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抗演习的子定在五月中旬。北疆的五月,冰雪化净了,戈壁上的骆驼刺开始返青,风还是硬的,但已经不带刀子似的寒意了。
赵大勇的加强连在山地里练了整整一周。东侧佯攻、西侧穿的方案反复推演了好几遍,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掐到分钟。贺鹏飞的侦察兵提前两天就进山了,摸清了蓝军连的部署规律——几点换岗,巡逻路线怎么走,火力点设在哪,全摸回来了。
演习当天凌晨四点,赵大勇带着队伍出发。
林锐和陈卫国在指挥所里盯着屏幕。这次演习师里很重视,周卫东亲自坐镇导演部,通信链路全程监控,数据实时上传。
前两个小时一切顺利。赵大勇的佯攻分队准时到位,按计划在东侧制造动静。步战车的发动机轰鸣声在山谷里回荡,故意扬起大量尘土,制造大规模进攻的假象。蓝军果然调动兵力往东侧集结。
西侧,老刘的步兵排在贺鹏飞侦察兵的引导下,沿着陡坡往上摸。动作很轻,很慢,但很稳。蓝军的注意力被东侧吸引,西侧的防守出现了空档。
一切都在按预案走。
然后通信突然断了。
不是全部断。是指挥所到赵大勇的链路断了。屏幕上赵大勇的图标停在原地不动,数据不再更新。语音喊不通,数据传不过去,像是有一把看不见的剪刀,把指挥链从中间剪断了。
老吴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他扑到设备前,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作,检查链路状态。
“蓝军开了扰。”他的声音发紧,“全频段阻塞式扰。功率很大,我们的信号被压住了。”
林锐看着屏幕上静止的图标。“有没有备用频道?”
“有,但蓝军的扰覆盖了所有常用频段。”老吴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他们在用一台大功率扰车,位置应该在山脊西侧。只要那台车还开着,我们的通信就恢复不了。”
指挥所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赵大勇的佯攻分队正在东侧制造动静,按计划十分钟后就要转入真正的突击。老刘的步兵排正在西侧陡坡上,最危险的位置——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如果蓝军发现他们,就是活靶子。而赵大勇不知道老刘到哪了,老刘不知道赵大勇什么时候转突击,两边都在盲打。
“能不能跳频?”陈卫国问。
老吴摇头。“跳频也没用。蓝军的扰是宽频带的,覆盖范围太大。除非——”他顿了一下,“除非我们用他们想不到的频段。”
“什么频段?”
老吴犹豫了一秒。“民用频段。蓝军的扰覆盖的是频段,民用频段是净的。但这是演习,按规定不能用民用频段。”
林锐拿起话筒,直接呼叫导演部。
“导演部,合成团指挥所。通信被压制,申请临时使用民用频段保障指挥。演习结束后提交详细报告。”
周卫东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只说了两个字:“批准。”
老吴立刻切换频道。他选的不是普通民用频率,而是一个冷门得不能再冷门的数据传输协议——气象站之间传输数据的专用频段。蓝军的扰系统本没想到这个频段会被用来传输战术指令。
屏幕上,赵大勇的图标重新亮了。数据开始更新。
“赵营长,能收到吗?”
耳机里传来赵大勇的声音,带着杂音但听得清:“收到了,参谋长!刚才怎么了?”
“蓝军扰。现在用备用频道。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佯攻按计划进行,蓝军主力已经被吸引到东侧。老刘到哪了?我联系不上他。”
林锐看了一眼老刘的图标。老刘的通信设备在陡坡上信号本来就弱,加上蓝军扰,一直没有恢复。
“老刘还在西侧陡坡上,预计还有二十分钟到位。”林锐说,“你按原计划,十分钟后转入突击。老刘到位后会主动联系你。”
“明白。”
通信恢复之后,演习重新进入了节奏。但林锐知道,蓝军的扰车还在工作。民用频段只是临时绕开了扰,不是解决了扰。只要那台扰车还在山脊上,整个合成团的通信就始终悬着一钢丝。
“贺鹏飞。”林锐呼叫。
“收到。”贺鹏飞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在前沿观察点。
“蓝军扰车的位置,能不能定位?”
沉默了几秒。“可以试试。扰信号很强,可以据信号强度反推位置。但我需要移动。”
“移动会有暴露风险。”
“我知道。”贺鹏飞说,“但扰车不敲掉,赵营长他们冲进去也是瞎子。”
林锐沉默了两秒。“注意安全。发现位置后直接报给孙海。”
“明白。”
贺鹏飞带着周小同从观察点摸出去。两个人沿着山脊的反斜面移动,利用地形的阴影遮挡自己。蓝军的扰信号越来越强,周小同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信号强度计——老吴自己改装的,能实时显示信号强度的变化。
“排长,这边更强了。”周小同压低声音。
贺鹏飞看了看地形。他们正走在一道冲沟里,沟的走向指向山脊西侧的一个台地。信号强度计的指针在往右偏,说明扰源就在那个方向。
两个人继续摸。冲沟快到尽头的时候,贺鹏飞举起望远镜。
台地上,停着一辆方舱车。车顶上架着好几天线,像一只张开了所有触须的昆虫。车体侧面涂着蓝军的标志。周围有几个兵在警戒,但警戒线拉得不大——他们大概觉得这个位置足够隐蔽。
“坐标锁定。”贺鹏飞把坐标报给孙海。
孙海的炮兵班已经等了很久了。坐标到手,诸元计算,炮口调整。从贺鹏飞报出坐标到炮弹装定完毕,不到半分钟。
“放。”
炮弹从阵地后方升起,越过山脊,落在台地上。不是实弹,是训练弹,落地之后冒出一股彩色的烟——表示命中。
导演部的判定几乎同时传来:蓝军扰车被摧毁。
指挥所里,老吴面前的屏幕上,所有通信链路的信号强度瞬间恢复。全频段阻塞消失了,各作战单元的数据开始正常流转。
“通信恢复。”老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林锐拿起话筒。“赵营长,扰解除,通信全通。按原计划转入突击。”
“收到!”
东侧,赵大勇的佯攻分队突然加速,从佯攻变成真正的突击。步战车加大油门冲上山坡,步兵从车后涌出,跟在车后往前压。蓝军被东侧的攻势压得抬不起头。
西侧,老刘的步兵排恰好到位。他们从陡坡上翻上来,直接到蓝军的侧后。蓝军的防线被两面包夹,指挥所也被贺鹏飞锁定了位置。
四十分钟后,演习结束。蓝军连全军覆没。
赵大勇从步战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浑身是土,脸上被硝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但他咧着嘴在笑。
“参谋长,最后那一下真悬。通信断了那会儿,我手心全是汗。”他伸出两只手给林锐看,掌心的汗渍还没透,“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有——老刘到哪了?蓝军发现我们没有?要不要按原计划转突击?什么都不知道,难受。”
“通信断了的时候,你是按原计划继续,还是想改变计划?”林锐问他。
赵大勇想了想。“说实话,犹豫了一下。但后来想,预案是反复推演过的,老刘那个人靠得住,他一定在往预定位置走。我要是改计划,反而可能跟他错开。”
“所以你选择信他。”
“对。”赵大勇说,“信他。也信我们练的那些东西。”
林锐看着他,没再说话。
老刘从西侧走下来。他的裤子膝盖处磨破了,手掌上又多了一道口子——陡坡上的石头割的。但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好像刚才那场仗只是常训练。
“刘营长,通信断了的时候,你怎么想的?”林锐问。
老刘擦了擦手上的血。“没怎么想。按计划走。通信断了,但地形没变,目标没变,预案上写的时间节点也没变。我到位,赵大勇一定会转突击。他转突击,我一定能听见炮声。听见炮声,我就知道该打了。”
“你不怕他临时改计划?”
老刘看了赵大勇一眼。“他不会。”
赵大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练了那么多遍,你每次都是准时的。”老刘说,“一次都没迟到过。”
赵大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贺鹏飞是最后一个回来的。他和周小同从冲沟里撤出来,绕了一大圈才回到集结地。周小同的迷彩服被骆驼刺刮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也划了一道,渗着血珠。
林锐走过去。“贺鹏飞,今天定位扰车,你冒了风险。”
“不算大风险。”贺鹏飞说,“蓝军的警戒有漏洞。冲沟那一段是他们的观察死角,只要动作轻,不会被发现。”
“你怎么知道是观察死角?”
贺鹏飞看了周小同一眼。“昨天踩点的时候,小同在那个位置蹲了四个小时,把蓝军哨兵的观察规律全记下来了。每二十分钟扫一次冲沟,每次扫大概十秒。我们就是卡在那十秒之外通过的。”
林锐看着周小同。年轻的侦察兵脸上的血珠还没擦,但眼睛亮得很。
“四个小时?”
周小同立正。“报告参谋长,其实不止。上午蹲了两个小时,下午又蹲了两个小时。加起来四个小时。”
“为什么分两次?”
“上午的光线和下午不一样。观察角度会有变化。两次都蹲了,才敢确定。”
林锐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兵。”
周小同的脸红了,但站得更直了。
那天晚上,导演部发来演习总结。周卫东在总结里写了一段话,专门提到了通信被压制的应对:
“合成团在通信被压制的情况下,通过侦察兵定位扰源、炮兵精确打击、指挥所灵活切换备用频段,在十五分钟内恢复通信并完成作战任务。这个流程,体现了合成化部队在复杂电磁环境下的应变能力。”
老吴把这段话打印出来,贴在通信股的墙上。
贴完之后,他站在墙前面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对股里的几个兵说:“下次蓝军再开扰,咱们不能等到被压住了才想办法。要提前准备好至少三套备用方案。跳频的,民用的,还有——”
他想了想。
“还有最土的。信号枪、旗语、传令兵。万一所有电子手段都失效了,还有人在。链条不会断。”
几个兵在本子上记着。
老吴推了推那副破眼镜——新配的还没到,还是那副用透明胶粘着裂纹的老眼镜。
“参谋长说过一句话。链条上的每一环都不能松。通信是其中一环。咱们这一环,不能松。”
(第1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