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课表是音乐。
惊鸿是从老周那里知道的。天刚亮,老周就把所有人叫醒,指着黑板上更新的课表——第一节,唱游,音乐教室。第二节,自然,实验室。第三节,书法,美术教室。
“唱游。”小鹿念了一遍这两个字,“我上一次听到这个词,还是我上小学的时候。现在的小学都不叫唱游了,叫音乐。只有很早以前,低年级的音乐课才叫唱游。唱歌,游戏。”
“所以这所学校停留在很早以前。”眼镜说。
“二十年前。”惊鸿说。
所有人都在看他。他把昨天拍到的高奥说了一遍——场上跑步的男孩,蓝色的运动背心,煤渣跑道上的脚印。他把相机里的照片翻出来。照片上,场的晨雾里确实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跑动,脚离地面,姿态像一只鸟。
“他穿的跑鞋。”惊鸿放大照片,“鞋带系成兔子耳朵的形状。大人不会那样系鞋带。”
“兔子耳朵。”小鹿重复。她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接近于“想通了什么”的神情。“我小时候也那样系鞋带。大人教小孩系鞋带,会用那种方式——两个耳朵交叉,一拉。但长大以后就不那样系了,因为不结实,跑几步就松。只有小孩会一直那样系。”
“因为他一直没有长大。”眼镜说。
上课铃响了。手摇铃铛的声音,从走廊尽头荡过来,一层一层,像是水面的波纹。
音乐教室在二楼。上楼的时候,惊鸿注意到楼梯的台阶。他数了。十五级。和老周第一天数的一样。但老周说过,教学楼的台阶不该超过七级。
音乐教室的门是开着的。门牌上写着“音乐教室”四个字,下面贴着一张手写的课表,纸张发黄,边角卷起。课表上的字是用毛笔写的,小楷,很工整。
六年三班。唱游。周一第一节。任课教师:王老师。
“又是六年三班。”阿飞说。
音乐教室比普通教室大。没有课桌,只有椅子,围成一个半圆。正前方是一架钢琴,琴凳上坐着一个女人。她背对着门,头发披散下来,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她的手放在琴键上,没有动。
所有人陆续坐下。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很凉。惊鸿数了一下,十九把椅子,刚好。钢琴椅上的女人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她在呼吸。
“起立。”
女人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不是听见,是那个声音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绕过了耳朵。
所有人站起来。
“坐下。”
所有人坐下。
女人的手开始弹琴。琴声响起来的时候,惊鸿才发现那是一首他听过的曲子。《让我们荡起双桨》。所有中国小孩都会唱的歌。但琴声不对。节奏是对的,旋律是对的,但每一个音符都在不该重的地方重了,在不该轻的地方轻了。像是一个人把一首快乐的歌用哭的方式弹了出来。
“今天学一首新歌。”女人说。她的手没有停,琴声继续。“这首歌叫《毕业歌》。”
她开始唱。声音很细,很高,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被风送过来,只剩下骨架。
“六月的风,吹过场。六月的雨,落在池塘。六月的人,各奔东西。六月的事,不要忘记。”
四句。反复唱。琴声循环,歌声循环。女人唱到第三遍的时候,惊鸿发现自己的嘴在动。不是他自己要唱的,是他的嘴唇自己在模仿那些歌词。他咬住舌尖,嘴唇停了。
旁边的小鹿也在唱。她睁着眼睛,眼珠转动,看向惊鸿,眼神里是“我也不想唱但停不下来”的意思。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发出和女人一模一样的声音。
惊鸿扫视了一圈。十九个人,十八个在唱。只有一个人没有唱。
老周。
老周坐在最边上,嘴唇紧抿,双手交叉抱在前。他的脸色很难看,额头上暴着青筋,像在用力抵抗什么东西。女人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琴声还在继续,歌声还在继续。
唱到第七遍的时候,女人停了。琴声也停了。
她站起来,转过身。
惊鸿看过很多张脸。他是摄影师,拍过很多人,见过各种各样的表情。但他没见过这样的脸。
她的五官是画上去的。
不是化妆,是画。眉毛是两条黑色的线,眼睛是两个黑色的圆圈,里面点了一点白。鼻子是一条竖线,嘴巴是一条横线,嘴角往上翘,是一个固定的笑容。整个脸是肉色的底,五官是黑色和红色的颜料。像一幅画。像一张脸谱。像一个人被画成了人的样子。
她在笑。画上去的嘴在笑。但她没有脸,只有一张画着五官的面具。
“唱得很好。”她说。嘴唇没有动。画上去的横线下面,声音自己流出来。“现在,我们来做游戏。”
她从钢琴后面拿出一个篮子。竹编的篮子,盖着一块红布。她把篮子放在半圆的正中央,掀开红布。
篮子里是面具。白色的纸浆面具,上面画着五官。和她的脸一样,眉毛是黑线,眼睛是黑圈,嘴巴是一条横线,嘴角往上翘。每一个面具都在笑。
“每人拿一个。”她说,“戴上。”
没有人动。
“戴上。”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没有变化,还是那么轻,那么细。但教室的门自己关上了。
阿飞第一个站起来。他走到篮子前,低头看那些面具,然后伸手拿了一个。他把面具翻过来,内侧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他犹豫了一下,把面具扣在脸上。
面具贴上他皮肤的瞬间,阿飞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面具在他脸上。面具在笑。
“戴上吧。”阿飞说。声音闷在面具后面,变了形。但语气还是阿飞的语气。“戴上就听不见她唱了。”
惊鸿是第五个拿面具的。他走到篮子前,低头看剩下的面具。每一个都长得一样,白色的底,黑色的五官,红色的微笑。他伸手去拿最上面的那个,指尖碰到纸浆表面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点温度。不是冷,是温的。像是刚刚被人戴过。
他把面具举到面前。内侧对着他的脸。空白的纸浆表面,在他呼出的气息拂过的瞬间,浮现出极淡的轮廓。眼睛的位置,鼻子的位置,嘴的位置。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位置。
他戴上了。
面具贴上脸的那一刻,他听见了歌声。不是外面那个女人的声音,是小女孩的声音。很多个小女孩,齐声合唱。唱的不是《毕业歌》,是另一首。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面具内侧有什么东西贴在他的眼皮上。很薄,很轻,像一层膜。他睁开眼,透过面具的眼洞看出去。音乐教室变了。
教室里坐满了人。
小学生们,穿着二十年前的校服,白衬衫蓝裤子,前系着红领巾。他们坐得整整齐齐,仰着头,看着讲台上的女人。女人的脸是正常的。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嘴是嘴。她在笑,是真的在笑。她在弹琴,弹的是《小燕子》。
小学生们的嘴在动。他们在跟着唱。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惊鸿在最后一排看见了她。
程鑫怡。她坐在最左边靠窗的位置,侧脸对着他。她没有在唱。她的嘴唇是闭着的,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她在看窗外。窗外是场,场上有人在跑步。
一个男孩。蓝色的运动背心。高奥。
他在跑。一圈,一圈,一圈。跑道是煤渣的,他跑过去的地方扬起灰色的尘。程鑫怡就那么看着他,一动不动。
歌声还在继续。但歌词变了。
“小燕子,不要走,年年春天你回头。这里的人还没有走,这里的事还没有旧。”
程鑫怡转过头,看向惊鸿的方向。
隔着满教室唱歌的小学生,隔着二十年的时间,她看着他。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惊鸿读出了那个口型。
“他在跑。不要让他停。”
面具突然变得滚烫。
惊鸿一把扯下面具,大口喘气。音乐教室里还是十九个人,都戴着面具。白底黑五官红笑容,一模一样的面孔,围成半圆,齐刷刷地对着他。
他分不清谁是谁。
戴着面具的老周,戴着面具的阿飞,戴着面具的小鹿。十九个微笑的面具,十九个被抹掉的人。
讲台上的女人走到他面前。她弯下腰,画出来的眼睛对着他的眼睛。
“你看见了什么?”
惊鸿攥紧面具。纸浆的边缘割进他的掌心。
“我看见了程鑫怡。”
女人直起腰。她走回钢琴前,坐下。手指放在琴键上,但没有弹。
“下课。”
面具从所有人脸上自动脱落,掉在地上,发出十九下清脆的响声。惊鸿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面具。内侧对着他,空白的纸浆表面,现在多了一行字。
铅笔写的。小孩子的字。
“唱游课。教唱人:王老师。教游人:六年三班全体。旁听人:程鑫怡。2002年5月12。”
2002年5月12。毕业照的前一天。
惊鸿把面具翻过来。面具的外侧,白色的底,黑色的五官,红色的微笑。
笑容变了。
嘴角不再往上翘。嘴角是平的。面具不再笑了。
教室里的钟敲了一下。上午九点。第一节下课。
走廊里传来跑步声。惊鸿冲出门,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新留下的脚印,湿漉漉的,从音乐教室门口一直延伸到楼梯口,然后消失。
脚步声还在。往上,往三楼去了。
办公区域,学生止步。
红色的绳子拦在楼梯口。小木牌晃了一下,像是刚刚被人碰过。