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的争执声很快就停了。
曹灵素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打发走了那些人,脚步声渐渐远去,甬道里又恢复了安静。苏明远的手始终稳得纹丝不动,直到把破损处的边缘清理得净净,没有一丝浮土,才放下了手里的修复刀。
接下来是补地仗层。
唐代壁画的地仗层,分粗泥层、细泥层、白灰层三层,缺一不可。苏明远按照记忆里的配比,用曹灵素找来的高岭土、细沙、麻刀,加上胶矾水,一点点调成和原壁画一模一样的细泥,然后用极小的抹刀,小心翼翼地填补在破损处,反复压实、抹平,确保和周围的地仗层严丝合缝,没有一丝高低差。
这个过程,他用了整整一个时辰。
曹灵素偶尔回头看一眼,就看见苏明远半蹲在壁画前,脊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墙壁,手里的动作慢得离谱,却精准得可怕。明明是个看着文弱的男人,可一站在壁画前,身上就像是有了一层光,连周围的昏暗都挡不住那份专注。
她突然有点信了。这个男人,或许真的能补好这幅画。
地仗层慢慢阴到合适的湿度,苏明远终于开始了最关键的一步 —— 做色、勾线。
他打开母亲留下的矿物颜料,按照记忆里的配比,一点点调试颜色。莎那末利神的右臂,底色是赭石色,衣袂是石青,手臂的肌肉用赭石加墨晕染,线条是浓墨勾线,每一层颜色的配比,每一笔晕染的轻重,都刻在他的脑子里。
第一遍底色铺上去,和周围的颜色完美融合,看不出半点差别。
曹灵素站在他身后,捂住了嘴,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
太像了。
简直和她母亲当年画的,一模一样。连颜料晕染的深浅,都分毫不差,就像是这块破损,从来就没存在过一样。
就在这时,洞窟外突然刮起了一阵狂风。
呜呜的风声像是鬼哭,从三危山的崖壁间穿过来,灌进甬道里,酥油灯的火光猛地晃了几下,差点被吹灭。紧接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远处的崖壁间传了过来,不像是巡城士兵的步伐,沉重、拖沓,听得人头皮发麻。
曹灵素的脸色瞬间白了,握紧了手里的唐刀,快步走到洞口,警惕地往外看。
天已经擦黑了。
远处的沙州城,城门紧紧地关着,城墙上的火把星星点点,在狂风里摇摇晃晃。整个三危山笼罩在一片昏暗里,风卷着黄沙,打在石壁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那诡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是正朝着第 9 窟的方向过来。
“苏明远,快!天快黑了!” 曹灵素的声音带着颤音,“那个戴面具的歹人,好像过来了!”
苏明远像是没听见一样。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壁画,手里的狼毫勾线笔,正落在最后一笔上。莎那末利神右臂的衣纹线条,流畅、凌厉,和原本的线条完美衔接,没有一丝断点,没有一丝偏差。
他的额角渗出了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滴,却连眼都没眨一下。
就在这时,甬道的洞口,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
六只手臂的轮廓,在昏暗的天色里,清晰地映在甬道的墙壁上。那沉重的脚步声,就在洞口响起,一股带着黄沙的冷风,灌进了甬道里,酥油灯的火光瞬间缩成了一点,差点彻底熄灭。
曹灵素吓得浑身一僵,想都没想,举起唐刀就挡在了苏明远身前,对着洞口厉声喝道:“什么人?!滚出去!”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握着刀的手也在抖,却半步都没退。她身后,是母亲留下的壁画,是正在补画的苏明远,她绝不能让这个歹人进来。
黑影慢慢往前移动,曹灵素甚至能看见,洞口伸进来的、戴着黑色手套的手,面具上的六臂轮廓,在火光里格外刺眼。
她闭上眼,咬着牙,举起唐刀就要冲上去。
“别动。”
苏明远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平静、沉稳,没有一丝慌乱。
曹灵素猛地睁开眼,回头看去。
苏明远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笔,抬起头,看向洞口的黑影。他的手里,还拿着那支勾线笔,指尖沾着一点未的朱砂。
就在他放下笔的那一刻,洞口的黑影突然顿住了。
苏明远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去:“你借着神像破损的由头作乱,现在壁画已经补全,沙州百姓不会再信你的谣言,你再往前一步,我立刻喊人,把你困在这甬道里,交给节度使府处置。”
他早就看清了,这黑影本不是什么神鬼,就是个戴着六臂面具、在衣服里塞了假手臂的人。
那黑影像是被戳穿了心思,发出了一声闷哼,疯了一样往后退,转眼就消失在了狂风里。
风还在刮,可那诡异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
甬道里的酥油灯,重新亮了起来,暖黄的火光,重新铺满了整个甬道。
曹灵素举着刀,僵在原地,浑身的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她回头看向墙壁,那幅莎那末利神的壁画,完完整整地铺在那里,六臂力士的眉眼凌厉,栩栩如生,刚才的破损,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他…… 他走了?” 曹灵素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走了。” 苏明远放下手里的笔,长长地松了口气,后背的衣服也被冷汗浸透了。他看着墙壁上的壁画,又看了看洞口的方向,心里那个猜想,终于被彻底证实了。
有人故意破坏壁画,借着百姓对神像的敬畏,戴面具作案制造恐慌。
而补全壁画,不仅还原了母亲的遗作,更直接戳破了歹人的谎言,断了他作乱的基。
他一个现代的文物修复师,在一千年前的晚唐沙州,靠着手里的一支笔,一碗颜料,破了这场搅动全城的连环案。
曹灵素终于回过神,手里的唐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转过身,对着苏明远,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
“苏先生,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沙州城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