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东厢房里，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在破桌上跳跃，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光明，将许多瑜和童丰登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其实童山河家早就通电了，不过像许多瑜和童丰登这种边缘人物住的地方，怎么能用电灯这么奢侈的东西呢？
有个煤油灯就不错了，还得省着点用，不然连爱华那抠门鬼可不给买灯油。
许多瑜盘腿坐在硬板床上，怀里抱着那个装着桃酥残渣和白糖的旧报纸包，像只守着宝藏的猫。
她没心思吃，心跳得有些快。
对面，童丰登坐在那张缺腿的矮凳上，高大的身影让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局促。
他沉默地低着头，粗糙的手指擦着裤腿上沾的一点泥块，仿佛那是世间最值得关注的东西。
许多瑜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片，她没有直接递给童丰登，而是借着摇曳的灯火，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童清远来信核心是要钱，他抱怨家里寄得少，上月只给他寄了150元，同学皆购新衣鞋，食堂饭菜价格高昂，信里都是抱怨，但也画了大饼，等他毕业工作了要怎么回报家里。”
许多瑜抬眼看向童丰登。
他擦泥块的手指停住了，目光深邃，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许多瑜继续念，“存单，上榕农村信用社，户名童山河，三张，总额约一千二百元。如果这是你家全部的财产，也太少了吧，才不到你给我开的两个月工资，钱都花哪里去了呢。”
“还有一张收据，收据关键信息比较模糊，但可以看到“赔偿金’‘一次性支付’‘医疗费’‘精神损失费’字样。落款时间是1993年6月20，也就差不多你高考后几周的时间。收款人签名潦草，好像是‘张明燕’，旁有模糊红手印。”
许多瑜大概知道，童丰登成为人们口中的“犯”，就是在高考之后没多久。
这个人应该是有参加高考的，但却连个毕业证都没有，估计是受到这个事情的影响吧。
念完，许多瑜将纸片放在两人之间的破桌上，犹如放下一块烫手的火炭。
她紧紧盯着童丰登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声音不高然而很笃定，“童丰登，我不是傻子。”
“你那个弟弟童清远，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自私自利，毫无担当。你爹妈，一个伪君子，一个笑面虎，眼里只有他们那个宝贝疙瘩儿子。”
就是许多瑜有点奇怪，童清远是连爱华和前夫的孩子，她带着童清远嫁给了童山河，后面又生下了童丰梅，为什么童山河对童清远比童丰登好多了，连童丰梅的地位都比不上童清远。
难道这老小子有替别人养儿子的怪癖？
亦或者说这里头还有其他的秘密，不过现在她信息不足，还没有办法准确判断。
“你高三那年出事，家里居然能一下子拿出一万块钱去帮你摆平？哈！” 许多瑜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就凭童山河那点死工资？连爱华被清退前那点代课费？还是靠你童丰登小小年纪勤工俭学赚的钱？”
她摇了摇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本不可能。唯一的解释就是这笔钱是给童清远擦屁股用的，是他惹出来的祸！那个张明燕，肚子里的种，本就是童清远的！”
“你爹妈为了保住他们那个有大好前程的宝贝儿子，你，或者骗你，替他顶了这个犯的坏名声，对不对？”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仿佛要烧穿那层笼罩在童丰登身上的沉默阴影。
“所以，你本就不是什么犯。”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了一下，将童丰登低垂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手指彻底僵住然后缓缓松开，那只沾着泥点的手掌，无声地、用力地握成了拳，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搏动。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每一秒都像被拉长。
许多瑜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地看着他，固执地等待一个答案。
她能感觉到自己这番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粗暴地捅进了童丰登尘封多年的心锁，搅动着里面早已腐烂发臭的污秽。
终于，童丰登缓慢地抬起了头。
昏黄的灯光下，许多瑜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翻涌的情绪。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却有一种深沉的震惊，混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仿佛长久行走在无边黑暗中的人，猝不及防地被一道微光照到了眼睛，刺痛而眩晕。
他看着她，那双总是被木讷和疲惫掩盖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透出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光。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极其涩像是被砂纸磨过的声音，“你信我？”
这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带着深埋心底的渴望。
许多瑜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神坦荡而坚定，“我信你不是那种人，你的眼神骗不了人，它告诉我，你不是个强人所难的人。”
她语气带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维护，“而且，就凭你爹妈和你那个弟弟的德行，他们要是真摊上这种事，只会把你推出去当替死鬼，绝不可能花钱帮你摆平，他们或许有那个钱，但他们没那个心。”
“我有时候在怀疑，你到底是不是童山河亲生的，可看着，你们长得是有点像啊。”
童丰登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许多瑜的话，仿佛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童家那层温情脉脉的伪善表皮，露出了底下最丑陋最不堪的真相。
这个被强加在身上背负了两辈子让他彻底沦为行尸走肉的罪名，一直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第一次，有人如此笃定地告诉他，这不是你的错。
她看到了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