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凌云是被冻醒的。
岩洞口的火堆早就灭了,只剩下一堆白色的灰烬。山沟里的早晨冷得像冬天,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在眼前飘散。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发现赵铁山已经起来了,正在洞外收拾马匹。
“少主,马今天有点不对劲。”赵铁山的声音从洞口传来,带着一丝担忧。
凌云走出去,看了看三匹马。枣红马和黑马还好,只是有些疲惫。但那匹白马——苏玉瑶骑的那匹——精神状态明显不对。马的鼻孔张得很大,呼吸急促,嘴角有白沫,左前蹄不停地刨地。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天没亮就这样了。”赵铁山摸着白马的脖子,“体温有点高,是不是病了?”
凌云走过去,仔细检查了白马的眼睛、舌头和粪便。前世他做过养殖相关的视频,对牲畜的常见病有一些了解。白马的症状他很熟悉——不是病,是中毒。
“有人给马下了药。”凌云说。
苏玉瑶从岩洞里走出来,听到这话,眉头紧皱。
“什么时候下的?”
“昨天。可能是在长安换马的时候,也可能是在路上吃草的时候。”凌云蹲下来,掰开白马的嘴看了看舌头,“药量不大,不会致命,但马至少三天跑不动。”
赵铁山的脸白了。
“三天?那咱们怎么办?”
凌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换马。最近的镇子有多远?”
苏玉瑶朝西边望了望。
“出了这条山沟,再走三十里,有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不大,但应该有马。”
三十里。
走官道的话,骑马半个时辰就到。但白马跑不动,黑马和枣红马也累了一天,再骑下去,可能也会出问题。
“走过去。”凌云做了决定,“马留在这里,找个人家寄养。我们步行去青石镇,买新马,继续走。”
赵铁山虽然不情愿,但也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三个人将马拴在岩洞里,留下足够的草料和水,然后步行出了山沟。
小路沿着山脚蜿蜒向西,路况比昨天更差。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出了深沟,得绕很远才能过去。走了不到五里地,赵铁山就开始喘粗气。
“赵叔,歇一会儿。”凌云在一棵大树下停下来。
赵铁山一屁股坐在树上,掏出水囊灌了几口。
“少主,我这腿脚不中用了。以前在铁匠铺,一天站六个时辰都不带喘的。这才走了几里路,就喘成这样。”
“伤还没好利索,不要勉强。”
苏玉瑶站在路边,目光一直盯着前方。她的警觉性比凌云和赵铁山高得多,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前面有人。”她忽然说。
凌云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小路在前方拐了一个弯,被一片灌木丛挡住了,看不到拐弯之后的情况。
“几个?”
“一个。骑马,正朝这边来。”
三个人退到路边,躲在树后。
马蹄声越来越近。拐弯处出现了一个骑马的人——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袍,腰间挂着一柄长剑,面容普通,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江湖客。
他骑着一匹黄骠马,马背上驮着两个大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灰衣人看到树下的三个人,勒住了马。
他的目光在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在苏玉瑶身上停了一瞬——即使戴着斗笠和面纱,苏玉瑶的气质也遮不住——然后移开了。
“几位,去青石镇?”他开口问道,声音沙哑。
凌云点了点头。
“对。兄台也是?”
“嗯。”灰衣人从马上下来,牵着马走到树荫下,“一起走吧。这条路最近不太平,人多有个照应。”
凌云看了苏玉瑶一眼。苏玉瑶微微点头——这个人的武功不高,威胁不大。
四个人沿着小路继续走。
灰衣人自称姓周,叫周远山,是做药材生意的,从关中进货,运到西边去卖。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飘忽,但凌云没有拆穿他——一个做药材生意的,腰间挂着一柄剑,马背上驮着两个大包袱,走这种偏僻的小路,怎么看都不像正经商人。
但他没有恶意。至少目前没有。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青石镇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镇子很小,比柳河镇还小,只有一条主街,几十户人家。街上很冷清,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几个孩子在巷口玩耍。镇口有一个茶棚,卖茶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脸上全是皱纹,笑起来像一朵枯的菊花。
凌云在茶棚里买了四碗茶,每人一碗。周远山接过茶碗,道了声谢,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周兄,青石镇哪里有卖马的?”凌云问。
周远山放下碗,抹了抹嘴。
“镇东头有一家马行,姓孙,老头人不错,马也实在。你们要买马?”
“对。我们的马病了,走不动了。”
周远山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喝完茶,四个人一起去了镇东头的马行。马行不大,院子里拴着十几匹马,大多是普通的驮马,也有几匹能骑的。老板姓孙,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话不多,但看马的眼力很准。
凌云挑了三匹马——两匹枣红马,一匹黑马。马不如之前的好,但能跑。
“三匹,一百二十两。”孙老板说。
凌云付了银子,将三匹马牵出来。
周远山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
“凌少侠,你们这是要去西边?”
凌云的手微微一顿。
周远山叫的是“凌少侠”,不是“小兄弟”,也不是“这位客官”。
他认识凌云。
空气凝固了一瞬。
苏玉瑶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周远山连忙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别紧张,别紧张。我不是清风堡的人,也不是魔教的人。”他压低声音,“我是玄剑门的人。”
凌云盯着他的眼睛。
“你说你是玄剑门的人,证据呢?”
周远山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递了过来。
凌云接过木牌,翻到背面。
暗记。
玄剑门的暗记。
内门。
沈逸说过,玄剑门的幸存者不止他们这一支。那些散落在江湖各处、隐姓埋名的人,一直在等一个消息——玄剑门还在,少主还活着。
凌云将木牌还给周远山。
“你叫什么名字?”
“周远山。玄剑门内门弟子,当年在洛阳办事,逃过一劫。”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些年我改名换姓,做药材生意,暗中打听其他幸存者的下落。前几天我在长安看到了通缉你的告示,就知道你还活着。”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眶泛红。
“少主,我找了你十一年。”
凌云沉默了。
赵铁山在旁边,已经红了眼眶。
苏玉瑶松开了剑柄,退后一步。
“周叔,”凌云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一个人?”
周远山点了点头。
“这些年我都是一个人。我找过其他人,有的找到了,有的没找到。找到的那些,有的愿意回来,有的不愿意——他们有家有业,有老婆孩子,不想再蹚江湖的浑水。我不怪他们。”
“你愿意回来?”凌云问。
周远山看着凌云的眼睛。
“少主,我等这一天,等了十一年。”
凌云伸出手,握住了周远山的手。
那只手粗糙、有力,满是老茧。
是活的手。
也是握剑的手。
“周叔,欢迎回来。”
周远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个三十多岁的,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赵铁山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哭了,老周。玄剑门还活着,少主还活着,该高兴。”
周远山抹了一把脸,站起来,笑了。
“对,该高兴。”
四个人在青石镇没有多待。
周远山把黄骠马上的两个大包袱重新绑好,跟凌云他们一起出了镇子,继续向西。
多了周远山,队伍变成了四个人。
凌云走在最前面,赵铁山和周远山跟在后面,苏玉瑶断后。
周远山的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在点上。
“少主,你们是要去天山?”
“对。”
“找秘录?”
凌云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秘录的事?”
“知道的不多。”周远山说,“当年掌门把秘录藏在天山的事,内门弟子中有些人是知道的。但具体藏在哪里,只有掌门一个人知道。”
“我们有地图。”凌云说,“凌震天把地图刻在了玉佩上。”
周远山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太好了。有了地图,就不用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闯了。”
四个人走了整整一天,天黑之前在一个山谷里扎了营。
山谷不大,四面都是山,中间有一片平坦的草地,旁边有一条小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赵铁山和周远山去捡柴生火,凌云和苏玉瑶坐在溪边,看着水流发呆。
“你觉得周远山可信吗?”苏玉瑶忽然问。
凌云沉默了片刻。
“可信。”
“为什么?”
“因为他看我的眼神。”凌云说,“跟赵叔看我的眼神一样。”
苏玉瑶没有再问。
她相信凌云的判断。这个少年在深山独自生活了十一年,别的不敢说,看人的眼光应该不会差。
火升起来了。
赵铁山从包袱里翻出一个铁锅,架在火上,倒了水,放了几把米和一些肉,煮了一锅粥。周远山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几个烧饼和一包咸菜,放在火边烤。
四个人围着火堆,喝着粥,吃着烧饼。
气氛比前几天轻松了许多。
不是因为处境变好了,而是因为队伍里多了一个人。
多了一个玄剑门的人。
多了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凌云喝完粥,放下碗,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在火光下看着。
背面的地图他已经烂熟于心,但他还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看。
天山。
秘录。
玄剑门的未来。
都在这块小小的玉佩上。
“少主。”周远山忽然开口。
“嗯?”
“前面有一个地方,叫野狐峡。过了野狐峡,就是河西走廊。野狐峡地势险要,两边都是悬崖,中间只有一条窄路,是打埋伏的好地方。”
凌云抬起头。
“你觉得有人会在那里埋伏?”
“不是觉得。”周远山说,“是一定会。柳如风比我们早出发好几天,他不可能不知道我们走的是这条路。野狐峡是必经之路,他一定会在那里等我们。”
苏玉瑶点了点头。
“周叔说得对。野狐峡那种地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如果柳如风在那里设伏,我们过不去。”
凌云沉默了片刻。
“有没有别的路?”
“有。”周远山说,“但要多走五天,翻一座山。”
“那就翻山。”
赵铁山犹豫了一下。
“少主,多走五天的话,柳如风就跟在前面了。”
“他在前面没关系。”凌云说,“他不知道入口的具置,到了天山也得慢慢找。我们有地图,到了就能找到。多走五天,影响不大。”
赵铁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不再反对。
第二天一早,四个人改变了路线,没有走野狐峡,而是拐上了南边的一条山路。
山路很陡,有些地方马都上不去,得下来牵着走。赵铁山喘得最厉害,但他的伤恢复得不错,咬着牙坚持下来了。周远山走在最前面开路,他做药材生意这些年,走过不少山路,对地形的判断很准。
苏玉瑶走在凌云后面,目光一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到了一处山脊。
山脊上视野开阔,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凌云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来时的路弯弯曲曲,像一条灰白色的蛇,在山谷中蜿蜒。
路的尽头,天地相接的地方,有一小团烟尘。
不是自然的风沙,是马蹄扬起的烟尘。
有人在追他们。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