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尼的中帐比林远想象的要简朴。
没有名贵的地毯,没有镶金的器具,没有成排的侍卫。一顶灰色的毡帐,一张掉了漆的矮桌,几块半旧的坐垫。墙上挂着一幅地图,不是林远画的那种精细地形图,而是一幅粗线条的疆域图,标注着盛京、辽阳、广宁等几个主要城池。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坐在矮桌后面,手里端着一碗茶,正慢慢喝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头发花白,梳成一条细长的辫子垂在脑后。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而有力。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河面下还在流动的水。
林远单膝跪下,行了一礼。“火器营参领林远,叩见索尼大人。”
索尼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说话。他放下茶碗,拿起桌上的一铁条——林远认出来了,那是一改良鸟铳的枪管坯料,昨天刚送到军需库的那批。
“这是你做的?”索尼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敲在厚木板上。
“是。”
“我听说了你的事。”索尼把那铁条放下,目光落在林远脸上,“多尔衮夸你,范文程也夸你。连巴图鲁那个浑人,都说你造的枪好使。”
林远没有说话。他知道,这种时候不需要说话。索尼说这些,不是要听他感谢,而是在试探——试探他是得意忘形,还是宠辱不惊。
索尼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了一个字:“坐。”
林远站起来,在一侧的坐垫上坐下。坐姿很正,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这是国防科大四年队列训练刻进骨头里的习惯,在这个时代,这种坐姿被叫做“有规矩”。
“你来找我,什么事?”索尼问。
林远从怀里掏出多尔衮的那道手令,双手递过去。索尼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远注意到,他拿手令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多尔衮让你便宜行事。”索尼把手令还给他,“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索尼大人,我有五十个人,三个月一百支枪的任务,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塔拜。”林远的声音很平静,“我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帮我看着背后。”
索尼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觉得我能镇得住?”
“索尼大人是四大辅臣之一,虽然暂时……”林远顿了顿,没有把“失势”两个字说出口,“但基还在。塔拜那种人,在您面前不敢放肆。”
“你倒是会说话。”索尼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但你找错人了。我一个被贬的老头子,自身都难保,哪有本事保你?”
林远没有被这句话打发掉。他在来之前,做过功课。
“索尼大人,您被贬,不是因为没有能力,是因为鳌拜专权。但鳌拜不会专权一辈子。皇上已经十四岁了,再过几年就要亲政。到时候,您这样有功于社稷的老臣,一定会被重新启用。”
索尼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你一个七品参领,敢议论朝政?”他的语气不重,但话里的分量很重。
“我不是议论朝政。”林远说,“我是说事实。事实就是——索尼大人早晚要回朝堂。与其到时候再从零开始,不如现在就开始布局。火器营虽然小,但火器是未来的大势。谁掌握了火器,谁就掌握了未来。”
帐篷里安静了下来。外面有士兵在走动,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索尼放下茶碗,看着林远。那种目光林远见过——在多尔衮的眼睛里,在范文程的眼睛里。那不是看一个下属的目光,而是看一个“对手”的目光。一种“这个人不简单,我得重新评估”的目光。
“你想要什么?”索尼问。
“两样东西。”林远竖起两手指,“第一,您的人脉。塔拜再动我的料,我需要有人帮我在军需那边打个招呼。第二,您的脑子。我对朝堂上的事不太懂,有时候需要有人指点。”
“就这些?”
“就这些。”
“那你能给我什么?”
林远沉默了两秒。他知道,接下来的这句话,将决定索尼是把他当成一个有用的棋子,还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徒。
“我能给您一支新式的火器营。”林远说,“不是现在这种几十个人的小作坊,而是一支成建制的、装备精良的、能打仗的火器部队。这支队伍,会是皇上亲政后最可靠的武力后盾。而您,会是这支队伍的举荐人。”
索尼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一个,说要给我一支火器营?”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你知道满洲亲贵最忌讳什么吗?最忌讳掌兵。”
“我知道。”林远说,“所以我不要掌兵权。我只要技术。枪我来造,人来我练,但兵权归您举荐的满洲将领。这样,皇上手里有了一支能打的火器营,满洲亲贵也不会觉得被威胁。”
索尼没有说话。他拿起桌上那铁条,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铁条在灯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表面光滑,没有接缝。
“这个,真能打一百二十步?”
“能。索尼大人如果不信,可以亲自去靶场试射。”
索尼把铁条放下,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他掀开门帘,看着外面的天空。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一群吃饱了在散步的羊。
“林远。”他没有回头,背对着林远说,“我活了六十年,见过很多人。有本事的,没本事的;忠心的,奸诈的;能成事的,败事的。你这个人,我看不太透。”
林远没有说话。
“你看不太透的人,要么是太蠢,要么是太聪明。”索尼转过身,看着他,“你不像蠢人。”
“多谢索尼大人。”
“别急着谢。”索尼走回来,重新坐下,“你的事,我可以帮。但有一个条件。”
“大人请说。”
“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不能做对不起大清的事。”
林远心里一动。这个条件,看似简单,实则极重。对不起大清——什么算对不起?是背叛?是谋反?还是——改革?
“大人,什么算对不起大清?”他问。
索尼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远意外的话。
“你心里清楚。”
林远沉默了。
他确实清楚。索尼不是在问他,而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心里有别的打算,但只要你不越界,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是一个老狐狸和一个年轻人之间的默契。不说破,不点透,但彼此都懂。
“我答应您。”林远说。
索尼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张纸,用毛笔写了几行字,然后从腰间解下一块小印,在上面盖了个戳。
“拿着这个,去找军需库的巴图鲁。他会给你拨料的。”
林远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纸上写的不是满文,也不是汉文,而是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像是满文的变体,但又夹杂着一些符号。
“这是……”
“这是我索尼的私章。”索尼说,“巴图鲁认识。你拿着这个去,他不敢卡你的料。”
林远把那张纸折好,和手令一起揣进怀里。
“多谢索尼大人。”
“去吧。”索尼端起茶碗,挥了挥手,“记住你答应我的事。”
林远站起来,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向帐篷门口。
“林远。”索尼在后面叫住了他。
他回过头。
“你那个枪,好好做。”索尼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大清需要它。”
林远点了点头,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
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光亮,他才迈步往回走。一路上,他在脑子里复盘刚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停顿。
索尼答应帮忙了。不是因为欣赏他,而是因为索尼也需要一颗棋子——一颗能在火器营这个棋盘上帮他落子的棋子。多尔衮、索尼、塔拜,三方势力在火器营这个小舞台上角力,而他林远,就是那颗被推来推去的棋子。
但棋子也有棋子的活法。
棋子可以变成棋手。只要他够强。
回到工棚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石头蹲在门口吃午饭,看见林远回来,赶紧站起来。
“参领大人,您可算回来了。老赵那边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
“第三台钻床的飞轮裂了。小六子说修不好,得重新做一个。”
林远快步走向工棚。老赵蹲在那台坏了的钻床旁边,手里拿着裂成两半的飞轮,脸上的表情像是死了亲儿子。
“参领大人,这个飞轮是铸铁的,铸的时候就有暗病,用了这些天,终于扛不住了。”老赵把裂成两半的飞轮递给他,“重新铸一个,少说也得五天。”
林远接过那两半飞轮,仔细看了看。断裂面发黑,有气泡,确实是铸造时的缺陷。五天——太长了。三台钻床停一台,进度就要打折扣。
他想了想,问:“老赵,咱们有没有厚木板?”
“有。榆木板,两寸厚的,有好几块。”
“拿一块来。”
老赵不明所以,但还是让二狗搬了一块厚榆木板过来。林远蹲下来,用炭笔在木板上画了一个圆,直径和原来的飞轮一样大。然后他在圆的中心画了一个方孔——那是固定飞轮用的。
“老赵,您看这个。用榆木板做一个飞轮,外面包一层铁皮加固。铸铁的容易裂,木头的反而韧性好,不容易坏。”
老赵盯着那个图看了半天,眉头皱成一个疙瘩。“木头做的……能行吗?”
“试试就知道了。”林远说,“不行再想别的办法。总不能等着。”
老赵将信将疑地带着小六子去做了。不到两个时辰,一个木制的飞轮就做好了。小六子用铁皮把外圈包了一层,用铆钉固定得结结实实。装上去一试——转起来了。虽然没有铸铁的那么沉,但转速更快,而且一点不晃。
“成了!”石头兴奋得直拍手。
老赵蹲在旁边,看着那个木制飞轮呼呼地转,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林远的肩膀,只说了一句:“你这个人,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林远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走到工棚外面,找了一块石头坐下,看着远处的天空发呆。夕阳正在落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像是谁在天上泼了一盆颜料。
二狗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给他。“参领大人,您今天跑了一天了,喝口水。”
林远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丝铁锈的味道——这个时代的饮用水都是这样,没有过滤,没有消毒,喝起来总有一股怪味。
“二狗,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林远问。
二狗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参领会问这个。他挠了挠头,想了想,说:“还有个老娘,在老家。爹死得早,是俺娘把俺拉扯大的。俺出来当兵,就是想挣点饷银寄回去,让俺娘能吃口饱饭。”
“你多久没回家了?”
“三年了。”二狗的声音低了下去,“路太远,回不去。”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那是他这月的饷银,还没动过。他把银子塞进二狗手里。
“参领大人,这……这不行……”二狗吓了一跳,赶紧往回推。
“拿着。”林远按住他的手,“等这批枪做完了,我准你假,回去看看你娘。”
二狗的眼眶红了。他攥着那几块银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扑通一声跪下来,给林远磕了一个头。
“参领大人,您就是俺的亲爹!”
林远赶紧把他拉起来。“别胡说。我还没你大呢。”
二狗抹着眼泪笑了。“那您就是俺的亲哥!”
林远看着他那张被炭火熏黑的脸、那双满是老茧的手、那双红红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在这个时代,几块碎银子,就能买到一个少年全部的忠诚。
不是因为他给的银子多,而是因为在这个没有人把士兵当人看的时代,有人问了一句“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林远拍了拍二狗的肩膀。“去吃饭吧。晚上还要识字。”
二狗用力点了点头,揣着银子跑了。
林远坐在石头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远处,工棚里的锤声还在响,一声一声的,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