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峰到公司的时候,发现会议室的白板上已经写满了字。
周子衡比他来得更早,正站在白板前,用马克笔在那些字之间画连线。他看到林峰进来,招了招手:“你来,看看我总结得对不对。”
林峰走过去,站在白板前。白板上写着几行字:
· 工人老龄化 → 劳动力缺口 → 机器人需求增加
· 安全痛点 → 高空作业风险 → 机器人价值核心
· 工人接受度 → 三要素:更安全、更轻松、挣得更多
· 销售对象 → 技术副总/总工,不是经理
· 推广渠道 → 展会、交流会、住建部门
每一行字下面都有几个小点,是周子衡从林峰的文档里提炼出来的关键信息。
“你写的那个文档,我看了三遍。”周子衡说,语气里有一种林峰从未见过的认真,“你说得对。我们之前一直在讲技术,讲参数,讲效率提升百分之多少。但这些不是客户最关心的。客户关心的是——你能不能让我少死两个人?能不能让我招到人?能不能让我别被上面罚款?”
林峰点了点头。
“所以我决定,”周子衡顿了顿,“接下来的市场工作,由你来牵头。技术团队配合你,你需要什么资源就跟我说。”
会议室门口,方远正好走过来,听到了这句话。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进来,拍了拍林峰的肩膀:“林哥,恭喜。”
林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想到周子衡会这么快做这个决定。
“我不是做市场的料。”林峰说,“我就是个工地的。”
“正因为你是工地的,你才适合做这个。”周子衡看着他,“方远懂技术,但他不懂工地。我懂产品,但我不懂工人。你两者都懂——至少,你比我们俩都懂。”
林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周子衡和方远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行。”他说,“那我试试。”
上午九点半,全员会议。
周子衡宣布了两件事。
第一,林峰正式负责公司的市场推广工作,职位是“市场总监”——虽然公司只有七个人,“总监”听起来有点可笑,但周子衡坚持要用这个头衔,说出去跟客户谈的时候有分量。
第二,公司接下来的工作重心从“技术研发”转向“产品落地”。也就是说,不再追求技术指标的极致,而是要做出一款真正能在工地上用起来的产品,哪怕它不那么完美。
“我们账上的钱不多了。”周子衡说,语气很平静,“如果在钱烧完之前还不能做出一个能卖出去的产品,公司就要关门了。这不是危言耸听,是事实。”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所以,从今天开始,所有人只有一个目标——让我们的机器人在展会上成功演示,并且在那之后,拿到至少一份意向订单。”周子衡看着每一个人,目光最后落在了林峰身上,“有没有信心?”
没有人说话。
不是因为没有信心,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目标有多难。
“有。”林峰第一个开口。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说这个字。也许是系统给的,也许是他不想在所有人面前显得软弱,也许是他真的相信这件事能成。
方远第二个开口:“有。”
然后是孙浩:“有!”
李小萌和陈宇也点了点头。王思雨坐在角落里,小声说了一句“有”。
周子衡笑了,那是林峰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放松。
“好。活。”
会议之后,林峰没有回工位,而是把方远拉到了茶水间。
“方远,我问你一个事。”
“你说。”
“机器人现在能稳定运行多长时间?我是说,不关机、不间断地运行。”
方远想了想:“在实验室环境下,连续运行八个小时没问题。但在工地上,因为灰尘、温度、振动的影响,大概四到六个小时之后会出现一些小问题,比如传感器漂移、关节过热。”
“六小时够了。”林峰说,“展会的演示只需要半个小时。但我们不能只演示半个小时就收工,那样显得产品不成熟。我们要连续演示一整天,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中间除了午饭时间不停机。”
方远的眉头皱了起来:“一整天?连续八个小时?”
“对。”
“在工地上?”
“对。”
方远沉默了。
林峰知道他在想什么——连续运行八个小时,在工地的恶劣环境下,出问题的概率很高。但如果他们能做到,那将是对产品稳定性最好的证明。
“我去想办法。”方远说。
“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去想办法。”
方远走了之后,林峰靠在茶水间的墙上,闭上眼睛。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职业技能加速·初级:冷却中(剩余2天)】
【系统提示:宿主当前面临的核心挑战不是技术,不是市场,而是“信任”——让客户相信一个初创公司的产品是可靠的。展会演示是建立信任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林峰睁开眼睛。
信任。
周子衡信任他,给了他百分之五的股份和市场总监的头衔。方远信任他,愿意为了他的建议去攻克技术难题。赵德厚信任他,因为他是老魏口中的“实在人”。
这些信任,不是靠系统得来的,是靠他过去十年在工地上的每一步走出来的。
他要把这些信任,转化成客户对公司产品的信任。
周三下午,林峰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刘经理——远见资本的那个经理。
“林总,方便聊几句吗?”
林峰愣了一下。他不太习惯被人叫“林总”,更不习惯一个经理主动给他打电话。
“方便,刘经理您说。”
“上次考察之后,我们内部讨论了一下。坦率地说,你们公司的财务状况和团队结构还有一些问题,但我们觉得这个方向是对的,你们的技术也有独特性。所以我想再约个时间,跟你们深入聊一次。”
林峰的心跳加速了,但声音很平稳:“好的,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下周三下午,还是去你们公司?”
“没问题。”
“另外——”刘经理顿了一下,“上次你提到的那份市场推广计划,能发一份给我看看吗?”
“当然可以。”
挂了电话,林峰深吸了一口气。
成功率45%。不知道这次聊完之后,这个数字会上升还是下降。
他把市场推广计划的文档发给了刘经理,然后去会议室找周子衡。
“刘经理打电话了,下周三再来。”
周子衡抬起头,表情有些复杂:“他说了什么?”
“对方向还是认可的,但对我们财务和团队有顾虑。他想看市场推广计划,我发给他了。”
周子衡沉默了一会儿,说:“财务的事,我已经在想办法了。我一个大学同学在四大做审计,这周末来帮我们梳理一下账目。”
林峰点了点头。
“还有,”周子衡看着他,“下周三的会,你主讲市场部分。没问题吧?”
“没问题。”
从会议室出来,林峰给赵德厚发了一条消息:“赵经理,这周六还方便去看魏师傅吗?”
赵德厚很快回了:“方便。早上八点半,我去你住的地方接你。”
林峰把城中村的地址发了过去。
周六早上八点二十,林峰就站在了巷口。
他穿了一件净的深色夹克——也是那件在央企上班时买的,洗了不知道多少次,颜色已经有些发白,但没有破洞,看着还算体面。裤子和鞋还是老样子,但他把鞋刷了一遍,看起来比平时净一些。
八点半整,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了巷口。赵德厚从驾驶座探出头来:“林工,上车。”
林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汽油味,座椅上铺着那种工地上常见的塑料坐垫,夏天不烫,冬天不凉。
“魏师傅住在哪?”林峰问。
“隔壁县,开车一个小时。”
赵德厚发动车子,驶出了城中村。
路上两个人聊了很多。赵德厚聊了他这二十三年在工地上的经历——去过哪些城市,过哪些,见过哪些人和事。他的普通话不太标准,夹杂着浓重的方言口音,但林峰听得很认真,因为每一个故事都是真实的。
他说起九几年在南方一个工地上,有个工人从十二楼掉下来,安全带系了,但挂钩挂在了一不结实的钢管上,钢管断了,人摔下来,当场就没了。那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人死。
“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吓得一个星期没睡好觉。”赵德厚的声音很平,但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后来见得多了,就不怕了。但每次出了事,心里还是难受。”
林峰没有说话。他见过死亡,虽然没有赵德厚见得多,但他知道那种感受——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堵在口的东西。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拐进了一条乡间公路。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桩,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荒凉而安静。
赵德厚把车停在一个村口,说:“到了。”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大多是红砖瓦房,偶尔有几栋两三层的小楼。赵德厚领着他穿过一条土路,在一栋平房前停了下来。
平房不大,三间,墙面刷着白色的石灰,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灰红色的砖。门口种着一棵柿子树,树上挂着几个橙红色的柿子,没人摘。
赵德厚敲了敲门:“老魏,是我。”
门开了。
魏国良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拄着一竹竿做的拐杖。他比林峰记忆中的样子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整个人瘦了一圈,棉袄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
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眯成了一条缝。
“小林!”魏国良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还是那种熟悉的、大大咧咧的热乎劲儿,“你怎么来了?”
“魏师傅,来看看您。”林峰说着,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一箱牛,一袋水果,还有一条烟。这是他昨天在超市买的,花了一百多,是他这周除了吃饭之外最大的一笔开销。
“你来看我就行了,还带什么东西!”魏国良接过东西,嘴上说着客气话,但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快进来,进来坐。”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净。堂屋里摆着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台老旧的液晶电视,电视旁边贴着一张发黄的奖状——“魏国良同志在滨江建设集团二零一九年度安全生产工作中表现突出,特此表彰”。
魏国良的妻子从里屋出来,是一个瘦小的农村妇女,头发花白,脸上带着那种长期劳留下的疲惫。她跟林峰打了招呼,就去厨房倒水了。
林峰坐下来,魏国良坐在他对面,把拐杖靠在桌边。
“魏师傅,腰现在怎么样?”
“还行。”魏国良拍了拍自己的腰,笑得有点勉强,“能走了,就是不能弯腰,不能提重东西。大夫说慢慢养,能养好。”
林峰知道“能养好”是安慰人的话。腰椎伤了,怎么可能养好?无非是从“走不了路”变成“能走路”,但该疼还是疼,该不能活的还是不能活。
“公司那边……赔了多少?”
魏国良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不提了,不提了。赔了一点,够花一阵子。”
赵德厚在旁边了一句:“赔了八万。”
八万。
林峰心里算了一下。腰椎受伤,丧失劳动能力,八万块钱。按照现在的物价,大概够一个四口之家生活两年。两年之后呢?
“魏师傅,您有没有想过做点别的?”林峰问。
“别的?”魏国良苦笑了一下,“我初中都没毕业,在工地上了大半辈子,除了活什么都不会。能做啥?”
林峰沉默了一会儿,说:“魏师傅,我们公司做建筑机器人,需要有人做产品测试。就是在工地上用机器人,看看好不好用、有没有问题。这个活不累,不需要弯腰,也不需要提重东西。您要是愿意,等您身体再好一些,来我们公司试试?”
魏国良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赵德厚。赵德厚对他点了点头。
“小林,你说的是真的?”魏国良的声音有些发抖。
“真的。”
魏国良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他的动作很快,像是在掩饰什么,但林峰看到了。
“我……我考虑考虑。”魏国良说,声音闷闷的。
“不着急,魏师傅。您先把身体养好。”
从魏国良家里出来的时候,赵德厚沉默了很久。
上车之后,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前方。
“林工。”他说。
“嗯。”
“谢谢你。”
“不用谢。魏师傅以前对我挺好的,我帮他也是应该的。”
赵德厚摇了摇头:“我不是说他。我是说,谢谢你没把他当成一个废人。”
林峰没有说话。
赵德厚发动了车子。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没有再说话。车窗外,农田、村庄、行道树,一一掠过,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林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系统面板在意识深处亮着。
【人脉识别·更新】
赵德厚:信任度提升(65% → 80%)
魏国良:信任度提升(新增,初始信任度75%,原因:在你最困难的时候对你好过的人,会永远记得你的好)
【潜在机会·更新】
魏国良具有丰富的工地现场经验,可作为产品测试顾问。成本低(只需支付基本生活费),忠诚度高。
林峰关上了面板。
他想,这不是利用。这是帮助。
魏国良需要一份不累的工作,他需要懂工地的人来做产品测试。这是双赢,不是单方面的索取。
这就是“连接”。
晚上,林峰回到出租屋,打开电脑,开始准备下周三给人讲的市场部分。
他写了一个简单的PPT大纲:
1. 建筑行业的真实痛点(不是数据,是故事)
2. 我们的产品如何解决这些痛点(不是技术参数,是场景)
3. 客户画像和触达路径(不是理论,是人名)
4. 推广计划和预算(不是大话,是可执行的步骤)
他写得很快,因为这些东西不是凭空想出来的,是从赵德厚嘴里听来的,是从魏国良身上看到的,是从他自己十年的工地生涯里长出来的。
写完之后,他给周子衡发了一条消息:“PPT大纲写好了,明天给你看。”
周子衡回了一个字:“好。”
林峰关了电脑,躺在床上。
窗外的城中村还是老样子。巷子口的吵架声,远处的车流声,偶尔传来的猫叫。
但今晚,这些声音听起来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它们变了,而是因为他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每天下班后独自喝酒、盯着天花板发呆的林峰。
他有了方向,有了伙伴,有了目标。
他的满意度是36%,还差64个百分点。
但他不着急。
因为真正的躺平,不是一步登天,是每天进步一点点。
他闭上眼睛,在那个喧闹的城市里,慢慢地、安稳地睡着了。
第二卷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