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几天，店里突然忙了起来。
也许是年底人们手里有了闲钱，也许是天冷了大家更愿意往暖和的地方钻，也许只是单纯的——那些孤独的、疲惫的、无处可去的男人们，在一年将尽的时候，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VIP包间的翻台率比平时高了一倍，阿玲和小玉忙得脚不沾地，连红姐都被叫去加了两个钟。小鹿更不用说了，她现在是店里的“新晋红牌”，点她的客人排着队等，杨姐不得不给她排了预约表。
林帆注意到，小鹿最近几天不怎么笑了。
不是那种苦的笑、咸的笑，而是真的不笑了。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戴了一张面具，只有在看到林帆的时候，那张面具才会出现一道裂缝，露出一丝真实的情绪——有时候是疲惫，有时候是无奈，有时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羡慕。
“你怎么了？”有一天晚上，林帆在走廊里拦住她。
小鹿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林帆，你说人为什么要过年？”
林帆愣了一下，没明白她的意思。
“过年要回家，”小鹿的声音很轻，“回家就要面对那些问你挣了多少钱、有没有对象、什么时候结婚的人。你要笑着回答他们，说你过得很好，说你挣了不少钱，说你有对象了，说你在外面一切都好。但你说的每句话都是假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的手现在已经粗糙了许多，指节变粗了，掌心有薄薄的茧，指甲剪得很短很短——这是行规，指甲长了会刮伤客人。
“我今年不想回家。”小鹿说。
林帆知道她为什么不想回家。不是不想，是不敢。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父母，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手上的钱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该怎么在年夜饭的桌子上，笑着跟亲戚们说“我很好”。
“那就别回了。”林帆说。
小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无奈：“不回去的话，我妈会骂死我。她说村里人都看着呢，谁家的孩子过年不回家，人家会说闲话的。”
林帆沉默了。他想说“管他们怎么说”，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对于小鹿的父母来说，村里的闲话比女儿的快乐更重要。这不是因为他们不爱她，而是因为他们活在那个世界里，那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
“我帮你想想办法。”林帆最后说。
小鹿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笑，虽然很浅，但真。“你能有什么办法？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我不是孩子了。”林帆说这话的时候挺了挺，但他知道自己看起来一定很傻，因为小鹿笑得更明显了。
“好好好，你不是孩子，你是大人。”小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林帆，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每次都跟我说‘那就别回了’。”小鹿说，“虽然我知道我做不到，但听到有人这么说，我就觉得，好像真的可以不回一样。”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林帆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心疼，不是喜欢，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他想保护她。但他知道，他保护不了她。他能做的，只是在她每次说要回家的时候，说一句“那就别回了”。这句话没有任何实际作用，但它像一扇窗，让小鹿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不要求她必须回去。
这就够了。
林海说话算话，元旦前一天，他包下了城南一家海鲜自助餐厅的二楼，请全店的人吃饭。
那天晚上，店里提前两个小时打烊。杨姐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本店今内部团建，暂停营业，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林帆看着那张告示，觉得有点好笑——一家不正规的SPA会所，居然还有“内部团建”，听起来跟正经公司似的。
所有人分了几辆车往餐厅开。林海开他的雅阁，载着林帆、小鹿和杨姐。阿玲开自己的那辆二手飞度，载着小美、红姐和小玉。剩下的几个技师和男技师打车过去。
小鹿坐在后排，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路灯的光一格一格地打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像一部默片。
“小鹿，想好吃什么了吗？”林海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什么都行。”小鹿说。
“你别什么都行，今天敞开了吃，我请客。”林海难得地大方了一次。
杨姐坐在副驾驶，今天换了一身便装，一件黑色的大衣，里面是红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她回头看了小鹿一眼，笑着说：“小鹿，你今天好好吃，平时累坏了，今天放松一下。”
小鹿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林帆坐在她旁边，感觉到她的手在不经意间碰到了自己的手。两个人都没有躲开，就那么轻轻地挨着，像两只在寒夜里靠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
餐厅的二楼被他们包了场，几十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上白色的桌布，摆上餐具和酒杯。林海让服务员上了最好的海鲜——帝王蟹、波士顿龙虾、生蚝、三文鱼刺身，摆了满满一桌。
阿玲第一个冲上去，拿着手机对着那盘帝王蟹拍了十几张照片，嘴里念叨着：“这个必须发朋友圈，让那些看不起老娘的人都看看。”
小美在一边笑她：“你发朋友圈，人家还以为你傍上大款了。”
“傍什么大款，我们林总就是大款！”阿玲朝林海举了举酒杯，“林总，谢谢你啊！”
林海笑着摆摆手，也举起了酒杯：“来，大家一起喝一个。这一年辛苦了，明年继续努力。”
所有人站起来，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林帆端着酒杯，杯里是橙汁，他不喝酒，这是林海的规定——“你还没到喝酒的年纪”。
大家坐下来开吃。阿玲负责拆螃蟹，小美负责烤生蚝，红姐负责分菜，小玉负责倒饮料。几个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林帆坐在小鹿旁边，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小鹿一开始还说“够了够了”，后来就不说了，低头安静地吃着，把林帆夹给她的每一样东西都吃得净净。
“你多吃点，”林帆又给她夹了一块三文鱼，“你最近瘦了。”
小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泪光，是那种被人记住、被人关心的光。“你天天看着我，怎么知道我瘦了？”
“因为我天天看着你啊。”林帆说。
这话说出来之后，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林帆的耳朵红了，小鹿低下头继续吃鱼，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阿玲眼尖，什么都看见了。她隔着桌子朝小美使了个眼色，小美回了一个“我懂”的眼神，两个人默契地没有点破。
吃到一半，林海站起来，敲了敲酒杯。
“我说两句。”他清了清嗓子，表情比平时认真了很多，“今天是元旦，新的一年要开始了。我知道，在座的各位，都不容易。”
餐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林海。
“你们每个人的情况，我都知道一些。”林海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阿玲家里两个孩子要养，小美弟弟在上大学，红姐有老有小，小玉……小玉的情况我就不说了。你们都是好样的，凭自己的本事吃饭，不偷不抢，没什么丢人的。”
林帆听到“不偷不抢”四个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他知道林海是在安慰她们，也是在安慰自己。在这个社会上，有些事情的对错，不是非黑即白的。
“新的一年，我希望大家都好好的。”林海举起酒杯，“身体健康，平平安安。别的我不多说了，吃好喝好！”
“好——”大家齐声应了一句，杯子又碰在了一起。
酒过三巡，气氛彻底放松了。阿玲喝得有点多，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拉着小美的手说胡话：“小美你说，老娘是不是长得挺好看的？那为什么就找不到一个好男人呢？”
小美被她拉得东倒西歪：“你好看你好看，你先松手，我的袖子要被你扯烂了。”
红姐难得地喝了两杯酒，话也多了起来。她跟小玉讲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事，说她二十岁那年跟一个男人私奔，跑到南方打工，后来男人跑了，留下她一个人和肚子里的孩子。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小玉听得红了眼眶。
小鹿靠在椅子上，摸着吃得圆滚滚的肚子，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忽然转头对林帆说：“林帆，你说我们以后还会这样吗？”
“什么样？”
“就是大家在一起，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小鹿的眼神有些迷离，“我总觉得，这样的子不会太久。”
林帆想了想，说：“也许吧。但现在不是还在吗？”
小鹿看着他，笑了。“你这个人，总是说一些听起来很傻但有道理的话。”
“我哪里傻了？”
“你哪里都傻。”小鹿伸手戳了一下他的额头，“傻得可爱。”
林帆的耳朵又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去夹菜，但筷子伸出去半天没夹到任何东西。小鹿在一边笑得直不起腰。
吃完饭已经快半夜了。大家三三两两地从餐厅出来，站在门口等车。十二月的夜风很冷，吹得人缩脖子，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阿玲喝多了，靠在电线杆上唱歌，唱的是那首《爱情转移》，跑调跑得离谱，但唱得很投入。小美在旁边给她录像，说要留作纪念，以后等她红了拿出来卖钱。
红姐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空。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看不到几颗星星，但她看得入迷，像是透过那片灰蒙蒙的天，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小鹿和林帆站在最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林帆。”小鹿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过年回家吗？”
林帆想了想，说：“应该回吧。我妈打电话说了好几次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帆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现在还是这么想。
“过了年就回来。”他说。
“那你快点回来。”小鹿说完这句话，把脸转开了，看着街对面闪烁的霓虹灯，“不然我会无聊的。”
林帆的心跳快了几拍。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车子来了，大家陆续上车。林海的车最后走，他站在车旁边抽烟，等所有人都上了车才掐灭烟头，坐进驾驶座。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小鹿靠着林帆的肩膀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個好梦。杨姐在副驾驶也闭上了眼睛，大衣盖在身上，睡得很沉。
林海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看到小鹿靠在林帆肩膀上的样子，没有说话，把车内的空调调高了一度，然后收回了目光。
林帆低头看着小鹿的睡脸。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嘟着，像一颗还没熟的樱桃。她的头发散在他的肩膀上，有几缕蹭到了他的脖子，痒痒的，但他没有动。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没有VIP包间，没有醉酒的客人，没有阿玲脸上的红印，没有小鹿在洗手间里红着眼眶数钱的样子。只有这辆车，这条安静的夜路，和靠在他肩膀上安睡的女孩。
但时间不会停。
车子开过了一个又一个路口，红灯变绿灯，绿灯变红灯。城市的夜景在车窗外飞速后退，霓虹灯的光打在玻璃上，像一幅流动的油画。
林帆把目光从小鹿脸上移开，看着窗外。他不知道新的一年会带来什么，不知道小鹿会不会一直留在店里，不知道技师房的姐姐们能不能找到更好的出路，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VIP包间里的那個人。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时此刻，他在这里，她在这里，他们都还在一起。
这就够了。
车子停在了店门口。林海熄了火，轻轻说了一句：“到了。”
小鹿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她的脸上有林帆衣服压出来的印子，红红的，像一道胎记。
“我睡着了吗？”她问。
“睡了一路。”林帆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肩膀。
小鹿看到他的动作，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你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香。”林帆说着，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所有人下了车，三三两两地往店里走。林帆走在最后面，看着小鹿的背影——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在路灯下显得格外亮眼。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朝他喊了一句：“林帆，新年快乐！”
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夜风吹散了。
林帆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笑了。
“新年快乐，小鹿。”
她满意地转过身，推开门，走了进去。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把她吞没在走廊昏黄的灯光里。
林帆站在外面，又看了一会儿那扇门，然后点了烟，靠在电线杆上，仰头看着天空。
还是没有星星。
但今晚的月亮很亮，亮得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灯。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月光下慢慢散开，像一个来不及说出口的愿望。
（第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