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璃已经能在洞府里走动了。
从窄榻到石桌,一共七步。从石桌到窄榻,也是七步。她已经来来走了无数遍。重渊坐在石桌前打磨发簪,砂石磨过沉水木的声音沙沙的,像魔界边境那些被风吹动的细草。他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那七步的范围之内,便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云璃走到第七遍的时候,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她趴在石桌上,歪着头看他打磨发簪。他的左手已经比前几灵巧了许多,砂石在簪身上走得很稳,每一道弧线都流畅而均匀。
“这只发簪也是给我的吗?”
“嗯。”
“可是你已经给过我一只了。”她摸了摸发髻上那枚沉水木的发簪,琉璃珠在她指尖微微发凉。
“那只你戴着。这只备着。”
“为什么要备着?”
重渊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打磨。“万一丢了,或者坏了,总要有替换的。”
云璃没有追问。她趴在桌上,看着他手指上那些灵丝勒出的细密伤痕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看着他掌心里砂石磨出的新茧覆在旧茧上。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按住了他握着砂石的手。
“今天不要做了。你的手该休息了。”
重渊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比前几暖了许多,按在他手背上,像一小片被阳光晒温的云。他没有挣开,只是将砂石和发簪放下,翻转手掌,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小,他一只手就能完全包住。她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像一只找到了巢的雏鸟。
“重渊,我们什么时候回王城?”
“不急。等你再好一些。”
“我已经好了。”云璃坐直身体,认真地看着他,“你看,我能走七步了。而且我上午吃了大半碗星子,中午喝了菌菇汤,下午还吃了一小块岐风大人带回来的桂花糕。我真的好了。”
重渊看着她一脸严肃地列举自己今吃的东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桂花糕好吃吗?”
“好吃。虽然没有仙界的甜,但是很香。”她顿了顿,小声补充,“但是没有你上次让厨房做的那种好吃。”
重渊将这个信息记在心里。回去之后让厨房再做一次,多放桂花,少放糖。她喜欢偏甜的口味。
“重渊。”她又叫他的名字。
“嗯。”
“你还没回答我。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重渊沉默了一瞬。他不确定现在是不是回去的时机。夜家在暗中调兵遣将,铁骨部和玄甲部蠢蠢欲动,血刃部虽然态度有所松动,但厉无咎终究是父皇的人。而父皇——那个坐在王座最高处的男人,始终冷眼旁观,不闻不问。
他一个人,右肩的伤还没有好全,要护着她,要防着夜家,要应对帝君随时可能变化的态度。在洞府里,至少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养伤,至少他可以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来照顾她。一旦回到王城,他便会被无数明枪暗箭分去心神。
“再过几。”他最终说,“等你走十七步也不喘气的时候。”
云璃撇了撇嘴,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将被他拢在掌心的手轻轻抽出来,然后反过来,将他的左手握住。她的两只手一起上,将他的左手包在中间。她的手很小,两只加在一起才勉强将他的手包住。她低下头,对着他的手背轻轻呵了一口气。热气呼在他手背那些细密的伤痕上,带着她体温的暖意。
“星官大人说,呵气能让伤口好得快一些。”她认真地解释,然后又呵了一口。
重渊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她将自己的手包在掌心里,一口一口地呵气。她的手很软,呵出的气很暖,暖得他右肩的旧伤都不那么疼了。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母妃去世得早,他由母带大。母是魔界的老人,会做很多事,但从不会在他摔伤膝盖的时候蹲下来,对着他的伤口呵一口气。魔界的规矩是,跌倒了便自己爬起来,流血了便自己舔净。没有人会替你呵气,因为没有人会觉得你需要。
但此刻,这个从九重天掉下来的小仙子,用两只手包着他的左手,对着他那些微不足道的伤口,一口一口地呵着气。像他是一只需要被呵护的幼兽,像他的手是什么值得小心对待的珍宝。
重渊将她的手反握过来,十指交扣。云璃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里暗火安静地燃烧着,比平时更亮一些,亮得她能从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云璃。”
“嗯?”
“等魔界的事了了,我陪你去天河看星子。”
云璃的眼睛慢慢睁大,然后弯成了月牙的形状。“真的?”
“真的。”
“你不怕被巡河仙官发现?”
“不怕。”
“不怕九重天罚雷?”
“不怕。”
“帝君呢?帝君要是再找你打架怎么办?”
“那就再打一场。”
云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像一盏被忽然拨亮了灯芯的琉璃灯,从头到脚都在发光。重渊看着她笑,忽然觉得,不要说再打一场,再打十场他也愿意。
洞府角落里,地下水滴落在石潭中的声音依旧清脆而孤独。无尽海的声从远处隐隐传来。但在这间小小的洞府里,夜明珠的光芒照在石桌上,照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照着她弯成月牙的眼睛。七步的距离,从窄榻到石桌,从石桌到窄榻。她走了无数遍的那七步,恰好够走到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