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县尉走后的第三天,杜县县城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县衙的宴客厅里,李县尉宴请了从咸阳来的上官。据说那位上官是少府下属的一名丞,官不大,但来自咸阳,天生就比地方官高半级。杜县县令亲自作陪,县丞、县尉俱在,席面摆得相当隆重。
酒过三巡,李县尉让人捧上来一只陶瓶。
陶瓶不大,打磨得光滑如镜,瓶身上刻着两个字——“官”和“韩”,一左一右,并列而立。
“这是什么?”咸阳来的赵丞拿起陶瓶,翻来覆去地看。
“酒。”李县尉说。
“酒?这瓶子倒是精巧。哪家的?”
“杜县韩家。”
赵丞拔开瓶塞。
一股浓烈的酒香瞬间冲出瓶口,像一只无形的拳头,砸在宴客厅每一个人的鼻腔里。赵丞离得最近,被这股香气冲得脑袋往后仰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是什么酒?”
“秦酿。”李县尉面不改色,“杜县特产。”
赵丞迫不及待地往酒爵里倒了一点。酒液清澈如水,落在青铜酒爵里,漾开一圈细密的涟漪。他端起酒爵,先是闻,再是抿了一小口,然后——
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这——咳咳——这也太烈了!”
满桌的官员都笑了。杜县县令一边笑一边摆手:“赵丞莫怪,这酒确实烈。下官第一次喝的时候,咳得比您还厉害。”
赵丞缓过来之后,没有生气,反而眼睛发亮。他又抿了一口,这次有心理准备了,让酒液在口腔里停留片刻才咽下去。
“好酒。”他放下酒爵,神色郑重,“我在咸阳这么多年,从未喝过如此烈的酒。西域的葡萄酒、燕地的黍酒、楚地的米酒,都不及此酒之烈,之纯。”
他看向李县尉:“这‘秦酿’,产量如何?”
“目前不多。”李县尉如实道,“酿酒的是杜县韩家老三,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他用的法子是西域传来的,出酒率极低,三斤粟米才出一碗原浆。”
“十七岁?”赵丞更惊讶了。
“是。韩安之子。”
“韩安?”
“县衙粮仓吏,一个老吏了。”
赵丞点了点头,又倒了一点酒,慢慢品着。宴席继续,但话题明显围绕着这瓶“秦酿”展开了。赵丞问了酿造的法子、产量、价格,李县尉一一作答。
宴席散后,赵丞把李县尉拉到一边。
“李县尉,这酒,你一个月能供多少?”
“目前十瓶。”
“太少了。”赵丞摇头,“这酒若是送到咸阳,一瓶至少能卖两百钱。若是送到王宫……”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李县尉沉默了一会儿:“我让韩家老三扩产。”
“多久能扩出来?”
“一个月。”
“好。”赵丞拍了拍他的肩膀,“下个月我再来,带五十瓶走。价钱好说。”
当天晚上,这个消息就传到了韩逸尘耳朵里。
传话的人是王书吏。他骑着马赶到韩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韩逸尘正在灶间里盯着第六釜酒的火候,浑身被炭火烤得大汗淋漓。
“韩老三!韩老三!”王书吏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韩逸尘从灶间探出头:“王大人?”
王书吏大步走进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小子,走大运了!”
“什么大运?”
“今天县衙宴请咸阳来的赵丞,李县尉把你的酒拿出来了。赵丞喝了之后,说要带五十瓶回咸阳!”
韩逸尘手里的柴火差点掉地上。
“多少?”
“五十瓶!而且赵丞说了,这酒要是送到咸阳,一瓶能卖两百钱!要是能送到王宫……你小子就发了!”
灶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张老三嗷地叫了一声,声音大得把隔壁的狗都惊醒了,汪汪汪地叫起来。韩仲安没叫,但他手里的柴刀掉在了地上,哐当一声。
韩逸尘深吸一口气。
五十瓶原浆。按现在的产量,一天最多出两瓶。五十瓶,需要二十五天。但赵丞下个月就要来,也就是说,他必须在二十天内完成扩产,并且酿出五十瓶原浆。
粮食够吗?灶够吗?人手够吗?
都不够。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咸阳的门,开了。
“王大人,多谢您跑这一趟。”韩逸尘从灶间角落里摸出一只小陶瓶,塞到王书吏手里,“这是今天刚出的原浆,您拿回去尝尝。”
王书吏低头一看,陶瓶上刻着一个“韩”字,和送给李县尉的那瓶一模一样。他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嘴上却推辞:“这怎么好意思……”
“您冒着夜风跑一趟,这是应该的。”
王书吏推辞了两下,最终喜滋滋地收下了。临走的时候,他又回头补了一句:“韩老三,李县尉让我告诉你——扩产要快,但酒的品质不能降。少府的人眼睛毒得很,糊弄不了。”
“草民明白。”
王书吏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融进夜色里。
韩逸尘回到灶间,看着灶火,沉默了很久。
张老三忍不住问:“老三,你是不是高兴傻了?”
“没有。”
“那你咋不说话?”
“我在算账。”
韩逸尘蹲下来,捡起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五十瓶原浆,一瓶两百钱,那就是一万钱。一万钱是什么概念?一个秦朝县令的月俸,大约是六百钱。一万钱,相当于一个县令一年半的俸禄。
而这只是第一批。
如果赵丞把酒带回咸阳,打出了名声,后续的订单会像雪片一样飞来。到那时候,他要供应的就不只是杜县县衙和少府,而是整个咸阳的权贵圈。
“二哥。”韩逸尘抬起头。
“嗯?”
“明天一早,你去县城,把王匠人请来。我要再定十口陶釜,二十个陶甑,竹管五十。”
韩仲安倒吸一口凉气:“那得多少钱?”
“大概五百钱。”
“咱们哪来那么多钱?”
韩逸尘站起身,走到屋角,从草堆下面摸出一个陶罐。他打开罐子,从里面抓出一把秦半两。
这是这段时间卖酒攒下来的。李县尉的订单、县城几家富户的零散购买、张老三在集上卖的稀释酒,所有的收入都在这里了。
“这里是六百钱。”韩逸尘说,“够用了。”
韩仲安看着那把铜钱,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种了好几年地,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堆在一起。黄澄澄的秦半两在火光中闪着光,像一小堆星星。
“老三,这……这全花出去?”
“全花出去。钱放着不会生钱,花出去才能生更多的钱。”
韩仲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行。明天一早我就去。”
“三叔。”韩逸尘转向张老三。
“在!”
“从明天开始,你搬到我家来住。灶间的事,你全权负责。火候、时间、出酒的速度,你已经熟了。我信你。”
张老三的眼眶红了。
他活了四十年,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我信你”三个字。他这辈子,种过地,烧过陶,打过零工,从来都是被人使唤的命。现在韩逸尘把灶间交给他,这是把他当自己人。
“老三,你放心。”张老三的声音有点哽咽,“你三叔就是把命豁出去,也不给你掉链子。”
“没那么严重。”韩逸尘笑了,“多出酒,少睡觉,就够了。”
“行!从今天开始,我睡灶间!”
“那倒也不用……”
“用!”
张老三说到做到。当晚,他真的搬了一捆草铺在灶间角落里,说要守着灶火睡。韩逸尘劝不动,由他去了。
第二天一早,韩仲安天没亮就去了县城。
韩逸尘也没闲着。他把院子里闲置的一块空地清理出来,规划新灶的位置。原来的灶间太小,最多放两口灶。他要扩建,至少要能放下四口灶同时烧。
韩母看他拿着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忍不住问:“你这是要盖房子?”
“盖灶房。”
“盖多大?”
韩逸尘比划了一下:“大概把半个院子占了吧。”
韩母捂着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但这一次,她没有抄扫帚。因为她昨天也听说了,咸阳来的大官要买五十瓶酒,一瓶两百钱。
一万钱。
她活了半辈子,从没想过“一万钱”这个数字会和韩家扯上关系。
“盖吧。”她说,“需要阿母做什么?”
韩逸尘回头看她。晨光里,韩母站在井边,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有些散乱,但眼睛亮亮的。那是穷了一辈子的人,忽然看到希望时才会有的光。
“阿母,您帮我做顿饭吧。今天要请王匠人吃饭。”
“就这?”
“就这。您做的饭,是天底下最好的。”
韩母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秋天的菊花。她转身走进灶间,不一会儿,里面就传出了锅碗瓢盆的声响。
韩逸尘继续在地上画图。
他把现代记忆中关于“土法蒸馏”的知识全部翻出来,反复推敲。陶釜的大小、竹管的长度、冷凝桶的水温、火候的掌控……每一个细节都至关重要。这可不是实验室里的小打小闹了,这是批量生产。一个环节出问题,整批酒的品质都会受影响。
“三哥!”
赵灵儿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韩逸尘抬头,看到她端着一个陶盆站在门口。陶盆里装着几只刚宰好的鸡,鸡毛还没拔净,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我爹让我送来的。”赵灵儿走进院子,把陶盆往地上一放,“他说你最近忙,得补补。”
韩逸尘看着那几只鸡,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赵老头自己家的鸡瘟刚过去,鸡舍还空着,这几只鸡不知道是从哪儿买来的。
“灵儿,这我不能收。你家也不宽裕。”
“我爹说了,你要是不收,就是不认他这个邻居。”赵灵儿双手叉腰,“再说了,你不是答应赔我一百只鸡吗?这几只就当利息了。”
韩逸尘哭笑不得:“利息也不是这么算的。”
“就这么算。”赵灵儿一锤定音,然后凑过来看他在地上画的图,“这是什么?”
“灶房。”
“画得跟蚯蚓爬似的。”
“……你能看懂?”
“看不懂。但我知道你画得丑。”
韩逸尘决定不跟她计较。赵灵儿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三哥,听说你的酒要卖到咸阳去了?”
“嗯。”
“咸阳……”赵灵儿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向往的神色,“我爹说,咸阳的城墙有十丈高,城里的路宽得能并排跑八匹马。是真的吗?”
韩逸尘想了想。他也没去过秦朝的咸阳,但在现代,他去过西安。西安的古城墙他爬过,钟楼鼓楼他都看过。当然,那是两千多年后的样子。
“差不多吧。”他说。
“你以后会去咸阳吗?”
“应该会。”
赵灵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那你要好好酿酒。”
“嗯?”
“酿好了,才能去咸阳啊。去了咸阳,才能赚更多的钱。赚了更多的钱,才能赔我那一百只鸡。”
韩逸尘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这姑娘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绕回到那一百只鸡上了。
“灵儿。”
她回头。
“等我从咸阳回来,赔你两百只。”
赵灵儿的眼睛亮了。但她没有表现出太高兴的样子,只是哼了一声:“你说的。我记着了。”
然后转身走了,红绳在脑后一荡一荡的。
下午,韩仲安带着王匠人回来了。
王匠人一进门就被院子里的阵仗吓了一跳。韩逸尘把需求一说,王匠人的眼睛越瞪越大。
“十口陶釜?二十个陶甑?竹管五十?”他掰着手指头算,“韩老三,你这是要开酒坊啊!”
“差不多。”
“这活儿我能接,但时间得宽限几天。我手头还有别的活……”
“加急。”韩逸尘打断他,“加急费,两成。”
王匠人的眼睛一亮:“成交。”
当天晚上,韩家的灶间里灯火通明。
旧灶上蒸着第七釜酒,张老三蹲在灶口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竹管出口。韩逸尘在院子里指挥韩仲安打地基,为新灶腾地方。韩母在灶间里忙着做饭,锅铲碰着陶锅,叮叮当当的。韩小禾蹲在门槛上,一边看着大人们忙碌,一边哼着赵灵儿教她的曲子。
月亮升起来了。
赵家的笛声准时响起。今晚的曲子很慢,很柔,像月光洒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
韩逸尘直起腰,擦了把汗,听着隔壁的笛声。
“二哥。”
“嗯?”
“你说,咱们这酒,到了咸阳,会不会火?”
韩仲安想了想:“会。”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酿的。”
韩逸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因为韩仲安夸他,而是因为韩仲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一个月前完全不同了。一个月前,韩仲安说的是“你要是又在瞎折腾我就不管你了”。现在,他说“因为那是你酿的”。
这就是信任。
是韩逸尘用一釜一釜的酒、一碗一碗的原浆、一枚一枚的铜钱,一点一点挣来的。
“蒸他娘的馏。”他说。
“蒸他娘的馏!”韩仲安回应。
灶火映红了半个院子。竹管的出口处,透明的酒液正在滴落,一滴,又一滴,汇成涓涓细流,落进刻着“韩”字的陶瓶里。
这是杜县韩家的酒。
也是大秦第一壶烈酒。
从今天起,它将从这个小院子出发,流向县城,流向咸阳,流向整个天下。
而韩逸尘的“不当人”之路,才刚刚迈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