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民是推着电动车走回镇上的。
十二公里,走了三个半小时。到“老康石材”门口时,天已经黑透了,街上只剩路灯下飞舞的蛾子,和他一样,穷得只剩扑腾的力气。
钥匙进卷帘门锁孔,哗啦一声响。
隔壁彩票店老板娘探出头:“康子,才回来啊?你电动车咋……”
“撞了。”康民言简意赅。
“人没事吧?”
“没事,就擦破点皮。”
老板娘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压低声音:“康子,你脸色不太对,煞白煞白的。是不是撞见不净的东西了?”
康民手一顿。
卷帘门拉开一半,店里没开灯,黑黢黢的。靠墙摆着几块成品墓碑,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其中一块是他爷爷刻的,碑文是“慈父某某某之墓”,那个“墓”字最后一笔,爷爷当年手抖刻深了点,像一道裂痕。
“刘婶,你别吓我。”康民挤出一个笑。
“真没吓你。”老板娘神神秘秘的,“就平安大道那儿,上个月也出过事,一个骑摩托的小伙子,也是擦破点皮,结果回家发了三天烧,嘴里一直说胡话,说什么……‘后面有人坐我车’。”
康民后背一凉。
他想起了玻璃上那个影子。
“后来呢?”
“后来请了镇西头王半仙,做了场法事,好了。”老板娘顿了顿,“不过王半仙去年喝假酒喝死了,现在镇上没会看事儿的了。你要不……去县里找人瞧瞧?”
康民没接话,弯腰钻进店里。
开灯。光灯管闪了三下才亮,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他习惯性看了眼手机——晚上九点四十七。微信有两条未读,一条是镇长秘书发的:“康师傅,墓碑小样明天能看不?镇长这两天心情不好,你抓点紧。”
另一条是陌生号码:“康先生您好,您在闲鱼出售的精工手表,买家已确认收货,款项1450元已打入您支付宝。感谢使用闲鱼,祝生活愉快。”
手表。
康民猛地想起玻璃上那个影子——手腕上好像是有块表。
他冲到柜台后面,翻出上个月卖表的聊天记录。买家头像是个动漫人物,ID叫“时光旅人”,说话很脆,没砍价,直接拍下。康民当时还觉得这人爽快。
现在他点开对方头像,放大。
动漫人物手腕上,戴着一块表。
表盘颜色、表带款式……和玻璃倒影里那块,一模一样。
“。”
康民骂出声,手指发抖。他退出闲鱼,打开支付宝,找到那笔1450元的收入记录,点击“联系买家”。
系统提示:“该用户已注销。”
注销时间:三天前。
也就是他撞车那天。
康民腿一软,坐倒在柜台后的破沙发上。沙发弹簧硌得他屁股疼,但他没动。脑子里像有台老式收音机,滋滋啦啦地响,夹杂着一些破碎的声音——
“康子,这表你要留着,当个念想。”
“留什么留,看着烦。”
“那你也不能卖啊!这是人家……”
“人家死了!死了三年了!我留着嘛?天天对着块表哭?”
是他妈的声音。去年他妈来店里,看见他在给手表拍照挂闲鱼,劝过他。
他没听。
前女友林薇,大三那年和他好的,毕业说要去深圳闯闯,他说“我留在镇上刻碑,等你”。等了一年,等来分手短信。又等了半年,等来她车祸去世的消息——在深圳加班到凌晨,打车回家,出租车被渣土车撞了,人当场就没了。
这块表是她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情侣款,他一块她一块。她那块跟着人一起烧了,他这块,在他抽屉里躺了两年,最后变成了1450元。
因为他要还房贷。
因为刻碑的生意越来越差。
因为活着比纪念更重要。
康民捂住脸,手肘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想起那个外卖员,想起那块“冥A·44444”的车牌,想起玻璃上搭在他肩上的手。
“林薇……”他声音发哑,“是你吗?”
没人回答。
只有店外风吹过街道的声音,卷起几片落叶,拍在卷帘门上,啪,啪,啪。
像有人在轻轻敲门。
康民猛地抬头。
卷帘门外,路灯下空无一人。
他松了口气,站起来准备去后面小隔间睡——店里后半截是他睡觉的地方,八平米,一张床,一个电磁炉,堆满墓碑设计图和石料样品。
走了两步,他停住了。
柜台上的计算器,屏幕亮着。
蓝色液晶数字,显示着一行字:
“1450”
康民记得清清楚楚,他昨晚算完账,按了“清除”。这计算器是太阳能的,没光就熄屏。
现在它亮着。
在没开柜台灯的情况下。
康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足足十秒。然后他伸手,按了一下“清除”。
数字消失。
他转身要走。
计算器又亮了。
还是“1450”。
康民头皮发麻,抓起计算器,想把它关掉。但这破玩意儿本没开关,他只好把它塞进抽屉,用力关上。
抽屉合拢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滴滴”两声。
像按键音。
像谁在按“1”“4”“5”“0”。
“……”
康民后退两步,撞在身后的墓碑上。石碑冰凉,激得他浑身一颤。他喘着粗气,摸出手机,屏幕光在黑暗的店里像一小团鬼火。
他打开微信,搜索“出马仙”。
弹出十几个公众号,名字一个比一个玄乎:“东北胡三太显灵堂”“黄人间办事处”“柳门弟子在线看事”。他随便点进一个,翻到历史文章,最新一篇是昨天的:
《七月半,鬼门开,这几件事千万别做!》
配图是个青面獠牙的鬼,但P图技术太差,鬼脸边缘还有白色毛边。
康民划拉屏幕,看到文章底部有个二维码,下面一行小字:“添加胡三太亲传弟子,在线解灾,随缘红包。”
他盯着那个二维码,手指悬在屏幕上。
加,还是不加?
加了,可能被骗钱。
不加,今晚这觉别想睡了。
就在他犹豫时,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个狐狸脸,昵称:“三太人间办事处-小仙”。
申请备注:“康先生,你身上有阴气。需要帮忙吗?”
康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他看看手机,又看看那个关着计算器的抽屉。
抽屉里,又传来“滴滴”两声。
“……”
康民点击“通过验证”。
对方秒回。
三太人间办事处-小仙:康民,男,30岁,石碑镇“老康石材”店主,家住县城未来城小区7号楼203,房贷68万,电动车车牌尾号3378,昨天下午5点23分在平安大道与一辆外卖电动车发生碰撞,对方车牌冥A·44444,你右手肘擦伤,伤口沾血在墓碑设计图上,设计图主人叫陈德贵。对吗?
康民脑子嗡的一声。
他:你怎么知道?
三太人间办事处-小仙:胡三太告诉我的。
他:……说人话。
三太人间办事处-小仙:好吧,你昨天撞车时,我哥在对面网吧二楼打游戏,他看见了。他以前过辅警,职业病,记车牌和人脸特别准。他跟我说“这人印堂发黑”,我就查了查你——你们镇镇长他爹要刻碑的事儿,镇上都知道,稍微一问就问出来了。
康民盯着屏幕,一时间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该骂街。
他:所以你不是,是骗子?
三太人间办事处-小仙:哎,话不能这么说。我有证的。(发来一张照片:某个民间协会颁发的“民俗文化传承人”证书,P图痕迹明显)
他:……
三太人间办事处-小仙:但你身上真有阴气。我虽然本事不大,但体质特殊,能感觉到。你最近是不是老碰见怪事?
康民看着那个抽屉。
计算器又在里面“滴滴”响了两声。
他:我前女友的表,三天前被我卖了,现在好像……回来了。
三太人间办事处-小仙:表呢?
他:寄给买家了。
三太人间办事处-小仙:买家ID是不是叫“时光旅人”?
康民后背汗毛倒竖。
他:你怎么又知道?!
三太人间办事处-小仙:因为那个ID,我见过。三个月前,我另一个客户,卖了他去世老爹的怀表,买家也是这个ID。怀表寄出去第二天,客户就开始做梦,梦见他爹骂他“败家子”。一周后,怀表出现在他家冰箱冷藏室里,用保鲜膜包着,表盘上多了一行刻字:“再卖,腿打断。”
康民喉咙发。
他:然后呢?
三太人间办事处-小仙:然后客户来找我,我给他做了场法事,收了2888。怀表我让他埋他家老爷子坟前了,后来就没事了。
他:……所以你能解决?
三太人间办事处-小仙:应该能。但我收费不便宜。
他:多少?
三太人间办事处-小仙:基础套餐3888,包含上门勘察、驱邪法事、符咒三张。如果需要超度,再加2000。支持微信支付宝,不支持赊账。
康民看着那串数字,又看看手机银行里127.33的余额。
他:我没钱。
三太人间办事处-小仙:那你等死吧。
他:???
三太人间办事处-小仙:开玩笑的。这样,你帮我个忙,我给你打八折。
他:什么忙?
三太人间办事处-小仙:我这儿缺个助理。你刻碑的,应该懂点民俗吧?还会刻字?手稳不稳?
康民愣了。
他:你要我什么?
三太人间办事处-小仙:明天来我这儿面试。地址发你。上午十点,别迟到。
然后发来一个定位:市里“往事随风”网吧二楼。
又补一句:记得把你前女友的照片带来。最好是生活照,有她戴那块表的。
康民盯着那句话,还没回复,对方又发来一条:
对了,今晚睡觉前,在床头撒一把米。要糯米,超市有卖,两块五一斤。如果半夜听见有人数米粒,别睁眼,装睡。数到一千声还没停,给我打电话。我手机24小时开机——因为我要刷短视频到凌晨三点。
康民:“……”
他退出微信,打开美团,搜索“糯米”。
最近的超市距离3.5公里,配送费5元。
他咬咬牙,下单了。
配送时间:30-45分钟。
等外卖的功夫,他坐在柜台后面,盯着那个抽屉。
计算器不响了。
店里安静得可怕。
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最底下。有个隐藏相册,密码是他和前女友在一起的那天。点开,里面只有三张照片。
第一张,两人在学校食堂,她笑着喂他吃草莓。她手腕上戴着那块表。
第二张,毕业典礼,他穿着学士服,她穿着白裙子,两人在场边接吻。表盘在阳光下反光。
第三张,她上车去深圳那天,在火车站。她隔着车窗朝他挥手,手腕从车窗伸出来,表带松了一格,晃晃荡荡的。
他盯着第三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摩托车声由远及近。外卖员在门口喊:“康先生!你的糯米!”
康民去拿。
塑料袋里除了糯米,还有个小票。小票最下面,外卖员手写了一行字:
“兄弟,大晚上买糯米,撞邪了?需要帮忙吗?我认识个大师,电话138xxxxxxxx,报我名字打九折。”
康民:“……”
他拎着糯米回到店里,抓了一把,撒在床头。
米粒落在旧床单上,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
他躺下,关灯。
黑暗笼罩下来。
他闭上眼,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四十七只时,他听见了。
很轻,很细,窸窸窣窣的。
像指甲划过布料。
像……米粒被拨动的声音。
一,二,三,四……
有人在数米。
就在他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