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先是低吼了一声，随即那熟悉的、带着节奏的轰鸣便重新充满了车间。
“真……真转起来了？”
易中海愣在那儿，嘴里喃喃。
许大茂也像是没回过神，眼神有点发直。
看见何雨柱露脸，他心头就莫名梗着一块，不舒坦。
“好！好得很！”
杨厂长一把抓住何雨柱的手，握得很紧，“何师傅，你这手本事哪儿学的？以前摆弄过机器？”
“没专门学过，”
何雨柱摇头，“就是自己爱翻书，对这类铁疙瘩有点兴趣，碰巧看过这套德国货的图纸。”
“书是好东西啊！读进去就是本事！”
麻烦解决，杨厂长眉宇舒展开，笑着拍他肩膀，“这回你给厂里立了大功。
说说，想要点什么奖励？”
何雨柱还是摇头，把手抽了回来：“厂长，我虽说是个做饭的，可也是轧钢厂的人。
该做的事，谈不上奖励。”
杨厂长目光落在何雨柱身上，摇了摇头。”这样可不行。”
他停顿片刻，声音在车间里显得清晰。”何雨柱同志，这次你为厂里避免的损失不小。
我做主，给你三百元奖励，下个月随工资一起发。”
他侧过脸，视线扫向李副厂长和车间主任那边。”几位觉得呢？”
车间主任立刻点头，嘴里连声应和。
李副厂长没说话，只是将脸转向别处，算是默许。
“那就这么定了。”
杨厂长脸上露出笑意。
何雨柱没吭声。
三百块凭空落到手里，他自然不会推出去。
空气里飘着机油和金属屑的味道，他鼻腔有点发痒。
笑声从杨厂长喉咙里滚出来。
他迈开步子，何雨柱和李副厂长几人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杂沓地响过水泥地面，渐渐远了。
车间里却像水溅进了油锅。
三百块——好些人得咬着牙攒上整整一年，还不一定攒得下来。
家里老小张着嘴等吃穿，多数人兜里从来就没超过几十块钱。
现在有人一下子得了这么一笔，那些目光投过来，烫得能灼人。
“秦师傅，您这眼光可真准。”
有人凑近秦淮茹，压着嗓子说。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模样生得好，看人自然也不差。”
“真是看不出来啊……”
几句零碎的话飘进耳朵。
秦淮茹垂着眼，手指捻着工作服的边角。”别瞎说。”
她声音低低的，脸颊却适时地浮起一层薄红。
那副情态落在旁人眼里，反倒坐实了猜测。
这年月，只要不闹出作风问题，单身汉和寡妇走得近些，也没谁多嘴。
不少眼神悄悄打量她，里头混着羡慕。
跟了这么个有本事的，往后子怕是舒坦了。
“没想到傻柱还真能把机器弄好。”
“以前可没瞧出他有这手。”
恭维声嗡嗡地围着她转。
秦淮茹心里那点得意像水泡似的往上冒。
她脑子里反复滚着的就一件事：三百块，白花花的钱。
手指在衣兜里无意识地蜷了蜷。
“三百块呢……”
她心里拨着算盘，“分我五十，总不算过分吧？”
念头一起，便像藤蔓似的缠住了心思。
***
子一天天淌过去，转眼便是六天。
这六天里，何雨柱每天睁开眼，头一件事便是完成那无声的签到。
火炉边沿烤得鞋底微微发烫，何雨柱指尖捏着几粒葵花籽，壳碎开的脆响在厨房的嘈杂里几乎听不见。
他想起昨天傍晚，冉秋叶把借去的书还回来时，指尖无意擦过他手背——就那么一下，却让他整晚都在回味。
那女人确实不一样，做事认真，说话时声音总是压得轻，看人的时候眼睛先弯一弯。
“师父。”
马华提着铁勺站在旁边，勺柄已经被汗浸得发亮，“该下锅了。”
何雨柱没挪脚，只抬了抬下巴：“你上。
前天教你的步骤，忘净了？”
马华喉结动了动。
灶台那边飘来的油烟味忽然变得很重，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我怕……怕味道不对。
这么多人的饭菜，万一砸了锅，往后谁还信咱们食堂？”
这话让何雨柱笑出了声。
他把剩下的瓜子全塞进围裙口袋，站起身时木板凳嘎吱一响。”难吃也是骂你，跟我有什么关系？”
马华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再推明天就真让你一个人了。”
何雨柱走到灶台前，铁锅已经烧得泛青。
他接过勺子时瞥见徒弟额角的汗，“当厨子的手不能抖。
明天——记住了，明天这勺得你自己握。”
马华胡乱点头，心里想的却是能混一天算一天。
……
午饭时的食堂像个蒸笼。
窗口外伸进来的铝饭盒排成长龙，碰撞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秦淮茹进门时先眯了眯眼。
油烟混着白菜炖粉条的气味糊在空气里，她目光扫过排队的人群，停在某个后脑勺上——许大茂正歪着脖子跟旁边人说话。
她没犹豫，侧身挤进队伍前端，肩膀擦过前面那人的胳膊。
后面立刻炸了锅。
“哎！排队不会啊？”
“大家都饿着等呢，怎么就你特殊？”
秦淮茹没回头，只把饭盒往窗口台子上一搁。
铝盒底撞出哐当一声响。
秦淮茹侧过脸，视线扫过身后聚着的几个男工，嘴角弯了弯：“许大茂帮我占着队呢。”
“真有这事？”
问话的男工拧起了眉头。
许大茂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胳膊很自然地就搭上了秦淮茹的肩头：“怎么着？她是我姐，替她排个队还不应该？是吧，姐？”
“可不就是。”
秦淮茹下巴微扬，笑意里掺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这叫什么事儿……”
男工嘀咕了一句，到底没再说什么，只跟旁边人交换了个眼神。
秦淮茹的身子朝许大茂那边靠了靠，棉袄的布料摩擦出细微的窸窣声。”娄晓娥这几天……没让你近身吧？”
她声音压得低，带着气音。
隔着厚厚的冬衣，那股暖烘烘的热意还是透了过来。
许大茂手臂收了收，把她揽得更紧些，叹道：“还是你懂我。”
“打我的主意呢？”
秦淮茹咧开嘴，直直看着他。
“午休时候，库房那边要是没人……”
许大茂顿了顿，“中午这顿，我请。”
“说话算数？”
“我什么时候糊弄过你？”
许大茂点着头。
这些天娄晓娥连正眼都不瞧他，实在憋闷得慌。
秦淮茹扭回头，眼尾斜斜飞过去一道光：“急成这样，就不怕我给你来个狠的？”
许大茂只觉得腿间莫名窜过一丝凉气，笑道：“姐，你可是我姐，哪能啊……”
“成。”
秦淮茹不再多话，转身往前挪了两步，凑到打饭窗口，对着里面说，“五个馒头，一份土豆，一份白菜。”
窗口里站着的是刘岚。
她手上动作没停，眼皮却抬了抬，目光在秦淮茹脸上刮了一下，才默不作声地把要的东西装进铝饭盒。
“谢了啊。”
秦淮茹接过饭盒，转身就要走。
“哎！”
刘岚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饭票还没给。”
“许大茂会付。”
秦淮茹脚步没停，只半回过头，丢下这么一句，脸上还挂着那点笑，人影很快就晃出了食堂大门。
许大茂这才凑到窗口前，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饭票递过去。”我的，连她的一块儿。”
刘岚没吭声，接过去，点了点头。
她把勺子递给旁边洗菜的小姑娘，自己解下围裙，手指用力攥了攥布料边角，转身就往后厨走。
何雨柱正坐在条凳上，捧着碗吃得专心。
刘岚走到他跟前，站定了，声音不高不低地砸过去：“何师傅，你那位都快让人拐跑了，还吃得下饭呢？”
何雨柱筷子停在半空，一脸茫然地抬起头：“什么我那位？我这儿光棍一条，哪来的人？就算有，那也是没影子的事。”
“除了秦淮茹还能有谁？”
刘岚瞥了他一眼，“厂里不都传你俩是一对么？”
“胡扯。”
何雨柱低下头，继续扒拉碗里的饭菜。
红烧肉在舌尖化开时，刘岚的声音飘了过来：“都说你跟秦淮茹是一对儿？”
何雨柱咽下那块肉，油光还留在嘴角。”她三个孩子的妈了，”
他摇头，“这话从哪儿听来的？”
“不是吗？”
刘岚没挪步。
“打一辈子光棍也轮不着她。”
何雨柱搁下筷子，金属碰在搪瓷碗沿上发出脆响，“她男人跟我穿开裤就认识。
有些事，不能碰。”
他心里掂量过——眼前这个问话的刘岚，都比秦淮茹强出不止一星半点。
刘岚忽然笑了，手指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还会说这种词儿。”
她肩膀松了松，“那我可算放心了。”
“放心什么？”
何雨柱转过脸，目光定在她脸上。
“许大茂刚替她付了饭票。”
刘岚压低了嗓子，厨房的蒸汽在她身后翻涌，“两人约了去库房。
您好歹是我上级，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帽子往您头上扣啊。”
何雨柱扯了扯嘴角。”跟我没关系。”
他又夹起一块肉。
心底那点不屑像锅底的糊渣，越积越厚。
秦淮茹是聪明，许大茂未必能占到便宜。
可为了省下几毛饭钱，就把自己当成筹码，让人请客——这种做派，他听见都觉得反胃。
刘岚打量他几眼，确信那不在意不是装的，才呼出一口气。”得，我接着打菜去。”
她摆摆手，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光亮里。
何雨柱独自吃完剩下的饭菜。
大约十分钟后，碗底空了。
他刚站起身，门口的光线就被一个身影挡住。
“厨房重地，外人免进。”
他眉头拧起来。
“傻柱……”
那声音带着颤。
秦淮茹站在那儿，脸上每一道纹路都写着为难。”我有事求你。”
何雨柱没接话，弯腰收拾碗筷。
瓷器的碰撞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楚。
“帮我带几斤棒子面吧，”
她话追着他动作，“家里……锅都揭不开了。”
他直起身，看见她眼眶里蓄着泪，目光粘在他脸上。
“一大爷前些天不是才给了你十斤面？”
何雨柱声音硬邦邦的，“还塞给你婆婆二十块钱。
这么快就没了？”
“孩子们正长身子，吃得多。”
秦淮茹的泪要掉不掉，“那点面，两三天就见底。
钱……我一分都没见着。”
库房那扇铁门关上的声音还在耳道里嗡嗡响着，秦淮茹就站在了食堂后厨的门口。
她手指绞着衣角，布料被汗浸得发。”柱子。”
声音压得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就几斤棒子面……你帮了我这回，往后……往后我随你。”
何雨柱正把砧板上的白菜帮子归拢到竹筐里。
刀尖在木头上顿了顿，没抬头。”许大茂没在库房等着你？”
他手腕一翻，菜刀剁进砧板，立住了。”还有，别喊那两个字。
听着硌耳朵。”
绰号本是玩笑，可若天天从某些人嘴里冒出来，便成了细碎的砂石，磨得人心里发毛。
秦淮茹的呼吸滞了一瞬。”你瞧见了？”
她很快又接上话，语速快了些，“柱子，我就是……就是跟他逗个闷子，什么事都没有。”
“用不着跟我掰扯这些。”
何雨柱拎起竹筐，转身往墙角走，“咱们之间，没那份需要交代的交情。”
眼泪立刻涌了上来，在秦淮茹眼眶里蓄着，要落不落。”我但凡有口吃的，何至于……”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上颤，“车间里郭大撇子的手往哪儿搁，我忍了。
拿两个馒头，许大茂的眼神像钩子。
这一家老小的嘴都吊在我脖子上，我……”
她垂下头，肩膀微微缩着，那姿态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苇杆。
何雨柱背对着她，把筐里的烂叶子倒进泔水桶。
桶底撞出沉闷的回响。
委屈？他扯了扯嘴角。
哪次不是她先递过去一个眼神，一句软话，引着别人往那路上想？这其中的分别，他看得分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