叄大妈猛地起身朝里喊:“阿则!你家来客了!提着好些兔子呢!”
易中海和贾东旭刹住车,看着陈则那间屋的门吱呀打开。
其实陈则早听见动静了,这本就是他安排好的。
刘三娃这几端了好几窝野兔,他便让送些过来。
三娃爹娘去得早,底下只有弟妹两人,可他从不为吃穿发愁。
每年入冬前猎头黑熊,单是熊胆就能换回厚厚一叠票子。
“三娃!”
陈则跨出门槛,脸上堆满恰如其分的讶异。
山里汉子咧着嘴快步上前,喉咙里滚出亲热的称呼:
“则哥!”
这称呼并非陈则授意。
他实际才十七,对方却已二十九岁,年纪差着一截。
但此刻也顾不上了。
“你怎么寻过来了?”
陈则自觉演得不算差,毕竟从前那些年月里,他早练就了这副功夫。
“来看你。”
相比之下,刘三娃的应对反倒更自然些。
从对方情绪里读到的片段显示,这汉子压没在演——全是真心实意。
院门外热浪翻涌,陈则刚掀开帘子,就被个粗壮身影拦在台阶前。
那人肩上扛着鼓囊囊的布袋,另一只手提着三团灰扑扑的活物,皮毛在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别急着进屋,味儿冲。”
来客嗓音带着山风刮过的沙哑。
他蹲下身解开袋口,先提出三只肥硕的灰兔,长耳还在微微颤动。
兔爪被草绳捆得结实,蹬腿时带起细碎尘土。
陈则的视线掠过兔肉,停在那些蜷缩的头部。
他记得多年前在西南边陲,灶上铁锅炖着辣汤,滚沸的红油里沉浮着切块的野兔——最好吃的总是需要耐心啃啮的部分,纤维紧实,越嚼越有滋味。
喉结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
“昨儿刚逮的。”
山里人抹了把额角的汗。
这时院里才有人注意到那几只灰兔竟是活的。
陈则转身要找笼子,东厢房的门吱呀开了。
叁大妈探出身,眼睛黏在兔子上挪不开,半晌才拍腿道:“我家有个旧鸡笼,能凑合用。”
笼子提来时,铁丝网已经锈出暗红斑点。
刘三娃将兔子挨个塞进去,动作熟练得像在安置自家牲口。
笼门合拢的咔嗒声未落,中堂方向传来沉缓的脚步声。
“这位是?”
壹大爷站在廊檐阴影里,目光在陌生面孔上打转。
“大青山来的旧识,送些山货。”
陈则侧身让出半步。
各家各户的门陆续开了缝。
有人倚着门框张望,有人假装晾晒衣物挪到院心。
直到西厢房传来短促的惊呼。
“刘三娃?”
秦淮茹攥着淘米盆的手指节发白。
她丈夫贾东旭皱起眉:“你认得?”
“邻村有名的猎户。”
秦淮茹的声音压低了,却刚好能让院里人听清,“十六岁那年就独自撂倒过黑瞎子。
他怎么会……”
后半句话碎在窃窃私语里。
那些目光重新聚拢到院心——补丁叠补丁的布袋又敞开了口,这回掏出来的是晒成深褐色的菌子,伞盖皱缩着散发出涩的草木气息。
“都是能入口的,我亲自采的。”
山里人抓起一把,菌褶里还嵌着细碎苔藓。
陈则忽然伸手,从菌堆里捻起个拳头大小的货。
表面密布着白色细绒,形状像倒挂的猴头。
他指尖微微发颤——这东西在西南集市上能换半袋白面,炖汤时只需掰一小块,满屋都是沁骨的鲜。
陈则的目光落在那些山间收获上。
深褐色的菌类叠在粗布包袱里,散发着泥土与腐木混合的湿润气息。
他指尖划过那些燥蜷曲的黑木耳,触感脆硬,像某种风的耳朵。
无论岁月如何轮转,这些来自山林深处的馈赠,总能在人的餐桌上占据一席之地,越是精雕细琢的文明,越是为它们标上不菲的价码。
最后被取出的东西,让他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一只禽类,羽毛带着灰褐相间的斑纹,尾羽末端点缀着深色的环状花纹。
“这是……那个东西?”
他低声自语。
他并非时刻窥探他人记忆,却意外收获了这份惊喜。
花尾榛鸡——他脑中闪过这个学名。
旧时传言里,将天上与地下的至味并提,所指的便是此物。
在他所知的另一个时代,它们受到律法庇护,虽有驯养,滋味却总差了些意思。
这种鸟雀需啄食大量野果与硬壳种子,并在广阔林间腾跃,肉质方臻至境。
他曾尝过非野生的,
“是飞龙?”
一个略带急促的声音了进来。
院里的长辈快步走近,视线紧紧胶着在那只禽鸟身上。
“没错,就是传闻里的飞龙,”
陈则刻意抬高了声调,他知道如何撩拨他人的心绪,“都说这肉,是鲜味的极致。”
他不仅要说出这句话,还要让听见的人,从喉咙深处生出渴望。”我来料理。
若是配上猴头菇,只需撒上少许盐粒,那汤汁的滋味……”
他停顿片刻,让想象在寂静中发酵,“怕是仙人也忍不住垂涎。”
正是准备晚饭的时辰,腹中空鸣原本就隐约可闻。
他这番话落下,院子里竟接连响起几声清晰的肠胃蠕动声,沉闷而突兀。
“你真会摆弄这东西?”
另一位年长女性忍不住追问,眼中带着急切。
被称作三娃的年轻人立刻点头,带着山野里养成的直率:“在山里长大,哪能不会这个?则哥,今晚这顿饭交给我。”
陈则颔首同意。
那女性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咽了回去。
看着两人带着东西转身往家走,她想上前阻拦,却找不到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
“往后别让陈则再来咱家搭伙了!”
站在一旁的儿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恼意。
话音未落,后脑勺便挨了父亲结实的一巴掌。”糊涂!你以为是你说了算?是他需要我们这点饭菜?分明是我们沾了他的光!”
回到自己屋中,陈则检视着体内流转的无形能量,嘴角浮起笑意。
只差些许,便能唤醒第四个影子。
近来他在院中的言行引人注目,谈论他的人多了,这无形的关注便化作了涓涓细流,汇入他的储备。
这道理简单得很,就像后世那些需要活在众人目光下的角色,总得设法让自己不被遗忘。
有了关注,才有力量。
“开始准备吧。”
“好!”
三娃应得脆,立刻在灶台边忙活起来。
这屋里的炊具倒是齐全,只是母亲病倒后,便许久未曾升起过像样的炊烟。
或许,是该考虑让这屋子有个女主人了,否则来了客人,连顿像样的招待都显得局促。
“三娃,等你回去那边,我把这副身板的力气全部分给你。
到时候多备些野物。”
他摸出些钱币,“去买盐,多买些。
吃不完的肉,统统用盐渍好,挂起来风。”
肉食总是紧要的。
这座城里不缺菜蔬,即便是来自北地的大白菜,也是每可见。
“若是再让你多一份使枪的准头……能对付得了熊吗?”
他忽然问道。
至于什么保护与否,此刻并不在考量之内。
单凭一人之力,怎可能让山间的活物绝迹?
陈则盯着炉火上逐渐焦黄的兔肉,油脂滴落柴火时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院墙外传来零散的脚步声,有人停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又快步走开了。
刘三娃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攥着一把青蒜:“兔肝爆炒,再撒点辣椒成不?”
“你看着弄。”
陈则拨了拨柴枝,火焰蹿高了几分。
他想起昨天翻土时刨出的那些细碎骨殖——不知是野狗还是更久远的东西。
这地方每一寸泥土都埋着层层叠叠的生存痕迹,人抢兽的,兽抢人的,到最后谁都说不清究竟是谁先动的手。
脚步声这次径直闯进了院门。
何雨柱晃着肩膀跨过门槛,眼睛直勾勾盯住烤架:“豁,整只的?”
“山里捎来的。”
陈则没抬头,用铁钎子戳了戳兔腿内侧,“柱子哥要是没吃,坐下一起?”
“那我可不客气了。”
何雨柱搓着手蹲到炉子另一侧,从怀里摸出个扁铁壶,“二锅头,供销社刚打的。”
酒液倒入粗瓷碗时泛起细密泡沫。
陈则接过碗抿了一口,灼烧感从喉头滚进胃里。
他看向何雨柱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这人总像棵没扎稳的树,风往哪吹就往哪歪。
前些天还听见他在中院跟壹大爷拍脯,转头又能被秦淮茹两句话支使得团团转。
厨房里爆出葱姜下锅的锐响,紧接着是内脏滑入热油的滋啦声。
香味猛地炸开,混着柴烟、酒气和动物油脂的焦香,沉甸甸地裹住院子里每一寸空气。
陈则感觉到腔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一颤——第四个影子终于吸饱了情绪,在意识角落里稳稳立住了。
“三娃,肝片嫩点起锅。”
他朝厨房喊了一声,又转回来用铁钎割下条兔脊肉,搁在何雨柱面前的盘子里,“尝尝,柴火熏的比炭炉子香。”
何雨柱嚼着肉,含混不清地念叨:“你这子过得……比厂里领导还舒坦。”
“山里人实在,送东西不图回报。”
陈则撕下条前腿肉,慢条斯理地剔着骨头,“对了,昨儿个听叁大爷说,轧钢厂下个月要考核工级?”
“是有这茬。”
何雨柱灌了口酒,“壹大爷让我抓紧练练钳工活儿,说这次机会难得。”
陈则用铁钎尖端在泥地上划了道浅痕:“要我说,考核这事儿,关键不在手艺多精。”
他抬起眼睛,“得看评的人心里那杆秤往哪头偏。”
何雨柱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炉火噼啪炸开一颗火星,落在两人之间的泥地上,迅速暗成灰烬。
陈则不再说话,专心对付手里的兔腿。
有些话得像种子一样埋进土里,浇太多水反而烂。
刘三娃端着炒肝尖出来时,看见两个男人沉默地对坐着,只有柴火燃烧的细响填满院子。
他把青花碗放在小凳上,油光锃亮的肝片还在微微颤动。
“趁热。”
陈则把盘子往何雨柱那边推了推,自己夹起块焦脆的兔肋排。
油脂混着香料在齿间化开时,他听见隔壁院墙传来摔门声——大约是贰大爷家。
紧接着是女人尖细的吵嚷,像铁丝刮过瓦片。
何雨柱下意识朝声音来源扭过头。
陈则没抬眼,只 碗递过去:“喝你的。
别人家碗砸了,还能溅着你汤不成?”
电扇叶片搅动闷热的空气,发出持续的嗡鸣。
何雨柱从厨房端出两盘菜:一盘油亮的肉片混着褐色的菌菇,另一盘是飘着几片菜叶的清汤。
三人围着小方桌坐下。
“还是你这儿舒坦。”
何雨柱挪到电扇正前方,让风直接扑在脸上。
其实并没有凉意,只是汗湿的皮肤被气流掠过时带走些许黏腻。”等那外国朋友来了,非得让他弄台冷气机不可。”
这屋子冬寒夏暑,若真能有台机器调节温度,多付些电钱也算不得什么。
对于经历过另一段人生、又身怀特殊依仗的他而言,银钱从来不是需要发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