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牛在石门后面又待了十一天。不是躺着，是坐着。从第七黑线阀门卡死那天起，他就不再躺了。石床是凉的，符文的光芒一明一暗，照在穹顶上，像什么东西在呼吸。他盘膝坐在石床边缘，脊背挺直，左手搭在膝盖上，七青色纹路从手腕延伸到指尖，每一都在微微震颤。灵石碎片压在舌底下，青色的光从唇缝间漏出来，极淡。
逆转之法的第二步接通之后，石笋成了他和陈上之间的媒介。地脉灵气从陈上那边灌进来，沿着石笋的十四道螺旋纹路盘旋而下，渡入他体内的七子纹循环。他的逆运回敛自动回应，把渡进来的灵气转化成命格，填补七份命格之间的裂缝。裂缝在合拢。每合拢一丝，七青色纹路的震颤频率就快一分。他能感觉到那些裂缝的边缘，粗糙的，布满他意志碾压过的断口，现在正在一点一点靠拢。像七条被截断的河流，在断口处同时涨水，水漫过堤岸，流进了彼此的河道。水是地脉灵气转化成的命格，河道是他被噬命纹切割了太久的经脉。
第一天，第一份和第二份命格之间的裂缝合拢了一半。合拢的那一瞬间，他左手虎口位置的青色纹路猛地亮了一下，青金交织的光从虎口蔓延到食指部。他能感觉到那两手指之间的经脉重新接通了，热流从虎口流向食指，从食指流回虎口，一整圈。他试着握拳，食指的力量比之前大了。不是体修那种肌肉的力量，是命格完整之后，生命本身在告诉你，你变强了。
第三天，第二份和第三份命格之间的裂缝合拢。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的青色纹路亮起来，青金交织的光从指尖蔓延到掌。热流从食指流到中指，从中指流到无名指。握拳的时候三手指能同时发力了，力量比之前大了不止三倍。
第五天，第三份和第四份。无名指和小指。方锐送粥来的时候，铁牛把左手举到门缝前面，五手指依次握拢。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不是僵硬的，是太久没有同时发力，关节重新活动时的声响。方锐在门外站了很久，然后把粥碗从门缝底下推进来，收了空碗。碗底磕在石板上，声音比之前都轻。
第七天，第四份和第五份。小指和手腕。左手五手指全部接通了。铁牛把左手举到符文光芒里，五手指慢慢握拢，指关节从发白到发青，从发青到松开。握力和种纹之前完全不一样了，不是体修的力量，是命格完整之后产生的新的力量。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只知道比以前更能扛了。
第九天，第五份和第六份。手腕和前臂。方锐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了很久，然后衣料摩擦石壁，他在门外坐下来了。“陈上昨天夜里又去了地脉。”方锐的声音隔着石门传过来，闷闷的。“他从第三铁柱的裂缝进去，下到第七层。石笋上的螺旋纹路从十四道变成了二十一道。他把地脉灵气又灌了一次，石笋的灵晶浓了一倍。”
铁牛把左手举到眼前。小臂上的青色纹路比手腕处更密，七子纹在手腕处汇成一股，到前臂又分开，像河流在三角洲分流。纹路的颜色从青色变成了青金交织，和他命格的颜色一模一样。
第十一天，第六份和第七份。前臂和上臂。最后一道裂缝在黄昏时合拢。
方锐的脚步声在栈道上响起来的时候，铁牛正把左手举到符文光芒里。七青色纹路从指尖延伸到肩膀，每一都在微微震颤。震颤的频率不是乱的，是同步的，和地脉深处那石笋的二十一道螺旋纹路同步，和陈上丹田里残命金丹的漩涡同步。他能感觉到石笋在旋转，陈上的金丹在旋转，他的七子纹循环在旋转。三个漩涡，同一种频率。逆转之法的第二步，合拢了。
方锐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住。没有坐下，只是站着。灵灯淡蓝色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铁牛脸上。
“七份命格合拢了。”方锐的声音很轻。
铁牛把左手放下。“合拢了。”
门外安静了很久。方锐没有问合拢之后是什么感觉，铁牛也没有说。他只是把灵石碎片从舌底下吐出来，托在掌心里。碎片的青色比十一天前又亮了一倍，青金交织，和石笋上螺旋纹路的颜色一模一样。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碎片塞回舌底下。凉意从舌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腔。七子纹循环接住这股凉意，沿着经脉流遍全身，在七个阀门处各转一圈，然后回到心脏。一整圈。和十一天前不一样的，是现在他能感觉到每一丝凉意的流向。从心脏出发，沿着第一子纹走到虎口，从虎口沿着第二走到食指，食指到中指，中指到无名指，无名指到小指，小指到手腕，手腕到前臂，前臂到上臂，上臂到肩膀，肩膀绕回心脏。七子纹的路径，他闭着眼也能走完。
方锐的脚步声沿着栈道远去。铁牛听着脚步声消失，把左手按在石门上。石门是凉的，门缝里透进来灵灯淡蓝色的光。他把手掌按在门缝上，七青色纹路在灵灯光里泛着青金交织的光。门外没有人。
陈上是在偏路上感觉到铁牛命格合拢的。他从柴房出来，走到歪脖子松树下，手背上的暗红色细线忽然震颤了一下。震颤的频率和残命金丹的漩涡同步，和地脉深处那石笋的二十一道螺旋纹路同步。铁牛的七份命格合拢的那一刻，石笋上的螺旋纹路从二十一道变成了二十八道，青金交织的光从笋尖蔓延到部，从部回旋到笋尖。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从地脉深处传上来，穿过七层断层，穿过第三铁柱的裂缝，穿过冥渊洞的石门，沿着偏路传到他脚下。歪脖子松树的枝丫在无风中摇晃了一下，松针落了满地。
他蹲下来，把手掌按在方锐划的那道线上。线从树延伸到偏路边缘，被夜露浸了这些天，边缘已经模糊了。方锐的脚印还留在旁边，比他的脚大，踩得很深。他把自己手掌按过的位置也找出来，掌印比脚印浅，但还在。两个人的痕迹，并排留在歪脖子松树下。方锐划了一道线，他按了一个掌印。铁牛在门里合拢了七份命格。
孙老头坐在灶台边，灶里的火压灭了，只剩一堆温热的灰。他把火钳放在膝盖上，柴刀放在火钳旁边。木柄上那个“等”字的竹字头早就磨掉了，只剩下面的“寺”。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道刻痕，然后把柴刀拿起来，翻到木柄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没有刻痕。他从灶台底下摸出铁钎，在木柄背面刻了一横。刻完了，把柴刀放回膝盖上。木柄背面多了一道极细的横线，和正面的“寺”字背对背。
丙字区窗台上，黄猫蜷成一团，尾巴搭在碗底上。灵石碎片压在它的下巴底下，碎片的青色比陈上塞进门缝时亮了一倍。地脉深处那石笋的二十八道螺旋纹路旋转的时候，碎片也跟着震颤。震颤的频率极轻，像很远的地方有人敲钟，声波传到这里只剩一点点了。黄猫睁开琥珀色的眼睛，低头看了看碎片，然后把下巴重新压上去，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呼噜。
方锐站在执法堂窗前。墙上的木牌正面朝外，“天道有序，众生平等”八个字下面，他添的那行小字还在。他把木牌取下来，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没有字。他从笔架上拿起笔，蘸了墨，在背面刻了一横。和孙老头在柴刀木柄背面刻的那一横，同一天，同一个时辰。
栈道尽头，石门上那道极细的裂缝里，青金交织的光一闪一闪。铁牛盘膝坐在石床上，左手按在口，七青色纹路从指尖延伸到肩膀，每一都在微微震颤。灵石碎片压在舌底下，青色的光从唇缝间漏出来。他闭上眼。七子纹的循环在体内缓缓旋转，和陈上丹田里的残命金丹同步，和地脉深处那石笋的二十八道螺旋纹路同步。三个漩涡，同一种频率。逆转之法的第三步，还没有开始。但他知道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