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被囚禁后的第三个月,朝廷的大军来了。
消息是探子连夜送回来的——三万兵马,由新任平南大将军率领,已经过了淮河,正朝这边压过来。
王妃连夜召集众将议事。
攸诗被娘抱着,坐在角落里的木墩上。没有人注意她,一个三岁的孩子,能懂什么?
但她在听。
每一个字都听。
“三万对八千,打不了。”
“不能打也得打,难道等死?”
“往南撤吧,进了山里,他们找不着。”
“撤?撤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争论不休。
王妃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
许先生站在她身侧,也是沉默。
等到所有人都说完了,吵完了,王妃才开口。
“许先生,你怎么看?”
许先生抬起头,扫了众人一眼。
“不能撤。”他说,“撤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众人安静下来。
“往南是死路。”许先生继续说,“越往南越偏,越往南越穷,越往南越没有出路。八千人马,撤进山里,能撑一年?两年?三年之后呢?还有多少人记得摄政王?还有多少人愿意跟着一个藏头露尾的主帅?”
没有人说话。
“唯一的活路,是北上。”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北上?那不是送死吗?”
“朝廷大军正从北边来,咱们往北去,正好撞上!”
“许先生,你是不是糊涂了?”
许先生抬起手,压住众人的声音。
“朝廷以为咱们会往南跑,或者就地死守。他们的大军从北来,走的是一条直线。咱们绕过他们,从西边过去,直取安庆。”
“安庆?”有人惊呼,“那是江北重镇,有重兵把守!”
“重兵?”许先生冷笑,“朝廷把重兵都调到南边来了,安庆还能剩下多少?最多五千老弱。八千对五千,打不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
“打下安庆,就有了立足之地。”许先生继续说,“安庆是水陆要冲,北可控江淮,南可望江东。只要安庆在手,朝廷的大军就得回头。到时候,咱们是守是走,是战是和,都有余地。”
沉默。
所有人都在想。
王妃也在想。
“八千对三万,打不赢。”许先生说,“但八千对五千,能打赢。打赢了,就有了三万打不赢的资本。”
王妃抬起头,看着他。
“许先生,你有多大的把握?”
许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七成。”
“另外三成呢?”
“看天意。”
王妃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望着外面的夜空。
月光很亮,洒在帐篷顶上,洒在兵士们的甲胄上,洒在远远近近的山峦上。
她站了很久。
所有人都等着。
“传令下去。”王妃转过身,“三更做饭,五更拔营。北上。”
那一夜,攸诗没有睡。
她坐在帐篷里,看着娘和老婆婆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大黄趴在她脚边,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动着耳朵。
世子跑进来,脸上全是兴奋。
“妹妹!我们要去打大仗了!”
攸诗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还记得前世那些史书里写的——打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死人。
很多很多人死去。
她不想世子死。
不想娘死。
不想娘、老婆婆、大黄、还有那些每天在营地里走来走去的兵士们死。
可她没有办法。
她只是个三岁的孩子。
什么也做不了。
五更天,大军开拔。
攸诗被抱上一辆马车,和娘、老婆婆、大黄挤在一起。世子骑着一匹小马,跟在王妃身边,一脸的神气。
马车颠簸着往前走。
攸诗从帘缝里往外看。
月光下,长长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无声地向前流淌。兵士们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那是什么样的光?
恐惧?希望?还是对未知的茫然?
攸诗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夜起,所有人的命运,都押在了这一场豪赌上。
走了七天。
第七天夜里,大军到达安庆城下。
攸诗被留在后方,和娘、老婆婆一起,躲在一个小村子里。隔着好几座山头,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隐隐约约的喊声,从天黑一直响到天亮。
娘抱着她,浑身发抖。
老婆婆念了一夜的佛。
大黄竖着耳朵,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呜呜地叫着。
攸诗没有哭。
她只是睁着眼睛,望着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等着。
等着天亮。
等着有人来接她们。
等着……
天亮了。
喊声停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兵士冲进村子,跪在攸诗面前。
“小郡主!打赢了!咱们打赢了!”
娘腿一软,抱着攸诗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老婆婆的佛珠断了,洒了一地。
大黄汪汪叫着,拼命摇尾巴。
攸诗没有哭。
她只是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问:“我娘呢?”
“王妃没事!正在城里清点俘虏!”
“我哥哥呢?”
“世子也没事!跟着王妃呢!”
攸诗点点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
手心全是汗。
她松开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然后抬起头,对那个兵士说:“带我去。”
安庆城比她想象的大。
城墙很高,城门很宽,街上有很多人——兵士、百姓、还有被押着走过的俘虏。
攸诗被那个兵士抱在怀里,穿过长长的街道,来到一座大宅前。
“这是以前的知府衙门。”兵士说,“王妃现在住这儿。”
攸诗从他怀里滑下来,自己往里走。
大黄跟在她身后,警惕地东张西望。
走过影壁,穿过院子,她看见了王妃。
王妃站在正厅门口,浑身是血,正和一个将领说话。她的脸上有血,手上也有血,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比攸诗见过的任何时候都亮。
攸诗站在院子里,看着她。
王妃转过头,看见了她。
然后,她笑了。
“攸儿,过来。”
攸诗走过去,走到她面前。
王妃蹲下来,和她平视。
“怕不怕?”
攸诗摇摇头。
王妃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好。”她说,“娘的好女儿。”
她伸出手,想抱她,又缩了回去。
“娘身上脏,等娘洗洗净再抱你。”
攸诗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王妃的一手指。
握得紧紧的。
王妃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月光从云层里钻出来,落在她们身上。
远远的,还能听见城外的马蹄声和吆喝声。
但这一刻,在这座陌生的城池里,在这座刚刚打下来的府衙中,攸诗觉得,很安心。
因为她知道——
她们还在一起。
娘,哥哥,她。
还有娘,老婆婆,大黄。
还有那八千个活下来的兵士。
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