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在单位,清漪一直有些心不在焉。谢尔盖耶夫又发来一份资料,她翻译得磕磕绊绊,一个上午改了三次。老陈路过她桌边,看了她一眼:“小沈,没事吧?”
“没事。”她摇摇头,“昨晚没睡好。”
老陈点点头,没再多问。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你出国的事,跟家里商量得怎么样了?”
清漪的手顿了顿:“还在商量。”
“抓紧。时间不等人,六月底就要出发,手续得提前办。”老陈说完,推门出去了。
清漪盯着面前的资料,脑子里却全是昨晚陆战锋那句话:“我不知道你那么看重这个。”
他知道了,然后呢?
傍晚下班时,天阴了下来,飘起了毛毛雨。清漪骑车回到家,浑身湿漉漉的。推开门,她愣住了。
北屋里,陆战锋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本书——是她的俄汉词典,还有那本法文杂志。
清漪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那些书里夹着她的秘密,父亲的来信,小翠的纸条,还有她这几年偷偷做的翻译笔记。
“你……”她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陆战锋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奇怪,不是生气,不是质问,而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这些书,你天天看的?”他问。
清漪点点头,慢慢走进去。她不知道该不该把那些东西收起来,只能站在那里,像等待审判的犯人。
陆战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今天收到一封信,是寄给你的。”他说,“莫斯科来的。”
清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快步走过去,拿起那封信。信封上的字迹很陌生,但邮戳很清楚——莫斯科,苏联科学院。
她拆开信,里面是一张正式的邀请函,用俄文写的,盖着苏联科学院的公章。内容很简单:确认沈清漪同志参加技术交流会议,请尽快办理相关手续。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手写的俄文:“期待与您在莫斯科相见。谢尔盖耶夫。”
清漪的手微微发抖。这是正式的邀请函,有了这个,出国手续就能办了。
但随即,她想起了陆战锋。他还在旁边看着。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他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愤怒,而是某种类似于挣扎的情绪。
“你看了?”她问。
“嗯。”陆战锋点头,“我看得懂‘莫斯科’三个字,别的看不懂。”
清漪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捏着那封信,站在门口,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陆战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此刻低着头看她,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慌。
“清漪。”他叫她,很少这样叫,“昨晚的话,我收回。”
清漪愣住了。
“我不是不信你。”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腔里挤出来的,“我是不信我自己。我不懂你那些东西,我怕你走出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清漪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陆战锋从她身边走过,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你想去,就去吧。”他说,没回头,“我不知道那对你有多重要,但既然你这么看重,那就去吧。”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清漪站在屋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手里的信被她攥得皱了起来,雨水从她的脸上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泪。
窗外,雨越下越大。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沙沙作响,白色的槐花落了一地,被雨水冲进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