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坤点下【开始训练】。
白光闪过。
等他再睁开眼睛，已经站在一片草场上。
草很高，没过大腿，在风中翻涌成绿色的浪。头顶是湛蓝的天空，飘着几朵懒洋洋的白云，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把整片草场染成金色。空气里有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很清新，甚至有点好闻。
钱坤低头看了看自己。
黑袍。黑色的长袍从肩膀垂到脚踝，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袍子的面料很轻，风一吹就猎猎作响。腰上系着一条暗红色的腰带，腰带扣是一颗骷髅头，眼睛处嵌着两颗暗红色的宝石。手里握着一把镰刀，刀杆冰凉光滑，刀刃弯成一个优美的弧度，刃口泛着冷光。
他试着挥舞了一下，刀刃划过空气，发出“呜”的一声轻响。
死神？
这场面要是被小小坤看见，估计又要嘲笑他装酷。
远处的草浪里，几个稻草人正在向他走来。它们穿着破旧的衣服，戴着歪歪斜斜的草帽，脸上画着夸张的表情——有的是笑脸，有的是哭脸，有的是愤怒的脸，还有一个是毫无表情的空白脸，看着最让人心里发毛。
它们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稻草扎成的身体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钱坤握紧镰刀，迎上去。
第一个稻草人走到他面前，抬起手臂，慢悠悠地挥过来。那动作慢得像是在水里划船。
钱坤侧身躲开，镰刀从下往上撩——
“唰——”
刀刃划过稻草人的身体，像切豆腐一样轻松。他甚至没感觉到任何阻力。稻草人的上半身顺着刀锋滑落，脸上那个笑脸还保持着原来的弧度，下半身还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哗啦”一声散架，稻草洒了一地。
钱坤看着地上的稻草堆，又看了看手里的镰刀。
这也太简单了。
他正感叹着，地上的稻草突然开始蠕动。一稻草像活了一样，从堆里爬出来，在地上滚成一团。那团稻草越滚越大，越滚越密，发出沙沙沙沙的声音，像是无数只虫子在爬。然后“噗”的一声炸开——
四个小稻草人从里面跳了出来。
它们只有半米高，一落地就四散跑开，钻进草丛里，用小小的手臂疯狂地抓地上的稻草，往自己身上塞。那动作又快又急，像是饿了三天三夜的流浪猫在抢食。
钱坤挥刀去砍，但小稻草人太灵活了。它们左闪右避，在草丛里钻来钻去，他的刀砍下去只切到了一把空气。几秒钟的时间，那些小稻草人已经把自己塞得鼓鼓囊囊的，变成了正常稻草人大小。
然后它们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朝他冲过来。
速度比以前快了很多。不是快了一点，是快了一倍。它们的脚步不再慢悠悠，而是带着一种急切的、饥渴的速度，像是怕他跑了。
钱坤往后退了一步，挥刀砍掉一个。
那个稻草人又散架了，稻草洒了一地。然后又是蠕动，又是分裂，又是四个小稻草人跑出来抢稻草。这次它们学聪明了，不往草丛里钻，而是直接往他脚底下钻。他低头一看，四个小东西正在他脚边疯狂地抓稻草，往自己身上塞，塞得鼓鼓囊囊的，又变成了正常大小。
然后站起来，朝他冲过来。
钱坤头皮发麻。
这踏马怎么打？砍一个出来四个，砍四个出来十六个。越砍越多，越砍越多，像是永远也砍不完。
他转身就跑。
草很深，跑起来很费劲。草叶打在腿上，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拽他。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密，沙沙声越来越响。他不敢回头看，只知道跑。脚下的地不平，有时候踩到石头，有时候踩到坑，好几次差点摔倒。
跑着跑着，脚下突然一空——
“咔——！”
一阵剧痛从脚踝传来，像是有人用锤子砸在了骨头上。钱坤低头一看，一个铁齿夹子正死死咬住他的左脚脚踝。夹子很大，有他两个巴掌那么大，齿尖已经扎进了皮肤，血顺着裤腿往下淌，滴在草地上，把草叶染成暗红色。
“小小坤我你大爷——！”
他蹲下来，双手抓住夹子的两边，用力掰。夹子纹丝不动。身后传来沙沙声，越来越近。他回头看了一眼——十几个稻草人正从草浪里钻出来，朝他围过来。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掰。夹子松开了。
他拔腿就跑，但脚踝已经受伤了。每跑一步都钻心地疼，像是有人用针在扎他的骨头。他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往前跑，速度慢了很多。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回头一看——稻草人已经追上来了。最近的一个离他只有几步远，手臂已经抬起来了。
他侧身躲开第一下，挥刀砍倒一个。那个稻草人散架了，稻草洒了一地。但立刻，那些稻草又开始蠕动，分裂成四个小稻草人，朝他脚底下钻。
他顾不上那么多了，转身就跑。
但脚踝已经撑不住了。跑了几步，他一个踉跄，整个人摔倒在草地上。镰刀甩出去老远，落在草丛里看不见了。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稻草人已经围上来了。
它们围成一个圈，把他堵在中间。然后抬起手臂，一下一下地打。拳头打在身上，不重，但架不住数量多。后背、肩膀、脑袋、手臂，到处都是拳头。他护住头脸，蜷缩在地上，但拳头还是从四面八方砸过来。
一个稻草人踩住他的左手，另一个踩住他的右手。他想挣扎，但脚踝使不上力。
一个稻草人走到他面前，那张空白的脸正对着他。它抬起手臂，然后猛地砸下来。
眼前一黑。
【训练失败】
白光闪过。
钱坤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那个白色房间里了。
他浑身是汗，喘着粗气。T恤湿透了，贴在背上，黏糊糊的。脚踝还在疼——虽然训练里的伤不会带到现实，但那种疼痛的记忆还在，像是一刺扎在脑子里。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沙发。
小小坤正坐在沙发上，两只鸡脚并拢，翅膀放在膝盖上，一副乖宝宝的样子。茶几上的零食袋子已经收拾净了，小花袄也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旁边。它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会死但我没想到你死得这么快”的微妙表情。
“回来了？”它问。
钱坤没说话。他伸出手，划开属性面板，准备问这只死鸡设计的什么狗屁训练——
【当前经验值：0/1000】
他愣住了。
0。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0。
不是310，是0。
他记得清清楚楚。废墟训练50，沙漠训练60，九头鹅同步任务200，加起来310。每一分都是他用命换来的。
现在全没了。
他盯着面板上那个刺眼的“0”，愣了好几秒。
“小小坤。”他喊了一声。
“咔嚓咔嚓咔嚓——”
“小小坤。”
“咔嚓咔嚓——”
“小小坤！！！”
“嘛？”小小坤的声音从沙发那边飘过来，懒洋洋的，还带着薯片渣的含糊，“叫魂呢？没看见我正忙着呢？”
钱坤没说话，就那么站着，背对着它。
“行了行了，有什么事儿你直接说呗，我耳朵又没聋——”
“你过来看看。”
小小坤听出他语气不对，但还是没动。“看什么？你自己不会看啊？”
钱坤没回答。
薯片的咔嚓声停了。
“喂？”小小坤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犹豫，“你怎么了？”
钱坤没转身。
“我的经验值，空了。”
小小坤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那背影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平时那个会跟它抬杠、会薅它毛、会把它甩成电风扇的钱坤。它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薯片袋子从翅膀里滑落，哗啦一声撒了一地。
它扑扇着翅膀飞起来，落在钱坤肩膀上，往面板上瞟了一眼。
“你——”小小坤从沙发上弹起来，扑到面板前面，两只黑豆眼睛瞪得像铜铃，“怎么是0？训练失败不是不扣经验吗？怎么会是0！”
钱坤张着嘴，说不出话。
小小坤急了。它从面板前面飞起来，落在圆桌上，两只翅膀叉腰，整只鸡炸了毛。
“你别急，我查查。”
它闭上眼睛。闭眼的瞬间，整只鸡的羽毛都竖了起来，像是通了电。一道道细密的光线从它身上散发出来，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光网急速旋转，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那些光线上跳动着一行行看不懂的代码，快得本看不清。
钱坤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光网突然散开了。
小小坤睁开眼睛，整只鸡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桌上。它的羽毛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像熬了三天三夜没睡觉。翅膀摊在桌子上，鸡脚朝天，整个鸡都软了。
“怎么样？”钱坤问。
小小坤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神复杂得说不清。有无奈，有同情，还有一种“我怎么摊上这么个倒霉蛋”的认命感。
“系统给出的回复是——你的账号并非正规产品，因此这种BUG无法修复。”
钱坤愣住了。
“什么意思？”
“你这个免费账号的BUG已经找到了。”小小坤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不论在任何情况下死亡，经验都会归零。”
房间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钱坤盯着小小坤，小小坤盯着钱坤。
“任何情况？”钱坤的声音有点哑，像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
“任何情况。”小小坤点头，“训练任务、同步任务、生死台、大比淘汰、私人空间被……不管什么情况，只要判定你‘死亡’或‘失败’，经验直接归零。”
钱坤强作镇定，“啊，经验归零……所以我需要卡等级是吧，涨到一级，再归零，还是一级……”
“全归零！等级直接掉到0级！”小小坤有些痛苦的说道。
钱坤跌坐在椅子上。
他感觉整个人都软了，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白色灯光，那灯光刺眼，但他不想眨眼。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老院长给他们发糖果，每人两颗。他把自己的藏起来，想等晚上再吃。结果晚上拿出来的时候，发现糖已经化了，黏糊糊地粘在手心上，怎么也弄不净。
他当时哭了很久。不是因为糖化了，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连一颗糖都留不住。
现在也是。310点经验，一颗一颗攒起来的糖，全化了。
“那这还怎么玩？”他喃喃道，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老天为什么给了希望，又给绝望？”
他想起自己这几天的训练。废墟训练，爬梯子的时候差点掉下去，过钢梁的时候腿都在抖，躲落石的时候差点被砸死。累得像条狗，浑身是伤。沙漠训练，太阳晒得他头晕眼花，嘴唇裂出血，沙尘暴来的时候他趴在沙子里，差点被埋。九头鹅同步任务，被声波震得七荤八素，被火焰烧得满地打滚，被急速头撞得飞出去。最后用背带勒住鹅头的时候，他浑身都在抖，连刀都握不稳。
310点经验。虽然不多，但每一分都是他拼命换来的。
现在全没了。
小小坤也不说话，就瘫在桌上，翅膀摊开，看着天花板。它也累，也懵，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种BUG太致命了。普通玩家训练失败不扣经验，同步任务失败扣20%，攒一攒还能回来。钱坤失败一次直接归零，从零开始。他要付出多少倍的努力，才能追上其他玩家？
不知道。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钱坤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慢下来了。久到他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一重一浅，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挣扎。
就在他快要彻底绝望的时候，小小坤突然一个激灵，从桌上弹了起来。
“等等！”
它扑扇着翅膀飞到面板前面，爪子在空中乱蹬，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看！你看！”
钱坤懒得动。他靠在椅背上，连眼皮都不想抬。
“你快看！”小小坤的声音都变了调，尖锐得像是在尖叫，“属性面板！”
钱坤勉强抬起头，看向面板。
【力量：0】
【敏捷：0】
【速度：0】
【体力：0】
【精神：0】
【可自由分配属性点：1】
“怎么了？”他有气无力地问。
小小坤没回答。它盯着面板看了三秒，然后猛地转过身，两只黑豆眼睛瞪得溜圆，整只鸡都在发抖。
“还有救。”
钱坤愣住了。“哈？”
“你踏马还有救！”小小坤重复了一遍，声音又尖又响，像是被人掐住脖子尖叫。
钱坤揉了揉脸，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这号都废了，怎么还有救？”
小小坤没理他，扑扇着翅膀飞到面板前面，翅膀指着上面的数字，整只鸡激动得浑身发抖。
“你的力量没有掉！”
钱坤眨了眨眼。“没掉不是很正常？那是属性，又不是经验。”
“你懂个屁！”小小坤一个旋转飞踢，正中钱坤的脸。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正好踹在他鼻子上。钱坤“哎哟”一声捂住脸。
小小坤从空中落下来，翅膀叉腰，鸡脸通红。
“等级掉落之后，对应的属性点数也会消失！但紧急任务获得的属性点是永久的，不会呈现自由分配的状态！这是系统的基本规则！”
钱坤揉着鼻子，脑子还没转过来。
“所以呢？”
“所以你自己看看你的自由属性点！”
钱坤愣了一下，连忙爬起来，凑到面板前面。
可自由分配属性点：1
实实在在的1。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然后缓缓转过头，看着小小坤。
小小坤正站在桌上，鸡脯挺得老高，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兴奋，又从兴奋变成了狂喜。它的翅膀在发抖，鸡脚在发抖，整只鸡都在发抖。
“一个问题是BUG，”它的声音在发颤，“一堆BUG能work！哪怕你等级掉回0级，只要你能爬上高等级，你的属性依旧会留下来！而且，还能重新加点！”
钱坤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你是说，”他的声音也变了调，“就算我因为死亡等级归零了，但是我升级后还可以继续——”
“想屁吃！”小小坤一个飞踹，正中钱坤后脑勺。这次力道重多了，踹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
“只是保留你的属性点而已，别想着走捷径！”小小坤落回桌上，翅膀叉腰，喘着粗气，“你以为系统是傻子？能让你反复刷属性点？”
钱坤揉着后脑勺，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
小小坤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你这个号，虽然经验清零，但属性点没掉。别人掉级会损失属性点，你不会。别人死一次就废一半，你死一次只是经验回到起点，但强度还在！”
钱坤开始傻笑。
“笑个屁！”小小坤翅膀不断拍打在他脑袋上，“你还是零级！你还是力量1点其他全零！你还是个菜鸡！只不过是个死不掉属性点的菜鸡而已！”嘴上虽然骂骂咧咧，但小小坤的眼眶红红的，嘴角依旧是上扬的。
闹了一会儿，小小坤突然看着他，不说话了。
它盯着钱坤看了很久，眼神从兴奋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怎么了？”钱坤问。
小小坤划出菜单，看着【疯狂稻草人】的选项，然后摇了摇头，选择了删除。
“不练了。”
钱坤愣了一下。“不练了？”
“训练一次才给五十经验，”小小坤说，“同步任务一次给两百。训练失败清零，同步任务失败也清零。那你还练什么？直接去做同步任务啊。”
钱坤眼睛一亮，对啊！自己怎么这么死脑筋！
“而且，”小小坤坤转过身，看着他，“同步任务给经验多，升级快。只要成功一次，就顶四次训练。成功五次，就能升一级。五次和二十次，你选哪个？”
“你说得对。”钱坤的气势高涨，“训练对我来说确实鸡肋了。收益低，风险一样，还不如去搏大的。”
小小坤坤点了点头。
“那我下线了。”
“等等。”小小坤叫住他。
钱坤转过身。
小小坤飞到他面前，悬在半空，两只黑豆眼睛盯着他。
“做同步任务之前，先跟我打招呼，敲两下耳机就行。”它的声音难得的正经，“我帮你分析难度，帮你制定计划。你一个人莽进去，十个你也不够死的。”
钱坤看着它，笑了。
“行。”
小小坤这才松了口气，落回桌上。
钱坤抬手划出菜单，找到【登出】按钮。
“小小坤。”
“嗯？”
“谢谢你。”
小小坤愣了一下，然后扭过头去，用翅膀扇了扇风。
“老谢什么？我是怕你不争气连累我！赶紧滚。”
钱坤笑了笑，点了【登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