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冬夜,总裹着化不开的湿冷,府河的风裹着街头火锅残留的牛油香,掠过顺城大街闪烁的霓虹,一头扎进富力广场暗沉的阴影里,吹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这座矗立在东门的老商场,是成都人口中默不作声的邪性地界。白里人声鼎沸,小吃摊的吆喝、童装店的嬉闹、导购的川式叫卖挤在一起,满是滚烫的市井烟火;可一过夜里十点,卷闸门哗啦啦依次落下,热闹瞬间被抽离,偌大的商场沦为一座被城市遗忘的死寂孤岛。外墙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尘,隔绝了街灯的暖意,走廊里只剩几盏昏黄的声控灯,亮三秒、灭十秒,忽明忽暗的光线,照着墙面上剥落的墙皮、水磨石地砖上的裂痕,处处透着被时光丢弃的阴森与破败。
我叫苏晓,土生土长的成都姑娘,做新媒体撰稿,熬夜赶稿、深夜出外景早已是家常便饭。那天为了完成一组“老成都落寞商场”的纪实素材,我扛着微单相机,从负一楼废弃的超市废墟,拍到五楼空置已久的服饰商铺,一路走走拍拍,等晃到六楼的时候,手机屏幕赫然显示着凌晨一点半。
六楼是整座商场最偏僻、最冷清的死角,早年这里是热闹的童装区,如今大半商铺关门大吉,只剩两家婚庆用品店,堆着落满灰尘的红绸缎与褪色喜字,一盏昏黄的孤灯悬在天花板上,光影摇曳,反倒把空旷的走廊衬得愈发瘆人。冷风从消防通道的缝隙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孩童躲在暗处低声啜泣,水磨石地面冰得刺骨,寒气顺着鞋底一点点往上钻,直透骨髓,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遭了,憋不住了。”
我低声嘟囔了一句,晚饭贪凉吃了冰粉,又就着香辣的烤串解馋,此刻小腹一阵绞着疼,急切想找地方解决。我捂着肚子四处张望,终于在走廊最深处、拐过两个阴暗拐角后,看见那块褪色严重的指示牌——深蓝卫生间。
指示牌上的蓝漆剥落得七零八落,字迹歪歪扭扭,边缘晕开的水渍像一张模糊的鬼脸,藏在商场最隐蔽的角落,是整个富力广场人流量最少、也最没人愿意靠近的卫生间。老成都私下里传了十几年,富力六楼早年出过事,有小女孩在此离奇走失,还有少女意外坠楼,各种邪乎传言越传越凶,夜里但凡有点胆子的人,都绝不会往这边来。
我仗着是本地人,又想着凌晨时分商场早已空无一人,咬着牙往卫生间方向走。越靠近,空气里的阴湿感越重,这不是室外寒风的冷,是从墙壁缝隙、地板裂缝里渗出来的阴冷,黏腻地贴在皮肤上,瞬间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沿途的声控灯彻底坏了,无论怎么跺脚都毫无反应,我只能打开手机手电筒,微弱的光束在黑暗里晃荡,勉强照清脚下的路。
卫生间是老式实木门,原本刷着鲜亮的深蓝漆,如今早已发灰发暗,漆面开裂起翘,门板上沾着一块块洗不掉的黑渍,像是涸已久的血迹,看着格外刺眼。我伸手轻轻一推,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巨响,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扎耳,听得人头皮瞬间发麻。
门一开,一股浓烈怪异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普通公共厕所的异味,是湿的霉味、积攒多年的尘土味、腐朽木料的闷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极淡却刺鼻的铁锈腥气,像是有什么东西烂在了黑暗深处,闷得人口发紧,呼吸都变得不畅。卫生间里没开灯,只靠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天光,勉强照亮模糊的轮廓;四壁贴着老旧的深蓝瓷砖,常年受泛着大片水痕,墙角爬着黑乎乎的霉斑,地砖缝隙里积着黑泥,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
我把相机放在冰凉的洗手台上,将手机手电筒搁在一旁,急着解决内急,满心只想着快点完事,逃离这个诡异又阴冷的地方。
刚蹲下身,一声极轻、极细的呜咽,毫无预兆地飘进耳朵里。
“呜……呜呜……”
声音又细又弱,压得极低,从最里面的隔间缓缓传来。像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女孩,却又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怨怼,轻飘飘的,没有半分活人的生气,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就在耳边萦绕。
我浑身猛地一僵,动作瞬间定格,后颈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凌晨一点半的富力六楼,整层楼除了我,连值班保安都不会巡查至此,怎么可能有小孩的哭声?
我屏住呼吸,竖着耳朵仔细再听,四周又恢复了死寂,只有窗外风吹过的细微声响。我强行压下心底的恐慌,用成都话自我安慰,定是听错了,不过是风声罢了,可心跳却不受控制地狂跳,咚咚咚的声响,在安静的卫生间里格外清晰,撞得腔发疼。
没等我彻底缓过神,那哭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近得刺耳,清清楚楚地隔着一扇隔间门传来:“疼……我的腿好疼……放我出去……”
是软糯的女童声,却阴冷发,带着浓重的水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一字一句,直直扎进耳朵里,冷得人血液发僵。
我猛地站起身,膝盖狠狠撞在隔板上,一阵钝痛传来,却顾不上揉,死死盯着最里面那间隔间。门关得严严实实,门板下半截发黑,污渍深深渗透进木纹里,怎么擦都擦不掉,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哪个在里头?是不是有人?”我壮着嗓子喊了一声,地道的川音不自觉冒出来,可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没有任何回应,哭声戛然而止,卫生间里瞬间静得可怕,连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声,都被无限放大。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心里纠结万分。万一真是小孩被困,我不能见死不救,可这环境、这哭声,实在太邪门。犹豫了足足半分钟,我还是咬着牙,抬脚慢慢走了过去,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板。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在空荡的卫生间里来荡,格外刺耳。门后依旧是一片死寂,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任何挪动的声响,仿佛里面空无一物,本没有任何人。
我伸手去拉门把手,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金属,心就猛地一沉。门,从里面死死锁死了。
这是老式的销锁,只能从内部上锁,外面本无法作。可里面若真的有人,怎么可能半点声息都没有?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我慌忙后退几步,下意识抬头看向正对门口的那面落地镜。
镜子蒙着厚厚的灰尘,布满密密麻麻的细长划痕,映出我惨白慌乱的脸,眼神里满是惊恐,头发被风吹得凌乱,整个人狼狈又无助。我盯着镜中的自己,试图稳住心神,可眼角余光,却骤然瞥见一抹异样的黑影。
在我身后,最里面的隔间门后,缓缓浮起一道瘦小的黑影。那黑影佝偻着背,身形看着像个孩童,紧紧贴在门板上,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光影折射,却有一道冰冷刺骨的视线,死死钉在我身上,让人浑身发毛。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住,猛地回头,身后空空如也,只有紧闭的隔间门和发霉的墙壁,什么都没有;再转头看向镜子,那道黑影还在,而且往前挪了一步,几乎贴在我身后的倒影上,仿佛就站在我的背后。
不是光影错觉,不是疲劳眼花,是实实在在的鬼影!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全身,勒得我喘不上气。我不敢再看镜子一眼,转身就往卫生间门口冲,只想拼尽全力逃离这个鬼地方。
可我的手刚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拉,门,纹丝不动。
明明进来时还能轻松开合的木门,此刻像被无形的力量彻底锁死,无论我怎么拉、怎么拽、怎么用脚踹,都牢牢钉在门框上。我拼命拍打着门板,扯着嗓子大喊救命,可声音却被厚厚的墙壁吞噬得净净,外面的走廊一片死寂,本没有人能听见。
我被困住了,彻彻底底被困在了这间诡异的深蓝卫生间里。绝望像水般瞬间涌上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
就在这时,最里面的隔间门,缓缓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
“吱呀……”
细微又缓慢的声响,像死神在轻轻敲门,在死寂的卫生间里格外清晰。门缝里,缓缓渗出粘稠的黑色水渍,顺着地砖缝隙慢慢蔓延,带着浓烈的腐腥气,一点点朝我脚边爬来,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阴冷的湿痕。紧接着,一只小小的手,从门缝里慢慢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孩童的手,皮肤惨白浮肿,泡得发皱脱皮,指甲缝里塞满黑泥与霉斑,指尖滴着黑水,触碰空气的瞬间,散发出刺骨的冷意。那只小手,轻轻朝着我的方向,勾了勾。
“姐姐……你别走……陪我好不好……”
稚嫩的女童声,带着浓浓的水底回音,不是从隔间里传来,而是就贴在我的身后。
我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不敢回头,却能清晰感觉到,有一团冰冷湿滑的东西,紧紧贴上了我的后背。湿冷的呼吸扫过我的脖颈,带着腐烂的腥气,一缕缕黏腻的长发,贴在我的颈间,又凉又痒,让人毛骨悚然。
同时,我的脚踝,被一双冰冷、湿滑、毫无温度的小手,死死抓住了。力道极大,指尖深深掐进皮肉里,疼得我浑身一颤。我低头看去,脚下空空如也,可那触感却真实无比,寒气顺着脚踝一路往上窜,冻得我四肢发麻,本动弹不得。
卫生间的灯突然开始疯狂闪烁,昏黄的光线忽明忽暗,照得四壁的深蓝瓷砖扭曲变形,像一张张狰狞扭曲的人脸。镜子里,那道瘦小黑影彻底站在我身后,长发遮面,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漆黑,死死“盯着”镜中的我。
所有恐惧在瞬间彻底炸开,我的精神全面崩溃,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却被自己的哭声噎住,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急促的呼喊声用力摇醒。“姑娘!姑娘!你咋睡在这儿哦?快醒醒!”
刺眼的阳光照得我睁不开眼,耳边是商场保洁阿姨焦急的川音,旁边还站着两个一脸诧异的保安。我躺在卫生间门口的走廊上,浑身冰凉,衣服湿透,沾着黑泥与灰尘,狼狈不堪,仿佛在水里泡过一夜。
我声音嘶哑地询问缘由,保洁阿姨递来热水,压低声音满脸后怕地叮嘱,说这卫生间邪性至极,早年走失的女娃,就是在这附近没了踪影,多年来本没人敢深夜前来。
我挣扎着坐起身,下意识撸起裤腿和袖子,一瞬间,脸色惨白如纸。脚踝上一圈青黑色的孩童指印,深深掐进皮肉里,指节形状清晰无比,洗不掉、擦不掉,透着刺骨的阴寒;手腕上、胳膊上、甚至脖颈侧面,都印着大大小小的黑手印,像墨汁深深烙进皮肤,轻轻一碰,就传来钻心的疼。
保安陪我走进卫生间查看,里面净净,没有黑水,没有鬼影,没有锁死的隔间,最里面那间隔间门虚掩着,空无一物,只有发霉的地砖和正常的厕所陈设。仿佛昨晚经历的一切,都只是我做的一场恐怖噩梦,可身上的黑手印、入骨的阴冷、刻进脑海里的画面,全都真实无比,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那一切都是真的。
我浑浑噩噩回了家,反锁门窗,拉死窗帘,把自己裹进厚厚的被子里,可无论盖多厚,都驱散不了骨子里的寒冷,那股从卫生间带出来的腐腥气,像附骨之疽,萦绕在鼻尖,怎么散都散不掉。
那一晚我彻夜未眠,只要一闭眼,卫生间的诡异画面就会浮现,我开着所有灯缩在床角,不敢合眼。后半夜实在撑不住昏睡过去,梦里无面黑影步步紧,怨毒的声音萦绕耳边,我猛地惊醒,房间里一片漆黑,所有灯都灭了。
寒意漫过床沿,熟悉的腥气靠近,黑暗里,那道鬼影从水渍中爬出,静静站在床边,冰冷的小手抚上我的脖颈,字字句句都是诅咒:我逃不掉,卫生间一直少一个人守着,它会亲自来接我。
此后我想尽办法躲避,换房子、烧衣物、求平安符,可那阴寒始终如影随形。只要灯光一暗,地板就渗水,耳边就有哭声,镜中就有黑影,它一直跟着我,藏在每一处阴影里,静静等待。
某天深夜,一只湿冷的小手搭上我的眼皮,诅咒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说灯已关,门已开,我不用再跑。我猛地睁眼,床头灯惨白亮起,床前的地板上,深蓝瓷砖从缝隙里冒出,拼成商场的走廊,尽头那扇深蓝木门虚掩着,一只惨白小手在门缝里轻轻勾动。
镜子里,那道瘦小黑影紧紧贴在我身后,无眼无鼻,却缓缓咧开嘴,对着我笑。
我终于明白,它早就把深蓝卫生间,搬进了我的房间,我的梦里,融进了我的每一次呼吸。我再也逃不掉了。
从今往后,每个深夜,我都会自己走向那扇门,自己推开,自己走进去,直到最后,变成那面镜子里,一个再也不会离开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