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运转《混沌吞天诀》,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
选这个时间不是有什么讲究,纯粹是因为白天没空。喂猪、清理猪圈、应付监院的例行巡查、跟花将军斗智斗勇——后者最近越来越能吃了,每天三滴灵兽培元液已经满足不了它,开始自己到处找蕴含混沌之气的石头啃。陈渊怕它啃出什么不该啃的东西来,不得不把猪圈周围但凡沾过混沌之气的石头全搬到了采石场,专门给它划了一块“进食区”。
这么一通折腾下来,等他回到石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同舍的三个人都在。周远照例在打坐,脊背挺得笔直,呼吸绵长均匀,看上去确实是在认真修炼。孙大宝和李鹤凑在一起翻一本从藏书阁借来的功法入门,书页都翻卷边了,两个人看得啧啧称奇,时不时发出“原来如此”的感叹。
陈渊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瞥了一眼书封——《炼气期灵气运转七十二法门》。外门藏书阁里最基础的功法之一,人手一本的那种。
孙大宝抬头看见他,下意识地把书往怀里收了收,像是怕被他看去似的。
陈渊什么都没说,走到自己的铺位前坐下来。他不需要看那本书。不是因为看不起,是因为《混沌吞天诀》的法门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用刀刻上去的,想忘都忘不掉。
他在等。
等周远入定更深,等孙大宝和李鹤睡着。
等待的时间里,他把《混沌吞天诀》第一层的口诀又在脑子里过了两遍。这门功法的第一层叫“感气”,名字取得平平无奇,跟外门那些炼气期功法入门章节的标题没什么区别。但内容天差地别——外门功法教的是如何感知天地灵气,而《混沌吞天诀》教的是如何感知混沌。
按照口诀里的说法,天地万物皆由混沌演化而来。灵气是混沌的稀释形态,灵药是混沌的凝聚形态,修士的修为是混沌的转化形态。一切能量的源头,都是混沌。而《混沌吞天诀》要做的,是逆着演化的方向往回走——把一切能量形态还原为混沌,然后吞噬。
这个思路让陈渊想起了上辈子学过的一点物理学知识。物质由分子构成,分子由原子构成,原子由更小的粒子构成,一层一层往下拆,拆到最后就是最基础的能量形态。混沌,大概就是这个修真世界里最基础的能量形态。
只不过在修真界,这种“最基础的能量”不是通过拆分得到的,是通过融合。
五行灵气——金、木、水、火、土——在普通修士眼里是五种截然不同的能量形态,各有各的属性,各有各的用途。金主伐,木主生长,水主柔韧,火主爆烈,土主厚重。修炼不同属性的功法,就会展现出不同的战斗风格。
但在《混沌吞天诀》的视角里,这五种灵气本质上是一种东西的五个侧面。就像一块宝石的五个切面,每个切面反射的光颜色不同,但宝石本身是同一块。混沌,就是那块宝石。
功法要做的,就是把五色光重新合成白光。
当然,修真界没有“光谱”这个概念,口诀里用的是另一种比喻——五行归元。金木水火土,归于一元。一元复始,是为混沌。
陈渊觉得这个比喻也挺好懂的。
夜色渐深。周远的呼吸变得更加绵长,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孙大宝和李鹤的聊天声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两道此起彼伏的鼾声。
陈渊等到三人的气息都稳定下来,才悄悄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青云宗的夜晚很安静。山顶的内门楼阁还亮着灯,远远看去像悬在半空的星子。山脚的外门区域一片漆黑,只有主路上隔几十丈挂着一盏风灯,灯焰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陈渊没有走主路。他沿着石屋后面的小径,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往后山的方向走去。这条路他白天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走对。但夜晚走起来感觉完全不一样——脚下的碎石、低垂的树枝、偶尔窜过的小兽,每一样东西都在黑暗中被放大了存在感。
他走得很慢,尽量不发出声音。
不是怕被人发现——外门弟子夜里出来修炼是常有的事,勤奋在任何地方都不会被嘲笑。他怕的是被人注意到自己修炼的方向。后山很大,往深处走是采石场,往高处走是灵兽园,往西走是宗门禁地。他要去的是采石场,但如果有人看到他往后山深处走,难免会好奇一个炼气一层的杂役跑那么远什么。
所以他绕了一个大圈。
从石屋后面往东,穿过食堂后厨的柴房,沿着灵田的灌溉渠走了一段,再折向北,从一片野竹林里穿过去。这片野竹子长得密密麻麻,竹竿只有拇指粗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人钻过去的时候竹叶哗啦啦地响。陈渊把动作放得很轻,但还是惊起了几只栖息在竹枝上的鸟。鸟扑棱棱地飞起来,在夜空中绕了一圈,又落回竹林深处。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终于到了采石场。
白天的采石场就已经够荒凉了,夜晚的采石场更是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四面岩壁在夜色中变成巨大的黑色剪影,头顶是一小块被岩壁框出来的天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稀拉拉的星星。地面上到处是碎石和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花将军不在。它晚上通常待在猪圈里,偶尔会跑到采石场来啃石头,但今天大概是白天啃饱了,这会儿正在猪圈里打着鼾。
陈渊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坐下来。地面很凉,凉意透过薄薄的裤腿渗上来,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激灵。他没有急着开始修炼,而是先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系统说过,混沌吞天诀运转时会产生特殊的气息波动,系统会自动屏蔽。但屏蔽的是外界对他的感知,不是他自己对功法的感知。也就是说,他运转功法的时候,自己会清晰地感受到混沌之气的存在,那种感觉可能会非常强烈,甚至强烈到让人害怕。
他得做好心理准备。
深呼吸三次之后,陈渊按照功法口诀所示,开始引导灵气入体。
普通修士吸收灵气,是有选择性的。火灵只吸收火属性灵气,水灵只吸收水属性灵气,单灵之所以被称为天才,就是因为属性单一,吸收效率高。杂灵之所以废,就是因为五种属性都沾,吸收进来的灵气要在体内分门别类,效率低了不止五倍。
但《混沌吞天诀》不走这条路。
它不筛选。
陈渊放开神识,将周围所有的天地灵气一股脑地吸入体内。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的灵气混杂在一起,像一股五颜六色的洪流,沿着经脉涌向丹田。如果是普通修士这么做,经脉早就被不同属性的灵气互相冲突炸成碎片了。
但《混沌吞天诀》开辟的那条“混沌脉”发挥了作用。
混沌脉不是人体原有的经脉,是功法运转时用神识强行开辟出来的一条能量通道。它从丹田出发,沿着脊柱上行,绕过头顶百会,再从前下行回到丹田,形成一个闭环。这条脉不经过任何五行经脉,所以五行灵气在其中流动时,不会触发各自的属性特性。
它们被强行关在了同一条通道里。
碰撞、摩擦、挤压。
五种属性的灵气在混沌脉中互相纠缠,像五条被塞进同一管子的蛇,拼命挣扎却无处可去。陈渊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狂暴的力量在经脉中横冲直撞——不是疼痛,是一种被撑满的感觉,像吃得太多撑得难受,但又比那强烈百倍。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
口诀上说,第一次运转混沌吞天诀会有一个“融汇点”。五行灵气在混沌脉中不断碰撞,当碰撞的频率和强度达到某个临界值时,会发生第一次融合。那一刻,五行灵气的属性会暂时消失,还原为最原始的混沌之气。
陈渊咬紧牙关,继续吸收灵气。
越来越多的灵气涌入混沌脉,五种属性的碰撞越来越激烈。他能听到自己体内传出的声音——不是真实的声响,是神识感知到的“声音”,像远处有人在敲鼓,沉闷而有节奏,每一下都对应着一次五行灵气的碰撞。
然后,某一个瞬间,碰撞停了。
不是逐渐减弱的,是戛然而止。
就像五条蛇忽然同时停止了挣扎。
陈渊感觉混沌脉里忽然一空。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五行灵气,在那一瞬间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极其细微的、几乎感知不到的气息。
没有颜色。
没有属性。
没有温度。
什么都没有。
但它存在。
那缕混沌之气沿着混沌脉缓缓流入丹田,在接触到金丹的瞬间,金丹猛地亮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金光,是炽烈的、几乎要刺破丹田的白金色光芒。光芒持续了不到一个呼吸就黯淡下去,恢复成原本的金色,但陈渊能感觉到——金丹“吃到”了真正的好东西。
如果说五行灵气对金丹来说是一三餐,那这缕混沌之气就是一口浓缩了所有营养的精华液。量虽然少,但质完全不同。
陈渊睁开眼。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了。
他一愣,抬头看向天空——东方的天际线上,一抹淡青色的光正在缓缓扩散,把几颗残星的影子冲得越来越淡。远处的青云宗主峰上,晨钟敲响了第一声,沉浑悠远,在山谷间来回荡。
一整夜。
他以为最多过去了一个时辰,实际上过去了整整一夜。
【《混沌吞天诀》第一层首次深度运转,耗时:四个时辰零两刻。】
【宿主已正式入门。当前功法层级:第一层(初窥门径)。】
【本次修炼转化混沌之气:一缕。金丹成长度:增加约万分之三。】
万分之三。
陈渊看着这个数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修炼了整整一夜,转化了一缕混沌之气,金丹的成长度增加了万分之三。按照这个速度,他需要修炼一万个夜晚——大约三十年——才能让金丹成长到可以冲击元婴的程度。
三十年。
对于一个修真者来说,三十年从金丹大圆满突破到元婴,已经算是快的了。青云宗宗主青云真人当年从金丹到元婴用了整整八十年,就那样还被称赞为“天赋异禀”。但陈渊等不了三十年。系统说过,天道盟已经标记了此界,三年内会大军压境。他必须在三年内突破化神,而他现在还在金丹大圆满原地踏步。
太慢了。
【宿主不必气馁。首次修炼效率最低,随着熟练度提升,单次修炼的转化量会显著增加。另外,混沌之气的来源不限于天地灵气。灵药、妖兽精元、修士修为,皆可吞噬转化,效率远高于从灵气中提炼。】
系统的提示让陈渊心里动了动。
吞噬修士修为。
他在秘境细纲里看到过这一条——在秘境里,他吞噬了天道盟修士的修为,一举突破元婴。但那是在秘境里,是在一个相对封闭、不会被外界察觉的环境里。在青云宗,他上哪儿找修士的修为去吞?
总不能随便逮个外门弟子就吞了吧。
先不说他下不下得去手,就算下得去手,青云宗少了一个弟子,一定会引起调查。到时候顺藤摸瓜,他藏不住。
这条路暂时走不通。
那就只剩下灵药和妖兽了。
灵药他买不起。系统商城里倒是有,但价格都不便宜,最便宜的百年灵芝也要三十点积分,他现在只剩三十点,买了就清零了。
妖兽——
陈渊忽然想到了花将军。
不是要吞花将军。花将军是他养的猪,而且正在觉醒吞天犼血脉,未来是他最大的助力之一。但青云宗后山深处,是有妖兽的。
青云宗坐落在青州北部的青云山脉中,整条山脉绵延上千里,宗门只占据了主峰周围百里范围。再往深处走,是人迹罕至的原始山林,里面栖息着大量野生妖兽。从一品到五品都有,据说更深的地方甚至有六品以上的大妖。
外门弟子是禁止进入深山猎妖的。一来修为不够,去了就是送死;二来宗门对妖兽的态度是井水不犯河水,只要妖兽不主动攻击宗门领地,宗门也不会主动清剿。这是修真界约定俗成的规矩——人族修士占山建宗,妖兽退入深山,双方保持一种脆弱的平衡。
但规矩是规矩,陈渊现在需要快速提升修为。
而深山里的妖兽,就是现成的养料。
他坐在采石场的碎石地上,看着天边越来越亮的曙光,在心里盘算着这个计划的可行性。以他金丹大圆满的修为,对付五六品的妖兽绰绰有余,只要不遇到七品以上的大妖,基本不会有危险。问题的关键在于——怎么瞒过宗门的感知。
青云宗有护山大阵,大阵的感知范围覆盖宗门周边百里。如果他在深山里搞出太大动静,大阵会监测到异常的能量波动。虽然系统可以屏蔽功法气息,但战斗本身的灵力碰撞、妖兽临死前的挣扎、血腥气的扩散,这些都是系统屏蔽不了的。
得想个办法。
【建议宿主在深山寻找天然形成的灵力屏蔽区域。此类区域多存在于地脉交汇处或古战场遗迹,内部的能量波动不易被外界感知。】
系统适时给出了建议。
“青云山脉里有这种地方吗?”
【正在扫描中……】
【扫描完成。青云山脉深处,距离宿主当前位置约三百里,有一处上古战场遗迹。该区域残留有强烈的煞气和空间裂隙,天然形成灵力屏蔽。内部妖兽品阶:五品至七品不等。】
三百里。对于金丹期修士来说不算远,御剑飞行半个时辰就到了。问题是,他不会御剑。
准确地说,他会,但他的剑还没温养好。诛仙剑胚躺在系统空间里,据系统所说,需要他以灵力和神识共同温养,才能逐步激活。激活之后才能御使,御使之后才能御剑飞行。
陈渊把诛仙剑胚从系统空间里取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把所谓的“可斩仙”的武器。
剑胚的形态出乎他的意料——不是一把剑的雏形,而是一块长条形的黑色金属,大约一尺来长,两指宽,表面粗糙不平,像是刚从矿石里开采出来还没来得及打磨的样子。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触感冰凉,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看上去就是一块普通的铁条。
“这就是诛仙剑胚?”
【是的。】
“它能斩仙?”
【温养至大成后可斩仙。当前品阶:剑胚。当前功能:较为锋利。】
较为锋利。
陈渊握着那块黑铁条,在地上找了一块拳头大的碎石,试着劈了一下。碎石应声裂成两半,切口整齐光滑,像是被极其锐利的刀刃切开的一样。
确实锋利。
但离斩仙差得有点远。
他把剑胚收回系统空间,决定暂时不想御剑飞行的事。三百里路,走过去也就是一两天的脚程,正好可以熟悉一下沿途的地形,为以后进山猎妖做准备。
天色已经大亮了。晨钟敲过了三遍,外门弟子们该起床了。陈渊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碎石和草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穿过野竹林的时候,清晨的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几只早起的鸟在竹枝上跳来跳去,叫声清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露水混合的味道,清凉而新鲜。
陈渊走得不快。他在脑子里规划着进山的路线和时间。白天要喂猪,不可能消失一整天。最好的办法是傍晚出发,夜里赶路,天亮前到达那片古战场,猎一两头妖兽后用混沌吞天诀吞噬其精元,然后在天黑之前赶回来。
来回六百里的山路,加上猎和吞噬的时间,至少需要一天一夜。
也就是说,他需要找到一个理由,让自己能在外面过一夜而不被人怀疑。
外门弟子外出,需要向监院报备。报备的理由通常只有几种:执行宗门任务、回家探亲、外出历练。前两种他都不符合,外门杂役没有宗门任务可执行,他也没有家可探。外出历练倒是可以,但一个炼气一层的弟子申请外出历练,马监院大概会以为他疯了。
得想别的办法。
陈渊走出竹林,沿着灌溉渠往回走。路过灵田的时候,看到一个老农模样的杂役正在田里除草。那老农抬头看了他一眼,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陈渊冲他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走到食堂后厨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
后厨的柴房门口,堆着一人高的柴火垛。一个瘦的少年正蹲在柴火垛旁边,用一把豁了口的斧头劈柴。那少年看上去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比陈渊那件还破的道袍,袖口磨出了线头,领口黑得发亮。他劈柴的动作很熟练,一斧头下去,木柴应声裂成两半,然后随手把柴火往旁边一扔,再拿下一。
陈渊认识他。这少年叫王二柱,是上个月刚入宗的新弟子,杂灵,炼气一层,跟他当初一模一样。因为灵太差,连外门弟子的正式身份都没拿到,只能以后厨杂役的名义留在宗门,每天的都是劈柴烧火的粗活。
王二柱抬头看见陈渊,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虎牙。
“陈师兄,早啊。”
整个青云宗,叫陈渊“师兄”的人,只有王二柱一个。不是因为尊敬,是因为王二柱叫谁都叫师兄。孙大宝从后厨路过的时候他叫孙师兄,周远去柴房取炭的时候他叫周师兄,连食堂打饭的杂役他都叫师兄。这不是礼貌,是一个没有修为、没有背景、没有任何依仗的少年,在这个地方学会的生存之道。
把姿态放到最低,谁都不得罪。
陈渊看着王二柱,忽然想起了一个主意。
“二柱,你想不想赚点外快?”
王二柱劈柴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眼睛里带着警惕和一丝掩不住的好奇。
“什么外快?”
“帮我喂几天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