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保定
建文元年四月初二,保定城下。
朱棣站在保定北门外的一处高坡上,看着他的军队像水一样涌向城墙。保定城高两丈五尺,护城河宽六丈,河水是从滦河上游引来的活水,四月初的北方,河水冰冷刺骨。知府徐珪在朱允炆的圣旨送到之前就已经开始加固城防——城墙上每隔十步架一具弩机,城垛后面堆满了擂石和滚油,护城河外侧的木桩全部削尖,内侧的铁蒺藜铺了三层。
燕军的第一次冲锋在北门外撞得头破血流。朱能留在五马坡的三千骑兵是佯兵,朱棣用来攻城的是实打实的主力。两千步卒扛着云梯冲向护城河,城头上的弩箭像暴雨一样泼下来,冲在最前面的士兵连护城河的边都没摸到就倒在了铁蒺藜上。后面的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云梯架上了护城河,步卒爬上云梯往对岸爬。城头上的滚油浇下来,云梯上的士兵惨叫着坠入河中,冰冷的河水里翻涌着暗红色的泡沫。
朱棣站在高坡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身边,丘福握着刀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殿下,北门守军比预想的多。要不要换个方向?”
“不用换。继续攻。”朱棣的声音没有起伏。
保定城里只有八千守军,知府徐珪把主力都压在北门了。这是一个知府的直觉——燕王从北边来,主攻方向一定是北门。直觉是对的,但直觉会害死他。朱棣要的就是他把主力压在北门。
午时,保定东门。
燕山中护卫的一千步卒从滦河上游涉水绕到了保定东侧。东门的守军比北门少得多,徐珪把精锐都调去了北门。燕军步卒扛着云梯突然出现在东门城外时,城头上的守军正在吃饭。锣声响起,守军扔下饭碗抓起兵器冲上城垛,但燕军的云梯已经架上了城墙。
东门守将叫周昂,是保定卫的千户,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左边眉梢划到颧骨的刀疤。他从城楼里冲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嚼着半块粮。他看到城下密密麻麻的燕军步卒,看到已经架到城垛上的云梯,把粮吐在地上,拔出腰刀。
“滚油!倒!”
滚油从城垛上倾泻而下。第一架云梯上的燕军士兵被浇了个正着,惨叫着坠落。但第二架、第三架云梯同时从不同的位置架上城头。东门的守军只有不到一千人,而攻城的燕军步卒超过了一千五百人。守军顾此失彼,城垛上的防线开始出现缺口。
周昂挥刀砍翻了一个刚从云梯上跳上城头的燕军士兵,鲜血溅了他一脸。他抹了一把眼睛,嘶吼着让弓弩手压上。弓弩手还没来得及列阵,燕军的第二波步卒又涌了上来。这一次,他们在云梯上架了木板,三个人并排往上冲。周昂看着那些木板上密密麻麻的燕军,手在刀柄上握紧,松开了又握紧。
“求援!向北门求援!”
求援的传令兵冲下城楼,穿过保定城空荡荡的街道,奔向北门。徐珪站在北门城楼上,听完传令兵上气不接下气的禀报,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半。东门。燕王的主攻不是北门,是东门。他把主力压在北门,东门空了。
“张参将!带一千人增援东门!快!”
张参将领命而去。但一千步兵从北门跑到东门,需要穿过整座保定城。保定城不大,但也不小。从北到东,跑步需要一刻钟。战场上的每一刻钟都是用血来计量的。
这一刻钟里,东门城头的燕军从三个变成了三十个,从三十个变成了一百个。周昂带着守军在城垛上与燕军肉搏,刀砍卷了就用刀背砸,刀背砸断了就用拳头,用牙齿,用一切能用的东西。他守了十年保定,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疯的燕军。不是不怕死,是把死当成回北平的路。
朱棣站在北门外的高坡上,听着东门方向传来的喊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不是笑,是一种极淡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满意。
“传令。北门继续佯攻。不许停。谁敢停下来,本王就让他真的去攻城。”
北门外的燕军步卒扛着云梯反复冲锋,每一次都冲到护城河边就撤回来,留下几具尸体,然后下一波再冲。城头上的守军被牢牢钉在北门,不敢调动,不敢喘息,不敢把目光从城下那些来回冲锋的燕军身上移开。他们不知道那些冲锋是假的,他们只知道燕军一直在冲,一直在冲,好像永远冲不完。
东门的喊声越来越大了。
周昂的刀已经换了第三把。他的左臂中了一箭,箭杆被他用刀削断了,箭头还嵌在肉里,每一次挥刀都像有人拿烙铁在伤口上按。他靠着城垛喘了一口气,看到城下的燕军又在架新的云梯。不是三架,是十架。十架云梯从东门城楼的南端排到北端,像十条灰色的蛇同时抬起头来。
周昂忽然笑了一下。他知道东门守不住了。不是因为燕军太多,是因为他的兵已经打不动了。一千人打了一刻钟,伤亡过半。剩下的人靠在城垛后面,手在发抖,刀都快握不住了。他们的眼睛看着周昂,等他说一句话——说撤,他们就撤。说死,他们就死。
周昂没有说撤,也没有说死。他把刀举起来,刀尖指着城下涌来的燕军,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弟兄们。本将守保定十年。今天——”
他的话没有说完。
张参将的一千援军到了。步兵冲上城头,刀枪齐举,把已经登上城垛的燕军压了回去。滚油重新烧热,擂石重新堆上城垛,弩机重新绞满弓弦。东门的防线像一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在即将崩断的前一刻,被一千双新的手重新拉住了。
周昂靠着城垛,看着援军从他身边冲过去,看着燕军被压回城下,看着十架云梯被守军推倒,梯子上的燕军士兵像秋天的果子一样坠落。他的眼睛红了。
“保定!保定!”
守军跟着他喊起来。东门城头,喊声震天。
朱棣在东门外的树林里,听到了城头上传来的喊声。他的身边,丘福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殿下,东门增援到了。要不要加兵?”
朱棣没有回答。他站在树林的阴影里,看着东门城头上重新密集起来的守军旗帜,看着那些旗帜在四月的风里猎猎作响。保定知府徐珪,果然不是马宣。马宣会用一封信换全城百姓的平安,徐珪会用全城百姓的血换保定不失。两种人,两种守将,两座城。雄县他拿到了,不费一兵一卒。保定他要拿,就得用血来换。
“不加兵。”朱棣的声音从树林的阴影里传出来,“等天黑。”
天黑之后,燕军停止了攻城。
保定城头的守军靠在城垛上喘息。周昂的左臂已经肿得抬不起来了,箭头嵌在骨头缝里,随军郎中用烧红的铁钳把箭头的时候,他咬着一块木头,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砸在地上。箭头的那一刻,他的牙把木头咬穿了。
徐珪从北门赶过来,站在东门城楼上,看着城下燕军营寨里亮起的篝火。篝火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从北门一直延伸到东门,把保定城围了一半。他站在城楼上,四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焦糊味。
“周千户,燕王今天在东门吃了亏,明天一定会全力攻东门。”徐珪的声音不高。
周昂的左臂用布条吊在脖子上,右手还握着刀柄。“知府大人,末将守得住。”
徐珪转过头看着他。周昂的脸上还沾着白天没擦净的血迹,刀疤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他只有一条胳膊能动,但他站在那里,像一钉进城墙里的铁钉。
“你守东门。本府守北门。”徐珪说,“燕王想拿保定,得从本府的尸体上踩过去。”
周昂单膝跪地,甲胄撞击城砖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
四月初三,五马坡。
盛庸的朝廷军和朱能的燕军骑兵在五马坡的土丘之间打了一天一夜。盛庸用虎蹲炮和火铳开路,步卒结阵推进,把燕军骑兵从土丘上压了回去。但燕军骑兵不跟他正面接战——盛庸的火器营推上来,骑兵就退到土丘后面。盛庸的步卒收拢阵型准备继续北上,骑兵又从土丘后面绕出来,从侧翼撕咬他的队列。
朱能的命令是拖住盛庸三天。拖住,不是打败。他不需要打赢盛庸,他只需要让盛庸的三万人在这条官道上走不动。每拖住一个时辰,保定城下的燕军就多一个时辰攻城。朱能把三千骑兵分成十队,轮番出击,轮番休整。盛庸的军队每向北推进一里,都要先打退燕军骑兵的袭扰,打完发现燕军骑兵退了,刚收拢队列走不到半里,另一队燕军骑兵又从另一个方向冲过来。
平安的五千骑兵绕到土丘东侧,想抄燕军骑兵的后路。但朱能早有准备——土丘东侧的沟壑里埋伏了绊马索和铁蒺藜。平安的骑兵冲进沟壑,前排的马匹被绊马索绊倒,后排的马匹收不住蹄,撞成一团。燕军的弓弩手从沟壑两侧的高地上往下放箭,箭矢像飞蝗一样落进混乱的骑兵队列里。
平安骑在马上,挥刀拨开迎面射来的箭矢,嘶吼着让骑兵散开。他的头盔上钉着两支箭,箭杆在风里微微颤动。他带着亲卫冲上高地的时候,燕军的弓弩手已经撤了。高地上只剩下凌乱的脚印和空箭壶。朱能像一条泥鳅,滑不留手。平安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有这么憋屈过。
盛庸在临时搭起的帅帐里看着地图。一天一夜,他的三万人向北推进了不到十里。五马坡还没走出去。照这个速度,走到保定需要四天。保定等不了四天。
“这个朱能,是燕山三护卫里最难缠的。”盛庸的手指在地图上五马坡的位置敲了敲,“他不跟咱们打,只跟咱们耗。咱们耗不起。”
平安站在旁边,头盔上的箭杆还没拔下来。“那就别耗。给我三千骑兵,我不管朱能怎么绕,我直接往保定冲。朱能拦我,我就跟他打。他不拦我,我就冲到保定城下。只要我的骑兵出现在保定城外,燕王就必须分兵来对付我。保定城里的守军看到援军的旗帜,士气就能撑住。”
盛庸沉默了很久。平安说得对,也说得不对。对的是,保定现在最需要的是士气——让守军知道援军已经不远了,他们才能撑下去。不对的是,三千骑兵脱离主力孤军北上,如果被燕军围住,平安可能回不来。
“两千。”盛庸说,“给你两千骑兵。不是让你去和燕王决战,是让你冲到保定守军看得到的地方,把旗帜亮出来。亮完就撤,不许恋战。”
平安领命。当夜,他率两千骑兵从五马坡东侧的一条小路绕过了燕军的防线。朱能的斥候发现了这支骑兵,但来不及拦截——平安的速度太快了。两千骑兵在夜色里沿着官道向北疾驰,马蹄声震碎了四月初三的夜空。
四月初四,保定城下。
天亮的时候,平安的两千骑兵出现在保定东南方向的一处高地上。他没有继续向前——燕王的大营就在保定城北和城东,再靠近就会被燕军骑兵缠住。他让士兵在高地上把朝廷的旗帜全部竖起来。两千面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隔着数里地,保定城头上的守军看得清清楚楚。
周昂站在东门城楼上,看着东南方向那片旗帜。他的左臂吊在脖子上,右手指着那片旗帜,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弟兄们……援军!援军到了!”
保定城头响起了欢呼声。守军们从城垛后面站起来,挥舞着手中的刀枪,向东南方向呐喊。徐珪站在北门城楼上,也看到了那片旗帜。他没有欢呼,他的眼睛比周昂深。因为他看到了那片旗帜的数量——大约两千面。两千骑兵,不是三万主力。这是先锋,不是援军。但这就够了。两千先锋到了,三万主力就不远了。保定只要再撑一两天,就能等到盛庸的主力。
朱棣站在北门外的高坡上,也看到了东南方向那片旗帜。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平安。太祖养子,真定守将之一。盛庸派平安率两千骑兵冲到保定城外亮旗帜,是为了给守军续命。这一手很聪明,但也很蠢。聪明在于,两千面旗帜确实能让保定守军的士气撑住。蠢在于,平安的骑兵脱离主力,孤军深入,是最肥的饵。
“丘福。”
“末将在。”
“你率右护卫骑兵营,三千骑。把平安那两千骑兵,给本王吃净。”
丘福领命而去。朱棣重新把目光投向保定城。平安的旗帜让守军的士气涨了一截,但涨起来的士气是虚的。就像饿极了的人灌了一肚子水,肚子是饱了,力气没长。他要让守军亲眼看着那些旗帜倒下去。虚的士气,塌起来比真的还快。
丘福的三千骑兵从保定北门外绕向东面,像一条灰黑色的水漫过四月的原野。平安站在高地上,看着燕军骑兵向他涌来。他没有慌。他带两千骑兵来,就知道燕王一定会派人来吃他。他的任务不是打赢丘福,是让保定守军多撑一天。两千对三千,他不是没有打过。
“列阵。迎战。”
两千朝廷骑兵在高地上展开阵型。平安骑在马上,把头盔上的箭杆拔下来扔在地上。他的头盔上有两个箭孔,晨风从箭孔里灌进来,吹着他的头发。他拔出腰刀,刀尖指向涌来的燕军骑兵。
“弟兄们!燕王的骑兵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咱们在真定练了三个月的兵,等的就是今天!”
两千骑兵发出震天的呐喊。两支骑兵在高地下方的平原上撞在一起。马蹄声、刀剑碰撞声、人吼马嘶声混成一片。平安冲在最前面,他的刀快得像一条银线,燕军骑兵在他的刀下接连。他带着亲卫撕开燕军骑兵的侧翼,穿透,调转马头,再撕一次。两千朝廷骑兵跟着他,在三千燕军骑兵的阵列里反复穿。
丘福站在高处的土丘上,看着平安在骑兵混战中的身影。他的眉头拧了起来。平安不是盛庸那种稳扎稳打的将领,他是那种冲起来就不要命的。两千骑兵被他带出了三千骑兵的冲击力,燕军骑兵的阵列被他搅得像一锅沸腾的粥。
但粥再沸,锅还是锅。丘福下令两翼包抄。燕军骑兵从两侧绕过混战的中心,像两只巨大的臂膀合拢。平安的骑兵被围在了中间。
平安看到两侧合拢的燕军骑兵,知道自己冲不出去了。他没有试图突围。他带着剩下的骑兵向保定城的方向冲去。不是要冲进城,是要冲到守军看得到的地方。让守军看到——朝廷的骑兵,打到燕王眼皮底下来了。
他冲到了离保定东门不到两里的地方。城头上的守军看到了他的旗帜,看到了他头盔上被箭射穿的孔洞,看到了他马鞍上溅满的血迹。周昂站在城楼上,单手握着刀柄,眼眶几乎要裂开。
平安在城下勒住马。他身后的骑兵只剩下不到八百骑。燕军的包围圈正在收紧,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他抬起头,看着东门城楼上的守军,把刀举过头顶。
“保定!朝廷大军就在后面!守住!”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部分,但城头上的守军听到了。周昂听到了。他把刀举起来,嘶哑着嗓子回应。
“将军保重!”
平安拨转马头,带着八百残骑从燕军包围圈的缝隙里冲了出去。丘福的骑兵追了数里,被他甩掉了。平安没有回头。他头盔上的两个箭孔灌进四月的风,风里有血腥气和尘土的味道。
朱棣站在高坡上,看完了整场战斗。平安的两千骑兵被丘福吃掉了大半,但平安本人冲出去了,还带走了八百骑。更重要的是,他在保定城下举刀喊了那句话。那句话比他带来的两千面旗帜更重。旗帜只能让守军看到希望,那句话让守军记住了希望是谁给的。
“平安。”朱棣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以前没觉得他这么能打。”
丘福收兵回来,单膝跪在高坡下。“殿下,末将无能,让平安跑了。”
朱棣没有看他。朱棣的目光还落在保定城头。城头上的守军在平安离开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城头上响起了歌声。不是战歌,是保定本地的一首民谣,唱的是滹沱河里的鲤鱼和岸上的麦子。歌声从东门城楼传开,传到北门,传到保定城的每一条街巷。守军在唱,百姓也在唱。
朱棣听着那歌声,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冷。平安那面旗帜,那句喊话,加上这首民谣,把保定城的人心焊在一起了。他围了保定两天两夜,伤亡逾千,城没拿下来,反而把守军的人心围成了一块铁。
“传令。今夜,全力攻城。”
四月初四夜,燕军对保定发动了开战以来最猛烈的进攻。
北门、东门同时攻击。虎蹲炮推到护城河边,炮口几乎顶着城墙开火。铁弹丸砸在城砖上,碎石四溅,城墙被轰出了好几个豁口。步卒扛着云梯踏过被炮火填平的铁蒺藜,冲过护城河,云梯一架接一架架上城头。城头上的守军往下倒滚油,扔擂石,射弩箭。滚油耗尽了,就把烧开的粪水往下泼。擂石用完了,就把城垛上的砖头拆下来往下砸。
周昂守在东门。他的左臂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吊在脖子上的布条被血浸透,变成了黑红色。他用右手挥刀,一刀一刀砍向从云梯上跳下来的燕军士兵。他的身边,守军一个接一个倒下。倒下一个人,后面的人就顶上来。没有人后退,没有人逃跑。因为无路可退,也无处可逃。保定是他们的家。
徐珪守在北门。知府官袍的下摆被火烧焦了半截,脸上被碎石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滴在城砖上。他没有拿刀,他站在城楼上,让全城军民都看得到他。燕军的炮火在他身边炸开,碎石从他耳边飞过,他没有躲。他知道自己不能躲。他躲了,守军的心就散了。
子时,燕军在东门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架云梯上的燕军士兵冲上了城垛,他没有被砍倒,他站稳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燕军士兵像从堤坝裂缝里涌出来的水,越来越多,越来越猛。周昂带着最后的亲卫冲过去堵缺口。他用右手挥刀砍翻了第一个燕军,刀卡在对方的肋骨里拔不出来,他松开刀柄,抓起地上的半截长枪,捅穿了第二个。第三个燕军冲上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兵器了。他扑上去,用身体把那个燕军士兵撞下了城头。两个人一起从两丈五尺高的城墙上坠落。燕军士兵摔死了,周昂摔在护城河边的泥地上,右腿断了。
亲卫拼死把他抢了回去。周昂躺在城楼里,右腿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边。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城楼顶上的横梁,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亲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到他说的是——“东门。”
东门没有丢。守军把缺口堵上了。徐珪从北门派来的最后一批援军在最后一刻冲上了东门城楼,用刀、用枪、用牙齿把燕军压了回去。城墙上堆满了尸体,有燕军的,有守军的。血顺着城砖的缝隙往下渗,在城墙汇成一小片一小片暗红色的洼地。
四月初五,五马坡。
盛庸的主力终于突破了朱能的阻击。不是因为朱能被打退了,是因为朱能接到的命令就是拖住三天。三天到了,朱能带着剩下不到两千骑兵撤出了五马坡,向北与燕王主力会合。盛庸的大军通过了五马坡,加速向保定推进。但他心里知道,朱能不是被他打跑的,是时间到了自己走的。
时间到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燕王在保定城下已经不需要朱能再拖住他了。要么保定已经拿下来了,要么燕王改变了计划。无论是哪一种,对盛庸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四月初五傍晚,盛庸的先锋抵达保定以南二十里处。他站在马背上,向北望去。保定方向的天空被火光映成了暗红色。那不是晚霞,是保定在燃烧。
燕王没有拿下保定。但保定已经被烧成了废墟。
朱棣在四月初四夜的总攻没有攻破保定。四月初五凌晨,他下令收兵。收兵之前,他做了一件事——让炮兵把所有的集中起来,轰击保定城内的粮仓和军械库。粮仓烧起来了,军械库也烧起来了。保定城里的火光冲天,照亮了方圆数十里的夜空。
朱棣站在高坡上,看着保定城里的火光。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传令。全军南撤。放弃保定。”
丘福愣住了。“殿下,咱们打了三天三夜,伤亡两千多弟兄,就这么撤了?”
朱棣转过身,看着丘福。“盛庸的三万人明天就到保定。本王手里的兵,能打保定,也能打盛庸。但不能同时打保定又打盛庸。撤。”
燕军在天亮前拔营南撤。朱棣骑在黑马上,最后看了一眼保定城。城墙被炮火轰出了好几个豁口,东门城楼被烧塌了一半,城头上的旗帜还在,但旗帜已经被烟火熏成了黑色。保定知府徐珪站在北门城楼上,官袍被烧焦了半截,脸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看着燕军的营寨空了,看着那条灰色的长龙向南退去,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亲卫说:“去东门。看周千户。”
周昂还活着。右腿断了,左臂的箭伤化脓了,脸上那道刀疤被碎石划开了一道新的口子,从眉梢一直裂到嘴角。他躺在东门城楼的木板上,看到徐珪走进来,用右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徐珪按住他。
“燕王撤了。”徐珪说。
周昂的嘴唇动了动。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知府大人……保定,守住了?”
“守住了。”
周昂闭上眼睛。他的眼角有一点极淡的水光,但被脸上的血迹和烟尘盖住了,没有人看到。
四月初六,盛庸的大军进入保定。他骑马穿过北门的豁口,看到的是一座被烧掉了小半座城的保定。粮仓烧成了废墟,军械库只剩下几焦黑的梁柱。守军靠在城垛上,身上的甲胄被血和烟尘糊成了灰黑色,眼睛深陷,嘴唇裂。盛庸从他们面前走过,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个迟到了很久的人。
盛庸在城楼里找到了徐珪。保定知府坐在一把烧掉了靠背的椅子上,官袍的下摆被烧没了,露出里面沾满泥泞的靴子。他脸上那道伤口已经凝固了,暗红色的血痂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
“徐知府,盛某来迟了。”
徐珪站起来。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椅子才站稳。“盛将军来了,保定就保住了。不迟。”
盛庸看着徐珪,看着他脸上那道伤口,看着他烧焦的官袍,看着他身后那座还在冒烟的城池。他没有再说什么客套话。他转过身,对平安说:“贴出告示。朝廷大军已至,保定不会再有战事。让百姓回来,修城墙,埋尸体。”
平安应下。
四月初八,燕军撤回雄县。朱棣在雄县县衙里召集诸将。张信、朱能、丘福,以及从永平赶来的葛诚。朱高炽和朱高煦站在两侧。雄县县衙的大堂比燕王府的正堂小得多,烛火也暗得多。朱棣坐在知县审案的案桌后面,案桌上铺着舆图,舆图上标注着保定、真定、雄县的位置。
“保定没拿下来。”朱棣开口,声音不高,“本王打了三天三夜,伤亡两千余,城没破,粮草耗了无数。这是本王起兵以来,第一次啃不动的骨头。”
堂中安静了片刻。朱能开口:“殿下,保定守军确实顽强,但咱们也不是没有收获。盛庸的主力被咱们拖在五马坡三天,平安的骑兵被丘福吃掉了一千多。朝廷的援军虽然进了保定,但保定的粮仓和军械库都烧了,盛庸三万人的粮草补给要从真定运,他的压力不比咱们小。”
朱棣点了点头。朱能说的这些他都算过。保定这一仗,表面上是平手——他没拿下保定,朝廷也没吃掉他的主力。但账不能这么算。他起兵以来,靠的是连胜。连胜养出来的士气,比粮草更值钱。怀来一战降宋忠,永平一战逐徐辉祖,雄县一信收马宣。他的兵已经习惯了赢,习惯了燕王王旗所到之处城门自开。保定这一战,把他们从赢的感觉里拽了出来。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朝廷也有啃不动的骨头。原来燕王也会撤。
“父王。”朱高炽开口了。他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烛光映在他肥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深。“保定没拿下来,未必是坏事。”
朱棣看着他。
“儿臣在泰宁卫的时候,也先不花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草原上的狼,追黄羊的时候,不会一次就把黄羊群冲散。它会追一阵,停下来,让黄羊群跑。然后再追,再停。反复几次,黄羊群就跑不动了。因为黄羊不知道狼什么时候会停下来,所以它们一直跑,一直跑,跑到自己把自己累死。”朱高炽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父王连破怀来、永平、雄县,朝廷的守将已经知道了父王的厉害。保定这一战,徐珪、周昂是用命守住的。但朝廷有多少个徐珪,多少个周昂?父王这次没拿下保定,下次再来就是了。但朝廷不可能把每一座城都打成保定。盛庸的大军被父王拖在五马坡三天,他下次救援别的地方,还会像这次一样拼命吗?儿臣以为,保定这一战,父王表面上没赢,实际上把朝廷的底牌出来了一张。底牌亮出来了,剩下的就好打了。”
朱棣看着朱高炽,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舆图收起来,说了一句话。
“雄县的存粮还能撑多久?”
葛诚上前一步。“回殿下,雄县府库存粮可支大军二十。加上从北平运来的,撑到五月底没有问题。”
“五月底。”朱棣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县衙门口。四月的雄县,夜风里已经有了初夏的味道。院子里的槐树比北平那棵年轻得多,枝叶也稀疏得多。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银白。
“传令。全军在雄县休整十。十后——”
他停顿了一下。
“南下真定。”
四月初十,南京。
朱允炆在谨身殿里同时接到了两道奏报。第一道是徐珪从保定发的——保定守住,燕王南撤,城中粮仓军械库被焚,伤亡守军一千三百余,百姓两千余。周昂重伤。第二道是盛庸从保定发的——燕军南撤雄县,兵力约四万,动向不明。臣已令平安率骑兵前出哨探,主力在保定休整待命。
朱允炆把两道奏报并排放在案上。保定守住了,代价是半座城和数千条人命。燕王没有拿下保定,但他没有被击败,他只是暂时退了。他的主力还在雄县,四万人,粮草够吃到五月底。五月之后,他会去哪里?真定?还是再攻保定?或者——他打开系统。
【靖难推演已激活。保定之战后,燕王朱棣主力约四万人南撤雄县。朝廷方面,盛庸、平安主力约三万据守保定,徐辉祖约一万五千在辽西,齐泰约五千留守蓟州。推演燕王下一步动向——】
【方案一:休整后再次北攻保定。保定城防已在上一战中严重受损,粮仓军械库被焚,盛庸三万人的补给压力极大。燕王若再次围攻,保定恐难久守。胜率:58%。】
【方案二:绕过保定,南下直取真定。真定是朝廷在河北的指挥中枢,盛庸的后方基地。真定若失,保定腹背受敌,盛庸必退。胜率:63%。】
【方案三:东进辽西,先吃掉徐辉祖。辽西走廊地形狭长,燕王兵力优势难以展开。但徐辉祖孤悬关外,若能速胜,燕王将彻底消除后背威胁。胜率:51%。】
朱允炆看着三个数字。六十三、五十八、五十一。最高的方案二也才六十三,比怀来之役后的八十九差了二十六个点,比永平之役后的五十一高了十二个点。胜率在回升,但回升得极慢。每一座城、每一场仗,都在让燕王的胜率掉一点,也在让朝廷的胜率涨一点。这是一场用城池和鲜血换时间的博弈。
他关掉光幕,给盛庸写回信。
“盛将军:保定之守,卿与徐珪功不可没。周昂重伤,朕心甚念,着太医院派御医携药北上,务必保住其性命。燕王南撤雄县,休整后必有所图。卿以为其下一步当在何处?真定?保定?抑或辽西?无论燕王攻何处,卿只需记住一事——不与燕王野战。燕王骑兵优势,平原决战于我不利。守城,拖粮,待其自困。燕王粮草只够撑到五月底。五月之后,他必须打。他不打,他的兵就会饿肚子。他打,卿就守。守住六月,朕给卿记首功。”
他把信封好,交给王忠。然后他又写了一封信,是给徐辉祖的。
“魏国公:燕王南撤雄县,辽西暂无忧矣。然燕王用兵,虚实难测。卿在辽西,不可因燕王南下而松懈。辽西走廊,仍须节节设防。若燕王东进,卿当以辽西之地换燕王之时。地可失,时不可失。失地可复,失时不可追。”
两封信发出去,他靠在椅背上,听着窗外四月的雨声。南京的四月已经开始闷热了,谨身殿里的冰盆换得比三月勤了一倍。但他的手是凉的。
四月十五,雄县。
燕军在雄县休整了十天。十天内,朱棣做了几件事。第一,把怀来、永平收编的降卒打散,重新编入燕山三护卫各营,每营燕军老卒与降卒的比例调整到一比一。降卒们和燕军老卒吃在一起,住在一起,练在一起。燕军老卒把燕王府的规矩——不抢百姓,不降,不临阵脱逃——刻进了降卒的骨头里。第二,派朱高煦率骑兵前出真定方向哨探。朱高煦带回来真定城防的情报——城墙比保定高一丈,护城河比保定宽两丈,守军约五千,守将是盛庸的副将,叫顾成。第三,让葛诚把雄县府库的存粮重新核算了一遍。葛诚算出来的结果是——撑到五月底没问题,六月中旬勉强,七月是极限。
朱棣把这三件事的结果放在一起看,得出了一个结论:五月必须拿下真定。拿不下真定,他的粮草撑不到七月。拿不下真定,他就只能退回北平。退回北平,他就从燕王变成了困兽。
四月十六,燕军离开雄县,南下真定。四万大军沿着官道向南行进。朱棣骑在黑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身后,朱高炽和朱高煦并骑而行。朱高炽穿着世子的常服,朱高煦穿着骑兵的甲胄。兄弟俩隔着一匹马的距离,没有说话。
朱高煦侧过头看了一眼朱高炽。“大哥,真定这一仗,父王会让你去劝降吗?”
朱高炽没有看他。“真定守将顾成,是盛庸的副将,跟着盛庸打了十几年仗。他不是马宣。”
“那就是不能劝降了。”朱高煦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年轻的、不加掩饰的锐气,“不能劝降的城,就轮到我上了。”
朱高炽转过头,看着朱高煦。他的目光很平静。“高煦,顾成守真定,只有五千人。父王有四万。你知道顾成为什么只有五千人还敢守吗?”
朱高煦皱眉。“为什么?”
“因为盛庸在保定有三万人。真定到保定,一百二十里。父王攻真定,盛庸必来救。你攻城的对手不是顾成,是盛庸。盛庸这个人,父王在五马坡没留住他,在保定城下也没吓住他。”朱高炽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的刀快,但盛庸的骨头比你的刀硬。”
朱高煦的笑容收了起来。他看着朱高炽,看了好一会儿。“大哥,你是在激我,还是在教我?”
“我在告诉你。”朱高炽说,“真定这一仗,不是刀快就能赢的。”
朱高煦没有再说话。他策马向前,超过朱高炽,追上了朱棣的帅旗。朱高炽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缰绳上轻轻收紧,又松开。
四月十九,燕军抵达真定城北。真定城头,守将顾成站在城楼上,看着北边官道上扬起的尘土。尘土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燕王的王旗从地平线下冒出来,然后是骑兵,是步卒,是炮车。四万大军在真定城北扎下营寨,营火在暮色里亮成一片暗红色的海。
顾成站在城楼上,手按刀柄,一动不动。他跟着盛庸打了十几年仗,从南方打到北方,从步卒打到副将。盛庸去保定之前告诉他——真定交给你了。燕王若来,守城。守不住,就死。
顾成没有打算死。他打算守住。
燕军的虎蹲炮在城北架起来,炮口对准真定城楼。朱棣站在炮阵后方,看着暮色里真定城的轮廓。真定的城墙确实比保定高,护城河确实比保定宽。顾成的五千守军已经全部上城,火把在城头连成一条蜿蜒的火线。
“传令。今夜,炮轰城北。步卒不必攻城。”朱棣的声音在暮色里传开,“让顾成听一夜炮声。明天天亮,本王给他一封信。”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