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夫人的帖子来得比谢昭宁预想中更快。
她原本还想着,总得借个像样的由头,把话递到周家去,再等上两三,叫那边慢慢掂量掂量,才会回音。结果第二午后,青梧便捧着一张帖子进了主院,说是周家二房的女眷要办一场赏花小宴,特来请裴夫人过去坐坐。
帖子薄薄一张,字写得圆润规矩,落款却不是周老夫人,而是周家二。
谢昭宁看完,轻轻笑了一下。
“倒是省了我一道工夫。”
青梧没听明白,只当她是终于等到了回帖,跟着松了口气:“夫人要去么?”
“去。”
她当然要去。
而且越快越好。
周家这个时候递帖子,不是巧,是看见她动了。含章寺上那一眼也好,庆王府旧姻亲那层线也好,既然都已经挂到周老夫人身上,那她们便不可能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这会儿把帖子递来,无非两层意思。
要么是想先看看她,试一试她到底知道多少;要么就是,有人也想借着周家这条线,反过来看看她准备怎么往下走。
谢昭宁把帖子放下,抬眼问青梧:“侯爷回来了么?”
青梧摇头:“还在前院。”
谢昭宁嗯了一声,没再问。
她其实没打算告诉裴砚这场小宴的事。
倒不是有意瞒着,只是下意识觉得,这一趟她自己也能去。见的是后宅女眷,说的是闲话家常,哪怕里头藏着刀,也总比大理寺和庆王府那头轻些。
何况她如今既然已经把“裴夫人”这个身份用起来了,总不能凡事都等裴砚替她开路。
她心里主意刚定,傍晚时分,裴砚便自己来了。
雨后天色发沉,主院窗下那丛海棠叫风打过一场,花瓣落得满地。谢昭宁正坐在廊下看那张帖子,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淡淡道:“侯爷今回来得倒早。”
裴砚站到她跟前,目光先落在她手里的帖子上。
“周家的?”
谢昭宁这才抬眼:“侯爷消息也快。”
“不是我快。”裴砚道,“是你这主院如今但凡多进一张纸,前院都能知道。”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把谢昭宁心里那点“我自己去一趟也无妨”的念头戳了一下。
她把帖子搁回案上:“我本来也没打算瞒。”
裴砚没接这句,只拿起帖子看了一遍,神色淡淡:“周家二设宴,实则请的是你。”
“我看得出来。”
“那你还想去?”
谢昭宁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眉头轻轻一挑:“侯爷这是要拦我?”
裴砚看着她,没说话。
谢昭宁心里那点倔劲一下就上来了。
“裴砚,前头我认人、摸礼单、碰庆王府姻亲线,都是按你说的路子在走。如今线都挂到周家了,我若还不去,等于白等这一张帖子。你总不能让我查来查去,只查你点头让我查的那些地方。”
她语速不快,声音也不高,可一句句都带着硬。
裴砚听完,倒也没恼,只道:“我没说不让你去。”
谢昭宁一顿。
“那你什么意思?”
“你去可以。”裴砚道,“但不能一个人去。”
这句话一落,廊下便静了静。
谢昭宁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先气还是先笑。
她先前还想着,这人多半会像前几回那样,要么拦,要么拖,要么说再等等。没想到他倒脆,直接跳到最后一步——你去,但我得跟着。
“周家后宅设宴,侯爷也跟着?”
“我不进后宅。”
“那你跟着做什么?”
“送你去。”裴砚语气平静,“等你出来。”
谢昭宁被他这份理所当然堵了一下。
她盯着裴砚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里却没什么真笑意:“侯爷如今是真把我当纸糊的了。去一趟周家后宅,也怕我走丢?”
“怕你进得去,出不来。”
廊下风过,吹得那张帖子边角轻轻一晃。
谢昭宁唇角那点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她其实知道裴砚不是在夸大。
周家虽是后宅女眷设宴,可她眼下碰的哪里还是单纯的内宅人情。她碰的是庆王府旧姻亲,是含章寺上那一眼认脸,是六年前谢家案后头那些还没完全露面的关系。
这种时候,谁也说不好一场小宴里会藏着什么。
可她又不愿这么快松口。
“侯爷每回都这样。”她别开眼,声音轻了些,却更冷,“嘴上说着让我查,真到我要往前迈一步时,又总像怕我碰着什么。”
“我是怕你碰不着。”裴砚道。
谢昭宁怔了一下,回头看他。
裴砚站在廊下,风把他袖角吹得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她,声音依旧不高:“周家这张帖子递得太快,不像临时起意,更像有人在后头推。你若真一个人过去,见得到谁、坐在哪席、喝哪盏茶、回哪句话,都未必由得你自己。”
谢昭宁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觉得是长公主?”
“未必只她。”
“那还有谁?”
裴砚看着她:“你若这时候去问周老夫人,未必能问出庆王府。可你若不去,永远也不知道她们今到底想试你哪一步。”
谢昭宁被他这几句话绕得有些烦。
“说来说去,还是让我去。”
“对。”
“但得按你的法子去。”
“也不全是。”裴砚顿了一下,“你进去以后,话怎么说,看你自己。”
谢昭宁抬起眼。
裴砚又道:“我只负责把你送到门口,顺便告诉周家,今你是我亲自送来的。”
这一句一出来,谢昭宁便明白了。
裴砚不是单纯要护着她。
他还要借这一趟,把一个信儿递到周家去——
裴夫人今来,不是自己兴起出门串个门,而是裴砚明明白白看着她进的周家门。
这样一来,周家若想拿她试刀,就得先想想,这刀落下来,回头会不会先碰着裴砚。
这确实是护。
只是护得一点也不软。
谢昭宁心里那点别扭反倒散了些。她没再同裴砚争,只把帖子收起来,淡淡道:“什么时候去?”
“明巳时。”
“侯爷连时辰都替我定好了?”
“帖子上写的。”
谢昭宁被噎了一下,偏又无话可说。
第二一早,天色倒是好起来了。
前一夜残下来的云都散了,院里地面还带点,太阳却已经透出来,照得檐下那几盆海棠越发鲜亮。青梧替谢昭宁收拾时,悄悄问她今是不是要穿得再郑重些。
谢昭宁看了眼桌上的帖子,摇头。
“不是去见长公主,不必太盛。”
“可周家到底也是体面人家……”
“正因为体面,才不能穿得像上门压人去的。”
她想了想,最后挑了一身松花色的窄袖春衫,外头罩了件薄披风。发髻也挽得低,只簪了支白玉簪子,整个人看着比前几更静些,不像去赴宴,倒像真只是顺路去坐一坐。
青梧替她理好衣领,忍不住道:“夫人这样穿,倒显得人更清了。”
谢昭宁笑笑,没接。
她今不想显贵。
显贵压人,显弱惹怜,都是痕迹。她要的是看着平常,叫周家那头一时摸不准——她究竟是单纯来认门,还是已经顺着那点旧线摸到什么了。
巳时一到,外头果然来报,车已备好了。
谢昭宁出门时,裴砚已经等在前院。
他今穿得很素,一身墨青圆领袍,若不是那张脸和那身气势摆在那儿,乍一看倒真像陪夫人出门的寻常世家郎君。只是他站在车边,谁也不敢真把他当寻常人。
谢昭宁脚步顿了一下,才走过去。
裴砚看了她一眼,没说别的,只道:“上车。”
车里一如既往安静。
谢昭宁原以为路上他总会再交代几句,譬如周家谁可说、谁不可说,或是周老夫人脾气怎样、周二又是什么路数。可裴砚什么都没说,只一路闭目养神,像真只是顺路陪她走这一趟。
反倒是谢昭宁先没忍住。
“侯爷。”
裴砚睁眼看她。
“周老夫人当年和谢家来往深么?”
“周家和谢家来往深,周老夫人未必。”
“什么意思?”
“她精。”裴砚道,“周家能去的人情,她去;周家不该明着沾的,她一向退得快。”
谢昭宁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所以含章寺那一眼,她若真认出我了,当场却又咽回去,不是因为不确定,是因为太确定,所以才不敢往下说。”
“差不多。”
谢昭宁看着他:“那我今若得太紧,她会缩回去。”
“嗯。”
“可我若太轻,她又只会同我绕。”
裴砚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这不是你最会的么。”
谢昭宁被他这句说得一噎。
这人有时候说话,真是叫人烦得很。
可偏偏又没说错。
她低头掸了掸袖口:“侯爷倒看得起我。”
“你若连一个周老夫人都应付不来,”裴砚重新闭上眼,“后头的路也不必走了。”
谢昭宁一时没接。
车外街声隐隐,人影晃动。马车穿过半个京城,最终在周府门前停下。
周家宅子不算大,却收拾得极妥帖,门庭不张扬,牌匾也有些旧,倒真有几分老派人家的样子。门房一见裴府车驾,早已弯着腰迎上来。等瞧见裴砚亲自下车,脸色都跟着变了变,忙上前请安。
裴砚没进去,只站在车边,看着谢昭宁下车。
他伸手扶了她一下,动作不算亲昵,却稳得很。门房和周家出来迎人的管事都看在眼里,头垂得更低了。
“我在前院喝杯茶。”裴砚低声道,“你慢慢去。”
谢昭宁抬眼看他。
两人靠得近,周家下人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能看见侯爷低头同夫人说话,夫人也没避,像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对新婚夫妻。
可谢昭宁自己知道,裴砚这一句,不只是说给她听的。
也是说给周家人听的。
——我人就在这儿。
你们若要试裴夫人,最好心里有数。
谢昭宁心里明白,面上却只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周家内宅的人很快迎了出来。
走在最前头的正是周家二,一张圆脸,笑起来很和气,嘴上连声说着“有失远迎”。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媳妇和一位年纪略长的嬷嬷。至于周老夫人,却并未亲自出来。
谢昭宁看在眼里,也不在意。
这种人家,越是长辈不露面,越说明今这场小宴不只是单纯相看新妇。周老夫人既要见她,又不肯一开始就把自己摆到最前头,多半是想先隔着一层人,把她看个差不多,再决定见面时怎么开口。
周二领着她一路往里走,嘴上都是体面的客套话。夸她前含章寺上瞧着气色好,又说裴侯和夫人成婚之后,总该多出来走动走动,京里这些人家总还是要认全。
谢昭宁一一应着,不多,也不少。
她一路走,一路看。
周家后宅花木倒养得好,廊下摆着几盆兰,窗边挂着的字画也不俗。只是越往里走,那种“今不止是赏花小宴”的感觉越明显。丫鬟仆妇都安静得过头,说笑声几乎没有,像人人都知道今来的这位裴夫人,不只是来吃盏茶。
终于,周二在一间临水花厅前停下脚步。
“老夫人正在里头等您。”
谢昭宁抬眼,隔着半垂的竹帘,看见里头一位鬓发花白的老妇人正端坐在窗边。
正是含章寺那,差一点把那句“像极了谁”说出口的人。
周老夫人也抬起了眼。
两人隔着一道竹帘,目光一撞,谁都没先开口。
风从水面吹过来,把帘子轻轻掀起一点。
谢昭宁忽然知道,这一趟周家,她没有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