间流遍全身。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被浸入冰水、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的麻痹感。视野中的血红“6”猛地闪烁了一下，然后暗淡下去，像被一层薄雾覆盖，变得半透明，退到了视野的边缘。
取而代之的，是在视野的右上角，浮现了新的数字：
【任务倒计时：04:29:58】
【地点：清河佳苑13栋1404】
【状态：未开始】
同时，手机屏幕上的铁门图案开始剧烈震动。门缝里渗出的暗红色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仿佛门后有什么东西即将破门而出。然后，在一声无声的、只存在于脑海深处的、仿佛铁锈摩擦的刺耳尖啸中——
那扇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没有光从里面透出，只有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黑暗中，似乎有无数的东西在蠕动，在低语。但那些景象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秒，手机屏幕猛地一亮，恢复了正常。
锁屏界面，时间显示：01:53。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但视野右上角那个清晰的、正在一秒一秒跳动的任务倒计时，和视野边缘那个变得半透明的、但仍然存在的血红“6”，都在提醒陆离，这不是梦。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刚才按下“是”的指尖，皮肤上留下了一个极淡的、灰色的印记，像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灼了一下，又像是沾上了门扉上铁锈的痕迹。他用另一只手去擦，擦不掉。那不是污渍，是烙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城市的灯火依旧，凌晨的街道空旷寂静。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就在刚才，他接受了一个来自未知存在的邀请，踏入了一个用生命做赌注的游戏。
而第一场游戏，即将在他最熟悉的“工作场所”开始。
他看了一眼时间。01:54。任务从接受开始，似乎就进入了准备阶段。倒计时四小时三十分，任务开始时间是……他心算了一下，应该是凌晨两点整。
还有六分钟。
陆离走到玄关，穿上外套。他没有多少时间准备，但凶宅试睡员的经验让他知道该带什么。强光手电、便携摄像头、备用电池、一卷工业胶带、一把多功能工具刀、一小包盐（民间偏方，但总比没有好）、打火机、几能量棒、一瓶水。他把这些东西塞进一个轻便的背包。
最后，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给薇薇安发了一条消息：
“我收到了一个‘任务’。去我之前工作的凶宅，存活到天亮。奖励是倒计时+3天。如果我没在早上六点后联系你……”
他停顿了几秒，删掉了后半句，重新输入：
“保持联系。如果我那边有异常，或许能给你提供信息。”
点击发送。
没有回复。这个时间，她可能睡了，也可能在整理资料。
陆离不再等待。他背上背包，最后检查了一遍家里的门窗，然后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把手。
走廊空荡，安静。声控灯亮着，把他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向电梯，按下下行键。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金属缆绳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按下1楼。门缓缓合拢，镜面的轿厢壁映出他有些苍白的脸，和视野边缘那两个并存的倒计时。
一个鲜红，一个灰白。
一个指向六天后的终结，一个指向四小时后的考验。
电梯开始下降，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陆离看着镜中的自己，低声说：
“那就去看看，你到底想让我玩什么游戏。”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他走出去，穿过寂静的大堂，推开单元门。
凌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
视野中，任务倒计时跳动着：
04:28:17
他迈开脚步，走向小区深处那栋熟悉的、此刻看来却格外阴森的13号楼。
夜还很长。
而游戏，即将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