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成都的七月,热得让人不想出门。
顾深在公司附近租的公寓没有电梯,每天爬五楼,到顶的时候总是满头大汗。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每天早上七点起床,下楼买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边走边吃,到公司刚好八点。晚上加班到九点十点,回来的时候在楼下便利店买一瓶水,上楼,洗澡,睡觉。子像复印机一样,每天都是同样的内容。
七月中旬的一个周末,他没有加班。不是因为没事做,是因为公司停电,整栋楼都关了。他待在公寓里,开着空调,看书。看了几页看不进去,又放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那盆玉兰的叶子还是绿绿的。他浇了水,站在那里看着楼下的街道。街上人不多,有一个老太太在遛狗,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一个外卖骑手风驰电掣地开过去。都是些常的画面,没什么特别的。但他看了很久,因为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林知意的生。他记得她的生是七月十六号。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他会提前准备礼物,会订餐厅,会在零点给她发消息。今年不需要了。他没有她的新号码,也没有加她的新微信。分手以后,她换了号码,换了微信,和他做了一样的事。两个人都选择了切断联系。他不知道这算不算默契,也许只是两个人都想体面地结束。
他站在阳台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旧手机。那部手机里还存着林知意的旧号码。他打了一行字:“知意,生快乐。”没有发出去。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删掉了。不是不想祝福,是没有资格。她有了新的男朋友,有了新的生活,不需要他的祝福。他的祝福对她来说,也许只是多余。
二
深圳的七月,热得更厉害。
沈琬在公司开完会,回到办公室,打开手机,看到一条朋友圈提醒。林知意发了一张照片,是和一个男生的合照。配文是:“谢谢大家的祝福,今天过了一个很开心的生。”照片里的林知意笑得很灿烂,眼睛弯弯的,靠在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肩膀上。沈琬点了个赞,然后退出来。她没有评论,不知道该说什么。“生快乐”太生疏,“祝你们幸福”太刻意。她只是点了个赞,表示她看到了。
下午,她收到林知意发来的消息:“姐,收到你的红包了。谢谢姐。”沈琬回:“不客气。生要开开心心的。”林知意发了一个笑脸,然后说:“姐,他向我表白了。我们正式在一起了。”沈琬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那很好啊,恭喜你。”林知意说:“姐,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快了?”沈琬说:“不会。遇到了对的人,什么时候都不快。”林知意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然后说:“姐,你也要遇到对的人。”
沈琬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海。对的人。她遇到过。在错的时间,错的地点,以错的身份。什么都是错的,只有那个人是对的。但“对的人”这三个字,只有在“对的时间、对的地点、对的身份”同时成立的时候,才有意义。缺少任何一个,都是错的。她和他,缺少了所有。
三
八月的成都,下了几场雨,凉快了一些。
顾深的接近尾声了。客户很满意,说以后有还找他们。团队里的人都很高兴,提议去聚餐庆祝。顾深说好,让他们选地方。他们选了一家火锅店,很辣的那种。顾深吃不了太辣,但那天他也吃了很多,辣得满头大汗,嘴唇都肿了。同事们笑他,说顾总监你不行啊,在成都待了大半年还没练出来。他笑了笑,没有解释。
吃完饭,大家散了。顾深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那家花店。花店还开着门,老板正在往门口摆新到的花。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老板认出他了:“哎,你不是上次买玉兰的那个吗?还要不要?这次来了一批新的,花开得可好了。”顾深摇了摇头。那盆玉兰还活着,不需要新的。
他继续走。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棵玉兰树。花早就谢了,叶子绿得发亮。路灯的光照在叶子上,亮晶晶的。他站在树下,点了一烟。抽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消息:“顾深,成都的做完以后,你是想回来还是继续留在那边?”顾深想了想,打了几个字:“继续留在成都吧。”老周说:“行,那边正好还有几个新在谈,到时候你接着做。”顾深回了一个“好”。
他不想回江城。不是不喜欢江城,是不想回去面对那些记忆。每条街、每家店、每个路口,都跟沈琬有关。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她买三明治的地方。拐角处的湘菜馆,组聚餐时她坐在他对面的地方。地铁站旁边的路口,他们一起等过无数次红灯的地方。整个城市都是她的痕迹。他走在那些痕迹上面,像走在碎玻璃上。每一步都疼。
四
沈琬在八月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去学潜水。
这个决定来得莫名其妙。她不会游泳,怕水,连浴缸都不敢泡太久。但她就是想学。也许是因为深圳靠海,也许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应该尝试一些以前不敢做的事,也许只是因为太无聊了。周末没什么事做,待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安静得让人发慌。她需要一个能把时间填满的事情。
晓鸥听说她要学潜水,瞪大了眼睛:“琬姐,你疯了?你连游泳都不会!”沈琬说:“所以我先学游泳。”她报了一个游泳班,一对一的那种。教练是个二十出头的男生,很有耐心,从漂开始教。她学了三个周末,学会了蛙泳。虽然游得不快,但至少不会沉下去了。然后她报了潜水课程。理论课、泳池课、开放水域课,一套下来要大半个月。她学得很认真,笔记记了好几页。晓鸥说:“你是不是被什么附体了?”沈琬笑了笑:“就是想试试。”
第一次下海的那天,天气很好,能见度很高。她跟着教练潜到水下十米,周围的鱼一群一群地游过,五颜六色的,像移动的花瓣。她悬浮在水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呼噜呼噜的,像某种古老的节奏。那一刻,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工作,没有房子,没有顾深。只有水,只有鱼,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她觉得这就是自由。不是离开一座城市、换一份工作那种自由,是真正的、内心的、什么都不想的自由。
五
九月的成都,秋天来了。
顾深在阳台上晒太阳。成都的秋天很短,太阳一出来就暖洋洋的,一躲进云里就冷飕飕的。那盆玉兰的叶子开始变黄了,有几片已经落了。他捡起落在地上的叶子,放在花盆里,让它变成肥料。他不知道这盆花能不能活过冬天,但他会尽力。每天浇水,每天看。能活就活,活不了就再买一盆。
下午,他去了趟书店。他每个月都会去一两次,买几本书,然后在家慢慢看。这已经成了他在成都为数不多的固定活动之一。书店在市中心,很大,有好几层。他在一楼转了一圈,没看到想买的,上了二楼。二楼是文学区,人不多,很安静。他在书架间慢慢走,手指从书脊上滑过。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他停住了。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书,是因为看到了一个人。不是沈琬。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女人,头发披着,侧脸很好看。她低着头,正在翻一本书。从某个角度看过去,和沈琬有几分相似。
顾深站在书架的另一头,看着那个女人。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他没有上去搭讪,没有多看,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他知道那不是沈琬。沈琬在深圳,不在成都。沈琬不会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们之间隔着上千公里,隔着林知意,隔着过去的一切。他不应该再想了。他走下楼,在收银台买了两本书,走出书店。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书店门口,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然后他回家了。
六
深圳的十月,还是热的。
沈琬拿到了潜水证。教练说她是进步最快的学员,她笑了笑,说了声谢谢。她知道不是她学得快,是她练得多。别人周末睡懒觉的时候,她在泳池里泡着。别人晚上看电视的时候,她在看教学视频。她做什么事都很认真,认真到有点较劲。这个毛病改不了。
拿到证的那天,她一个人去了海边。不是深圳湾,是大鹏那边的海边,水更清,人更少。她租了装备,下了水。水下很安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她沿着礁石慢慢游,看到一只海龟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长满藻类的石头。她停在旁边,看着那只海龟。海龟也看着她,眨了眨眼睛,然后慢悠悠地游走了。
她浮上水面,摘掉面镜,看着远处的海岸线。阳光洒在海面上,碎金一样。她忽然觉得,也许她可以在这里待很久。不是深圳,是海里。没有信号,没有消息,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水,只有鱼,只有自己的呼吸。她可以在水下做一个完全不同的人。没有那些不能说出口的秘密,没有那些欠了还不清的债。只有她,和海。
但她不能一直待在水里。她还要上班,还要开会,还要回邮件。她还有一盆茉莉花要浇水。她还有姨妈和林知意要联系。她还有房贷要还。水下的世界再美好,也只是暂时的逃离。她终究要回到水面上,回到现实里。
七
十一月,成都的天气开始冷了。
顾深在公司里开了个会,讨论明年的规划。老周从江城飞过来,亲自参加。开完会,老周把他叫到一边。
“顾深,你打算一直在成都待着?”老周问。
“暂时是这么想的。”顾深说。
“不想回江城?”
顾深沉默了一下。“暂时不想。”
老周看着他,叹了口气。“行,你自己决定。公司这边不会亏待你。”他顿了顿,又说,“顾深,有些话我不该说,但我还是想说。人这一辈子,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别一直搁在心里。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顾深没有说话。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顾深站在走廊上,看着老周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聪明人。老周觉得他是聪明人。也许在工作上他是,但在感情上,他是世界上最蠢的人。爱了一个不该爱的人,花了一年多的时间还没走出来,明知道没结果还是放不下。这叫聪明人?这分明是傻子。
八
深圳的十一月,终于凉快了一些。
沈琬在公司里忙得脚不沾地。年底是业务高峰期,一个接一个,没有喘息的空档。她每天工作十个小时以上,周末也经常加班。晓鸥说她太拼了,她说没办法,不等人。
其实可以等的。有些没那么急,可以往后推一推。但她不想推。因为她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想了就会难受。难受了也不能跟任何人说。所以她选择不停下来。一直忙,一直转,像一只陀螺。陀螺不会想事情,因为它一直在转。
十二月初,她收到了一条消息。是周也发来的。
“婉姐,顾总监过年可能不回来了。他在成都那边接了几个新,要待到明年春天。”
沈琬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是吗。”周也说:“嗯,老周说的。”沈琬回了一个“哦”,然后放下了手机。
她走到阳台上,看着远处两栋楼之间夹着的那一小片海。冬天的海颜色更深一些,灰蓝色的,看起来很冷。她不知道成都的冬天冷不冷。她没去过成都。她在网上查过,成都冬天平均气温五六度,比江城暖和,比深圳冷。她不知道顾深有没有带够衣服。她不知道他有没有人照顾。她不知道他一个人在那座陌生的城市,会不会觉得孤独。
她不应该想这些。她已经没有资格想这些了。从她离开江城的那天起,她就失去了关心他的资格。她选择了离开,选择了沉默,选择了不联系。这是她选的,她不能后悔。
九
十二月末,成都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粒一样洒下来。顾深站在阳台上,看着雪落在玉兰的叶子上。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雪落在上面,很快就化了。他伸出手,接了几片雪花。雪花落在手心里,凉丝丝的,几秒钟就化成了一小滴水。
他想起沈琬说过的话:“下雪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安静了。所有的声音都被雪吸走了,只剩下那种沙沙沙的声音,很好听。”他站在阳台上,听着那种沙沙沙的声音。她说得对,确实很好听。只是听的人只有他一个。
他回到屋里,打开手机,翻到那张照片。她在北京胡同里走路的背影,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头发被风吹起来。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拿起一本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银色的书签上刻着:“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他合上书,关掉了灯。
窗外还在下雪。
十
深圳的十二月,没有雪。
沈琬在公司年会上抽中了一台咖啡机。她抱着那个大箱子回到座位,拆开看了看,是一台意式半自动,不锈钢的机身,看起来很专业。她不会用。以前在江城的时候,她只喝便利店的拿铁,从来不自己冲。到了深圳以后,她开始喝手冲,买了一个小小的手冲壶,每天早上花几分钟冲一杯。那台咖啡机太复杂了,她研究了好几天,才弄明白怎么用。
第一次用的时候,咖啡粉放多了,出来的咖啡又苦又涩。她喝了一口,皱着眉头咽了下去。第二次好一些,第三次就好了。她现在每天早上用这台咖啡机做一杯拿铁,不加糖。她已经习惯喝苦的了。美式、拿铁、手冲,只要是苦的,她都能喝。甜的反而觉得太腻了。
跨年夜,她一个人在家。晓鸥叫她去家里吃饭,她说累了,想早点休息。其实不累,就是不想出门。不想在别人的热闹里待着,不想笑那些不想笑的笑,不想说那些不想说的话。她煮了速冻饺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春晚还没开始,电视里在放一个跨年晚会,很多歌手在台上唱歌,她一个都不认识。
零点的时候,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她走到阳台上,看着那些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手机不停地响,都是新年祝福的消息。她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回。回到最后,她看到了林知意的消息:“姐,新年快乐。今年许了什么愿望?”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希望大家都平安。”林知意回:“我也是。”
她退出来,翻到通讯录的最下面。那里有一个名字,她存了但没有聊过。是晓鸥的朋友,一个在深圳做律师的男生。晓鸥上个月介绍她们认识的,说“你们可以聊聊”。她聊了几句,没什么感觉。那个男生人很好,说话很得体,工作很稳定,长得也不差。什么都是“很好”,但就是不对。晓鸥问她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再看看”。晓鸥说“你别太挑了”,她笑了笑,没有解释。不是挑,是没有感觉。感觉这种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装不出来,也骗不了自己。
她把手机收起来,回到屋里,关上了阳台的门。窗外的烟花还在放,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她躺在床上,关掉了灯。黑暗里,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很慢,很稳。
新的一年来了。
她还是一个人。
(第十八章 春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