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疑,赵小军还在气头上。
现在,他只等着刘光明一句话,就把这不可一世的陈德福送进号子里蹲几天。
值班大厅里安静得出奇,所有人的目光全汇聚在刘光明身上。
陈德福捧着手里的六十块钱,额头冒着虚汗,心虚地盯着眼前的“乡巴佬”。
胖子和瘦子更是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老王端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高碎,权当看戏。
只见刘光明沉默了两秒,忽然伸出手,一把将陈德福手里那沓零碎钞票抽了过来。
他慢条斯理地将钱捋平,对折,直接塞进了自己那洗得发白的衬衫口袋里。
“行。”
刘光明拍了拍口袋,看都没看陈德福一眼,
“既然你认错态度这么诚恳,大晚上的,大家也别在这耗着了。”
“这钱算作修车的赔偿,今天这事翻篇了。”
这话一出,整个大厅里的人全傻眼了。
赵小军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老大,满脸不可思议。
“光明哥!你……你说什么胡话呢?”
赵小军急得直跺脚,指着陈德福的方向。
“这孙子刚才在街上怎么骂咱们的?他还要讹咱们五十块!”
“现在到了派出所,咱们占着理,凭什么拿钱放过他?”
“他这种货色,就得关进去让他长长记性!”
老王也有些意外地多看了刘光明两眼。
胖子和瘦子对视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浑身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垮下来。
反应最大的还是陈德福。
刚刚还悬在嗓子眼的心,“吧嗒”一下落回了肚子里。
他连连点头哈腰,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赔着笑脸凑上来。
“谢谢!谢谢两位高抬贵手!”
“两位兄弟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今天这事是我陈德福不对,以后在街上碰见,我绝对绕道走!”
嘴上叫着兄弟,陈德福低垂的眼底却尽是鄙夷和不屑。
什么狗屁准大学生,到底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穷酸泥腿子!
刚才看他站在那不吭声,还以为是个多狠的角色。
搞了半天,原来是嫌钱少,搁这拿捏老子呢?
六十块钱就把这俩煞笔打发了,真特么便宜。
要不是真进了局子怕有麻烦,放平时非得找人把这两个拉破车的弄残废不可!
等过了这阵风头,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回头再找机会慢慢收拾你们。
陈德福在心里把刘光明和赵小军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面上依旧装得像个受了惊的鹌鹑。
赵小军看陈德福这样,哪受得了这个气,大有把钱砸回陈德福脸上的架势。
“六十块钱就想打发人?老子缺你这六十块钱?老子今天非得……”
没等赵小军把话说完,刘光明一把攥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拽停了。
“走,出来咱俩说句话。”
刘光明不给赵小军反抗的机会,连拖带拽地把他拉出了值班大厅。
两人来到派出所外头的院子里。
夏夜的虫鸣声盖不住赵小军粗重的喘息,他一把甩开刘光明的手,脸憋得通红。
“光明哥,你到底怎么想的?”
赵小军口剧烈起伏,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浓浓的憋屈。
“咱们今天明明能办他!王叔都准备拿铐子了!你拿他那点臭钱什么?”
刘光明从兜里掏出刚刚赚来的零钱,数出十块,硬塞进赵小军的裤兜里。
“小军,你先消消气,动动脑子。”
刘光明靠在院子里的那棵大槐树上,语气平缓。
“真把他关进去了,能关几天?拘个三五天顶天了。”
“但这事办完之后呢?你想过后果没有?”
赵小军愣了一下,梗着脖子反问。
“什么后果?他自己犯错,还敢报复我不成?”
刘光明叹了口气,压低了嗓音。
“你王叔刚才在里面怎么念他爹名字的?教育局书记陈建国。”
“你爹才刚提拔局党委委员,正是在局里立威望、站稳脚跟的关键时候。”
“你今天图了一时痛快,把陈建国的儿子弄进派出所拘留,陈建国能善罢甘休?”
“他在县里当了这么多年部,关系网有多大你清楚吗?”
刘光明看着赵小军渐渐僵住的表情,继续顺水推舟。
“因为一辆破自行车的磕碰,让你爹平白无故在官场上树一个死敌,这笔买卖划算吗?”
这一番话下来,赵小军彻底不吭声了。
他平时虽然虎,但涉及到老爹的事,脑子还是能转过弯来的。
他咬着牙在地上蹭了两下。
“玛德,照你这么说,这亏咱们就硬吃了?我就看不惯那孙子嚣张的样!”
刘光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一下。
“吃什么亏?”
“钱咱们拿了。他一辆崭新的飞鸽报废了,腿也磕破了,还低三下四地跟咱们求爷爷告,里子面子全丢光了。”
“见好就收。等咱们高考成绩出来,拿了录取通知书,走出了松阳县,他算个什么东西?”
赵小军长长地叹了口气,满脸的不甘心逐渐化为无奈的妥协。
“行吧,还是光明哥你想得周全。”
“我光顾着自己痛快,差点给我爹惹麻烦。”
“这六十块钱就当他给咱们结的修车费了!便宜他了!”
刘光明面上连连点头称是,心里却完全是另一番盘算。
刚刚对赵小军说的那番话,全是为了安抚这个愣头青的场面话。
真正在背后驱动刘光明做出妥协的,是前世的教训。
赵小军他爸赵有才,也不是个什么好鸟啊。
前世陈建国能够顺利偷走自己的高考档案和成绩,户籍科长赵有才就是最关键的帮凶之一。
他们两家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背地里早就勾搭在一起,做着肮脏的利益交换。
今天这事真要立了案,陈德福被扣在城关派出所。
老王为了邀功,肯定第一时间给赵有才打电话汇报。
赵有才赶到派出所一看,自己儿子抓的竟然是陈建国的儿子。
到时候赵有才出面做个和事佬,各打五十大板,陈德福照样全须全尾地走出去。
非但如此,自己还会因此提前暴露在赵有才和陈建国的视线里,引起他们的警觉。
打草惊蛇,那是蠢货才的事。
现在距离成绩公布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刘光明要做的,就是在这个节点隐忍不发,让陈家父子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放心地去走那个冒名顶替的流程。
等到证据确凿,所有的黑手全部伸出来的时候,一刀切下去,连拔起!
这六十块钱,全当是收个利息了。
刘光明看着夜色,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走吧,进去跟王叔打个招呼,咱们也得回去休息了。明天一早还得去农贸市场进瓜呢。”
两人重新掀开帘子,走回值班大厅。
老王见两人面色缓和地走进来,心里也大概有数了。
“商量好了?”
老王放下茶杯,看向赵小军。
赵小军不情愿地嘟囔了一句。
“商量好了。我光明哥说了,大度一点,不跟这种骑车不长眼的人计较。”
这话毫不客气,陈德福却连个屁都没敢放,只能笑着点头附和。
“是是是,小军兄弟骂得对。王警官,你看这既然和解了,我们是不是就能回去了?”
老王板起脸,拿起桌上的本子甩了甩。
“和解了也得有个规矩!过来简单弄个调解书,签了按个手印!”
“以后骑车长点眼睛!再跑到派出所来寻衅滋事报假警,可就没这么容易出去了!”
陈德福哪敢废话,瘸着腿凑到桌前,唰唰两下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上鲜红的手印。
签完字,陈德福一刻也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待。
他转身招呼着那两个同样如蒙大赦的狗腿子。
“走走走,赶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