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半，林逸已经跑了十九单。
系统的小地图帮了大忙。它能精准标注出每一单的最优路线，避开所有堵车路段和修路区域，甚至能预判哪些红绿灯会等很久，建议林逸提前绕行。更离谱的是，它推送的“高价值订单”确实都很值——不是距离近报酬高，就是能顺路带两单的那种拼单。
按照这个速度，跑到晚上十二点，前三名不是没可能。
第十一单的时候，他在一个老旧小区送文件。客户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大爷，接过文件的时候看了林逸一眼，说：“小伙子，你的面相不太对，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林逸当时正被系统小地图上的一个红点吸引注意力，随口说：“没事大爷，就是绑了个系统。”
大爷点点头：“哦，系统啊，那得好好磨合。我家那个空调系统刚装的时候也老出毛病，用用就好了。”
林逸差点笑出来。
第十三单，他送到一栋写字楼的二十三层。出来的时候电梯坏了，他从楼梯往下跑，跑到十五楼的时候遇到一个同样走楼梯的姑娘，穿着职业装，踩着高跟鞋，正在一瘸一拐地下楼。
“需要帮忙吗？”林逸停下来。
姑娘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冷淡：“不用。”
然后她脚下一崴，整个人往前栽过去。
林逸伸手扶住了她。动作很稳，连外卖箱都没晃一下。
“楼道灯坏了，”他说，“你穿这个鞋走楼梯容易摔。”
姑娘站稳之后，沉默了一秒，说了声谢谢。然后她看了一眼林逸的外卖箱，问：“你是送外卖的？”
“嗯。”
“一天能挣多少？”
“看单量，多的时候三四百。”
“比我想象的多，”她说，“我叫江琳，在二十三楼的广告公司上班。不对，是之前在二十三楼的广告公司上班。今天刚被裁。”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逸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自己也是个没工作的，只是暂时靠送外卖撑着。他想了想，说：“我们配送站最近在招人。”
江琳看着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逸赶紧解释，“就是，如果你暂时需要一个过渡的工作，可以试试。当然我不是说你应该来送外卖，你肯定能找到更好的……”
“多少钱一单？”
“呃，基础配送费五块，远距离加价，冲单还有奖励。”
“你们站地址发我。”
“……你真来啊？”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林逸把地址发给了她。两人在十楼分开，江琳继续往上走回公司收拾东西，林逸往下跑去接下一单。
系统面板弹出来：“检测到宿主结识新角色【江琳】。该角色属性：前外企白领/表面高冷/隐藏属性未知。建议宿主保持联系。”
“你怎么知道她是‘新角色’？”
“系统自带角色识别模块。虽然大部分功能加载失败，但这个模块是出厂预装的。”
“你到底是什么系统？”
面板沉默了一下。
“零零三号系统，全称【高维文明情绪能量收集系统·试作型】，由于出厂检验不合格，被判定为失败品，在回收过程中意外掉落至贵星球。”
这是系统第一次正经介绍自己。
林逸骑在电动车上，风呼呼地从耳边过去。
“所以你发布那些奇葩任务，是为了收集情绪能量？”
“是的。宿主产生的任何情绪——包括但不限于惊讶、愤怒、尴尬、喜悦、焦虑——都会被系统转化为能量，用于系统的自我升级。”
“所以你坑我，是为了让我产生情绪？”
“可以这么理解。”
林逸深呼吸。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坑我，真心帮我，我也会产生情绪？比如感激、信任，甚至把你当朋友？”
面板停了很久。
久到林逸以为它又死机了。
然后它弹出一条消息，没有任何表情包，只有一行字。
“系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系统只被设计为‘通过制造冲突来收集情绪能量’。系统的设计者认为，正面情绪的能量密度低于负面情绪，因此……不鼓励系统采用友好策略。”
林逸把电动车停在一个红灯前面，看着面板上那行字。
“那你的设计者错了。”
绿灯亮了。
他拧下油门。
第十二单。第十三单。第十四单。
下午一点半，他已经跑了三十一单，排在站内第十一名。距离前三还差八名，但单量差距正在肉眼可见地缩小。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下午三点。
林逸接到一单送药的单子，目的地是城北的一片城中村。那地方路窄车多，导航经常失灵，很多骑手都不愿意接那边的单。
系统小地图标注的路线是一条穿过一个废弃工地的小路，能节省至少十五分钟。
林逸骑进去之后才发现，那条小路被一辆横着停的面包车堵住了。
面包车旁边站着四个年轻人，染着各种颜色的头发，正蹲在路边抽烟。看到林逸骑车过来，其中一个染黄毛的站起来，把烟叼在嘴里，冲他招手。
“送外卖的，过来过来。”
林逸停下车。
“这条路不让电动车过。”黄毛说。
林逸看了看周围。这是一条穿过废弃工地的临时便道，地上全是碎砖和水泥块，周围没有任何禁止通行的标志。
“第一次听说，”林逸说，“谁规定的？”
“我规定的，”黄毛吐了口烟，“想过也行，二十块钱过路费。”
其他三个人也站起来，围成一个半圆。其中一个手里还拎着铁管，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手心。
系统面板弹出来：“检测到宿主遭遇‘初级社会冲突’。系统建议：使用背包道具【新手板砖·震慑】。”
林逸在意识里回答：“你让我用板砖跟四个人打？”
“【新手板砖·震慑】的特殊效果为‘对目标产生轻微震慑效果，目标胆量越小效果越强’。系统分析显示，这四名个体的胆量值均低于平均水平。板砖的震慑效果将获得额外加成。”
林逸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把手伸进外卖箱——实际上是借着外卖箱的掩护，从系统背包里提取了那块板砖。
灰扑扑的板砖出现在他手里，跟昨天在背包图标里看到的一模一样。普普通通，没有任何发光特效，没有任何神器该有的样子。
但是板砖入手的一瞬间，林逸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力量。
是一种“底气”。
就好像手里握着的不是一块砖头，而是一份来自某个更高维度的“授权”。那种感觉很轻，稍纵即逝，但确实存在。
他拎着板砖，看着面前的黄毛。
“我再问一遍，这条路谁规定的？”
黄毛张了张嘴。
他看到林逸手里的板砖了。也看到林逸的眼神了。
这个送外卖的穿得灰头土脸，电动车上挂着的保温箱上还贴着“阿强炒饭”的贴纸，车筐里放着半瓶喝剩的矿泉水。看起来跟这座城市里几万个外卖骑手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黄毛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说不上来为什么。
那块板砖就是一块普通的板砖，但拿在这个人手里，就好像能拍碎什么不该被拍碎的东西一样。
“我……”黄毛的声音矮了一截，“我就是开个玩笑。这条路谁都能走。您请您请。”
他往旁边让开了。
其他三个人也跟着让开了。拎铁管的那个把铁管往身后藏了藏。
林逸看了他们一眼，把板砖放回外卖箱，骑上电动车，穿过那条小路。
从后视镜里，他看到四个人还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系统面板弹出来：“【新手板砖·震慑】效果触发成功。震慑值超出预期，目标个体胆量值低于系统预估，效果增幅约47%。”
“恭喜宿主完成隐藏成就：【不战而屈人之兵】。获得额外奖励：系统经验值20点，道具【勇气碎片·初】一枚。”
背包里多了一颗亮晶晶的、像碎玻璃一样的小东西。
标注写着：【勇气碎片·初】集齐三枚可合成初级勇气徽章，佩戴后小幅提升宿主的心理韧性。
林逸把那枚碎片看了两眼，然后关掉面板。
药准时送到了。客户是个住在城中村深处的大姐，接过药的时候连声道谢，说这药是她闺女的退烧药，附近药店都卖完了，才从外卖平台上找到了一家有的。
“小哥你来得太快了，我以为这种地方没人愿意送呢。”
“有人送的。”林逸说。
大姐非要给他打赏，林逸没收。
但系统收了——面板上弹出一条提示：“检测到宿主产生‘被需要的满足感’。情绪能量收集量：中等。系统经验值+5。”
林逸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因为正面情绪给系统加了经验。
下午四点到六点，林逸又跑了二十二单。
排名从第十一升到了第七，又从第七升到了第五。距离前三还差两个名次，但前三名的骑手也在拼命跑，差距始终维持在十五单左右。
系统的任务加速功能全功率运转，小地图上的热力点不断刷新，每一条路线都规划得精确到秒。
林逸连喝水的时间都是算好的。
下午六点半，他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陈浩打来的。
“林逸！你他妈了什么？！”
“怎么了？”
“站里炸了！刘哥说你的配送路线规划比平台的智能调度还牛，系统后台显示你今天跑了七十多单，配送效率是全站第一！你他妈是不是开了什么外挂？！”
林逸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面板上的胖娃娃正在冲他比一个大拇指。
“没有外挂，”林逸说，“就是运气好。”
“运气好能好成这样？！你现在排第四了你知不知道！还差十二单就超过第三了！”
“知道。”
“你——”陈浩噎住了，“你今天不对劲。你早上出门的时候就不对劲。你到底怎么了？”
林逸想了想，说了一句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想不到会说的话。
“我有一个系统。”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陈浩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声音说：“行吧。你不想说算了。但是你要是真冲进前三了，那箱红牛得分我一罐。”
“分你一半。”
“成交。”
挂了电话，系统弹出一条消息。
“检测到宿主向外界透露系统存在的尝试。系统提示：目前宿主与系统处于‘磨合期’，外界对系统的接受度较低。建议宿主在系统功能进一步完善之前，暂缓向更多人披露系统信息。”
“你怕什么？”
“系统不怕什么。系统只是据出厂预装的社会适应模块，提供最优的社交建议。”
“你那个社会适应模块，是不是让你建议我半夜吹唢呐来着？”
面板沉默了。
胖娃娃默默缩到了角落里。
绿灯亮了。
林逸拧下油门，电动车的电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载着他和那个贴满“阿强炒饭”贴纸的保温箱，驶入晚高峰的车流。
背包里，板砖和唢呐安静地躺着。勇气碎片的图标闪着微弱的光。
系统界面的左上角，经验值进度条已经走到了78%。
距离下一级，还有22%。
面板上的胖娃娃不再旋转了，它安静地坐在那里，抱着那条不再拍尾巴的锦鲤，像是也在想什么事情。
它在想林逸今天下午说的那句话。
——“那你的设计者错了。”
这句话被系统自动记录了下来，存在一个它也不知道该归到哪个文件夹的位置。
它是一条系统志。
但它不太像一条系统志。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