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晨,云水一中门口的红榜贴出来了。
四模成绩。
陆沉到学校的时候,红榜前面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踮着脚往前挤,有人看完退出来,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松一口气,有的咬了咬嘴唇转身就走。
他没有往人群里挤。
“陆沉!”
许念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马尾辫扎得比平时高了一点。
“你都不看成绩的吗?”
“你看过了?”
“看了。”她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在憋着什么话。
“第几?”
“你猜。”
“第一。”
许念棠翻了个白眼:“没意思。”
她转身往教室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总分712。数学满分。李老师在办公室笑得合不拢嘴。”
712。
陆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前世四模他考了708,这一世多了四分。作文大概扣得比前世少一点,或者是理综的某道大题阅卷老师手松了。
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
他往教室走的时候,路过红榜。余光扫了一眼——他的名字在最上面,许念棠在第二,总分差了十一分。
教室里,早读已经开始。
英语课代表领读的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带着十七八岁特有的朝气。陆沉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推门进去。
一整个上午,他都在做一件事——等。
不是等放学,是等电话。
上午九点半,股市开盘。
张建国答应过他,今天会盯着大唐电信的盘面,有任何异动会打学校传达室的电话。
第二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传达室的老王头出现在教室门口。
“陆沉,电话。”
陆沉站起来,从许念棠身后绕过去。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带着疑问——最近这个人接电话的频率明显变高了。
传达室在教学楼一楼最东头,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子。桌上摆着一部黑色的拨盘电话,旁边是一本登记簿和一支圆珠笔。
陆沉拿起听筒。
“喂。”
“陆沉,是我。”张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大唐电信今天早盘放量了。”
“多少?”
“开盘二十三块八,现在二十四块五。成交量和昨天比翻了一倍。有大单在吃货。”
陆沉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前世复盘的时候他记得很清楚——2000年5月19,大唐电信开始放量拉升,连续三阳线,到5月23涨到二十八块。然后横盘两天,接着跟大盘一起冲顶。
“继续拿着。”他说。
“不卖?”
“不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张建国说:“行。听你的。”
挂掉电话,陆沉在传达室门口站了一会儿。
场上有人在上体育课。一个班的男生在踢足球,球被一脚踢飞,越过围墙掉进了外面的稻田里。几个人趴在围墙上喊,让田里活的农民帮忙扔回来。
2000年的云水镇。学校外面就是稻田,再远一点是云水河,河对岸是成片的水田和零星的人家。
这个世界很慢。
慢到一颗球掉进稻田里,都能成为一整个上午的谈资。
他收回目光,往教室走。
周五,5月20。
大唐电信收在二十五块三。涨了六毛。
张建国又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他说营业部里的几个老股民今天也在讨论这只票,有人说要追,有人说已经涨了两天该回调了。
“你怎么看?”张建国问。
“周一还有一大阳线。”
“你确定?”
“确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陆沉,我跟你说实话。我做这一行十五年,从来没见过谁判断行情判断得这么笃定。你到底是——”
“张经理。”陆沉打断他,“周一收盘前,不管涨到多少,都不卖。”
“……行。”
周六和周,股市休市。
陆沉过了两天看起来正常的高三生活。上课,刷题,吃饭,睡觉。许念棠坐在他旁边,偶尔用笔帽戳他的胳膊问他数学题,偶尔因为他走神而瞪他一眼。
周晚上,他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把那张家行情计划书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5月22,周一。纳斯达克反弹启动。
A股通信板块会率先跟涨。大唐电信是龙头。
然后——
然后他要做的是在第一波拉升之后换仓,把资金转移到下一个标的。网络基础设施。清华同方、长城电脑。
再然后是软件服务。
时间窗口不到一个月。六万本金,如果每一步都踩准节奏,一个月后的数字——
陆沉把计划书折好,放回枕头底下。
窗外的云水河在夜色里流淌。梅花牌闹钟的指针慢慢走向十一点。
他闭上眼睛。
明天。
周一。
5月22。
行情启动的子。
他等了两辈子,等的就是这一天。
周一早晨。
陆沉照常去学校。
早读,第一节课,第二节课。他的注意力始终有一半不在课堂上。许念棠大概察觉到了什么,课间的时候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
“你脸色不太对。”
“昨晚没睡好。”
许念棠看了他一眼,从书包里掏出一盒薄荷糖,倒了两粒在他桌上。
“提神的。”
陆沉看着那两粒白色的薄荷糖,愣了一下。
前世她也有这个习惯。书包里永远装着一盒薄荷糖,考试前吃一粒,紧张的时候吃一粒,别人需要的时候也会倒给别人。
他把糖放进嘴里。
凉意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甜。
“谢谢。”
“不用谢。”许念棠转过头去,拿起英语书开始背单词。
上午十点半。
传达室的老王头又出现在教室门口。
“陆沉,电话。”
这一次陆沉站起来的时候,全班都看了他一眼。一周之内三次电话,在2000年的云水一中,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许念棠抬起头,目光追着他走出教室。
传达室里,陆沉拿起听筒。
“涨了。”张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连开场的客套都省了,“开盘直接跳空高开,现在二十六块八,买盘上挂着三千手的大单。”
三千手,在2000年的A股市场是一笔大钱。
“纳斯达克期货什么情况?”
“涨了。周五晚上就开始涨。”
陆沉握着听筒,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不是紧张,是一种久违的东西——前世每一次关键战役前的那种感觉。
“今天会涨停吗?”
“有可能。如果封板的话——”
“不卖。”
“涨停也不卖?”
“不卖。这才刚开始。”
张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在赌桌上押对了注的笑。
“你小子。行,我听你的。”
挂掉电话,陆沉走出传达室。
场上,上体育课的班级正在跑圈。有人在喊口号,声音拖得很长,被风吹散在五月的阳光里。围墙外面的稻田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翻涌。
他站在走廊上,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转身回了教室。
这一整天,陆沉没有再接到电话。
下午放学的时候,他去了镇上的网吧。
十四寸的显示器亮起来,拨号上网的滋滋声响了十几秒。他打开雅虎财经,纳斯达克指数的分时图跳了出来。
一大阳线。
从开盘就开始拉升,几乎没有回调。思科涨了百分之七,英特尔涨了百分之五,微软涨了百分之四。科技股全线反弹。
网吧里有人在打《红色警戒》,鼠标点击的声音和游戏里的爆炸声混在一起。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一个高中生正在看美股行情。
陆沉关掉网页,下了机。
走出网吧的时候,夕阳正从云水河的方向沉下去。整条河被染成金红色,水面上有渔船慢悠悠地划过,船头上蹲着几只鸬鹚。
他在河边站了一会儿。
许念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陆沉转过身。她背着书包站在河堤上,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镶了一层金边。
“你怎么来了?”
“我猜的。”她从河堤上走下来,站到他旁边,“你最近老往河边跑。”
“有吗?”
“有。而且你上课走神的次数变多了,电话也变多了。你那个亲戚到底生了什么病?”
陆沉没有说话。
许念棠也没有追问。她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侧身甩出去。石头在水面上跳了四下,沉进河里。
“我爸说,云水河的水会流到长江,长江会流到大海。”她拍了拍手上的泥,“所以往这条河里扔石头,石头最后会到大海里。”
陆沉看着她。
“你信吗?”
“不信。”她笑了一下,“但我喜欢这个说法。”
两个人站在河边,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远处的云水镇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在暮色里散成一片淡蓝色的雾。
“陆沉。”
“嗯。”
“你会离开云水镇吗?”
“会。”
“什么时候?”
“高考之后。”
许念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又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用力甩出去。这一次只跳了两下。
“我也会。”她说,“但不是现在。我要先帮家里把化肥厂的账还完。”
化肥厂。
陆沉的手指微微收紧。
云水镇化肥厂。前世,2002年夏天,化肥厂的合成氨车间发生爆炸。死了七个人,伤了二十多个。许念棠的父亲许大勇是厂里的维修工,那天他正好在隔壁车间,捡了一条命,但左耳被冲击波震聋了。
那场爆炸之后,化肥厂倒闭。许念棠家里欠的债没有还完,反而因为失去了主要收入来源而更加困难。她大学的学费,是贷款读的。
这些事,前世的陆沉是在很多年后才知道的。那时候他已经有了钱,有了很多钱,但许念棠从来不让他替家里还一分。她说那是她的债,不是他的。
“你爸在化肥厂,对吧?”陆沉问。
“嗯。维修工。”
“化肥厂的设备,是不是很久没换了?”
许念棠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陆沉说,“镇上的老厂,设备都不会太新。”
“是挺老的。我爸说有些管道都锈得不成样子了,跟厂里提过好多次,没人管。”
陆沉没有说话。
他记住了。
化肥厂的爆炸不是意外,是设备老化和管理疏忽共同导致的责任事故。前世的事故调查报告他看过——合成氨车间的压力管道腐蚀严重,安全阀失效,最终导致超压爆炸。
距离那场爆炸,还有不到两年。
来得及。
“走吧。”许念棠说,“天黑了,明天还要上课。”
“你先回。我再待一会儿。”
许念棠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转身上了河堤,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陆沉。”
“嗯?”
“不管你最近在忙什么——”她顿了一下,“模考第一还是要保持的。你要是掉下来,我会很没面子。”
说完她就走了,马尾辫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
陆沉站在河边,看着她走远。
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两张纸。一张是许念棠的纸条,一张是成交回执。
他把两张纸都掏出来,借着最后的天光看了一眼。
大唐电信。
二十六块八。
明天,后天,大后天。
这阳线还远没有走完。
陆沉把纸折好,放回口袋。然后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头,学着许念棠的样子侧身甩出去。
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沉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往回走。
云水镇的灯火在夜色里亮着,像地上的星星。
5月23,周二。
大唐电信继续上涨。二十七块五。
5月24,周三。
大唐电信冲上二十八块三,随后小幅回调,收在二十八块。
张建国打来电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躁。
“今天冲高回落了,要不要先出来?”
“不。”
“万一明天继续回调——”
“不会。明天横盘,后天继续涨。”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陆沉,你跟我说实话。你这些判断到底是怎么来的?”
陆沉握着听筒,看着传达室窗外的场。
“我说是运气,你信吗?”
“不信。”
“那你就当我是盘感。”
张建国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行。你说不动就不动。反正从建仓到现在已经涨了五块了,浮盈一万多。就算明天跌回去,也是赚的。”
陆沉没有说话。
他知道不会跌回去。
5月25,周四。大唐电信横盘,收在二十七块九。
5月26,周五。大唐电信再次放量拉升,收盘站上二十九块。
张建国没有再打电话来。
5月27,周六。
陆沉又去了趟市区。
这一次他没有去营业部,而是和张建国约在一家茶馆见面。茶馆在解放路后面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里面摆着几张竹桌竹椅,墙上挂着假的山石画。老板娘认识张建国,把他们领到最里面靠窗的位置。
张建国今天没穿那件白背心,换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也梳得整齐了些。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截止昨天收盘,账户资产——八万七千三百块。”
本金六万,浮盈两万七。
“什么时候卖?”
“还不到时候。”陆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本地粗茶,味道苦涩,但回甘很足。
“那你今天找我来,是为了——”
“换仓。”
张建国的眉头微微皱起。
“大唐电信不拿了?”
“拿,但不全拿。周一开盘卖出三分之一,资金转去买清华同方。剩下的继续拿着,等三十二块以上再清。”
“清华同方?”
“嗯。”
张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点上。烟雾在午后的光线里慢慢散开。
“清华同方现在什么价?”
“三十三块多。”
“不便宜。”
“还会涨。6月7号之前,会过四十。”
张建国弹烟灰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陆沉,那种表情已经不再是看一个高中生的表情了。
“你要是说对了,我请你吃饭。”
“不用请吃饭。”陆沉放下茶杯,“帮我开融资融券的额度再提一点就行。”
张建国笑了,是被气笑的那种。
“你小子。三万的资金,着三千万的心。”
他把烟掐灭,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过户需要的材料。你满十八之后签个字就行。”
陆沉接过文件,翻了一下。
“张经理,问你个事。”
“说。”
“你认识化肥厂那边的人吗?”
张建国愣了一下。
“云水镇化肥厂?”
“对。”
“有个远房亲戚在那边当副厂长。怎么了?”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帮我打听一下,他们厂合成氨车间的设备情况。尤其是压力管道和安全阀,最近一次检修是什么时候。”
张建国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你怎么忽然关心起化肥厂了?”
“有点事。”
张建国没有追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行。我帮你问问。”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行情,然后陆沉起身告辞。
走出茶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在市区的街上走了一段,路过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新到的畅销书。有一本的封面吸引了他的目光——《未来之路》,比尔·盖茨写的,中文版刚出不久。
前世的他读过这本书。2000年的比尔·盖茨还在畅想互联网的未来,不知道几年后自己会被反垄断官司缠身,不知道移动互联网会颠覆一切。
时代的浪里,每个人都是瞎子。
除非你活过两次。
陆沉收回目光,往长途汽车站走去。
大巴开回云水镇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陆沉下车,沿着云水河往家的方向走。河水平静地流淌,倒映着天上的星星和镇上的灯火。
他路过许念棠家那条巷子的时候,看见她正蹲在门口洗衣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白生生的胳膊,泡沫堆在塑料盆边上,被门廊的灯光照得发亮。
她抬起头,看见他。
“你又去市区了?”
“嗯。”
“你那个亲戚到底什么病?”
陆沉站在巷子口,看着她。
“快好了。”他说。
许念棠低下头继续搓衣服,泡沫从她指缝里溢出来。
“那就好。”
陆沉没有走。他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她洗衣服。
“许念棠。”
“嗯?”
“你爸的化肥厂——”
她抬起头。
“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问问,他最近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老咳嗽,厂里粉尘大。”她把一件拧的衣服放进旁边的桶里,“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随便问问。”
许念棠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困惑,但很快就被别的事情盖过去了。
“对了,李老师说下周要调座位。你到时候别坐太远。”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搓衣服,“因为你数学好,我有问题要问你。”
陆沉看着她。
门廊的灯光照在她身上,头发有几缕从马尾辫里散出来,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泡沫堆在她手边,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好。”他说。
然后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走出几步之后,他听见许念棠在后面喊了一句。
“陆沉!”
他回头。
她蹲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件湿衣服,泡沫从指缝里滴下来。
“下周的四模分析会,你替我挡一下李老师。我理综最后一道大题做得不好,他肯定要骂人。”
陆沉看着她。
晚风从巷子里穿过,把她的碎发吹得更乱了。
“行。”他说。
然后他走了。
河水流淌的声音在夜色里清晰起来。
陆沉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两张纸。一张纸条,一张回执。还有今天张建国给的那份过户材料。
三张纸。
许念棠。
。
十八岁。
这三件事,现在被折在一起,放在同一个口袋里。
他走进家门的时候,宋兰芝正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看电视。画面里在播《新闻联播》,报道的是中国与欧盟入世谈判的最新进展。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锅里留着饭。”
“嗯。”
陆沉走进厨房,掀开锅盖。今天是西红柿炒鸡蛋,上面照样卧着两个馒头。
他端着碗坐到桌前,一边吃一边听着客厅里传来的新闻声。
2000年5月27。
入世谈判进入最后阶段。
纳斯达克反弹已经启动。
大唐电信下周还要涨。
而他距离十八岁,还有不到一个月。
距离高考,还有四十一天。
陆沉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明天。
明天是周,股市不开。
后天,周一,换仓。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